第96章 朱门夜宴与陋巷惊堂

作品:《天近

    潇沉自然不认得此人,但从其气度衣着,以及与林震并肩而出的姿态,也能猜出身份绝非寻常。

    此时,林之一已上前几步,对着林震躬身行礼,声音清晰,比平日少了几分冷硬:

    “爹…”

    林震虎目之中暖意一闪而过,上前虚扶了一下,沉声道:

    “回来就好,一路辛苦…”

    声音洪亮中带着金铁质感,是常年发号施令养成的习惯。

    说完,目光便越过了女儿,又落在了潇沉身上。

    那目光并不如何锐利逼人,却带着一种千军万马中锤炼出的沉凝威势,仿佛能轻易看穿人心底的虚实。

    林之一侧身,为双方引见:

    “爹,这位便是安宁县的仵作,潇沉,此次边陲案能顺利告破,他居功至伟…”

    又转向潇沉,“潇沉,这是我父亲…”

    潇沉上前一步,依着寻常百姓见官长的礼节,拱手躬身:

    “草民潇沉,见过林将军…”

    动作规矩,语气不卑不亢。

    在那沉凝如山的目光注视下,并未露出丝毫怯懦或慌乱,苍白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带着点疏离的平静。

    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权倾朝野的镇北将军,只是一个需要礼貌对待的长者。

    林震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赞赏。

    他阅人无数,自然看得出这少年并非强作镇定,而是心性使然。

    这份在权势面前不改颜色的定力,在十七岁的少年身上,实属罕见。

    “不必多礼…”

    林震抬手,语气放缓了些,“程首座已在密报中详述你之功绩,智勇兼备,心思缜密,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你能入玄天鉴,是朝廷之幸…”

    这时,那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也走了过来,笑容和煦如春风:

    “林将军所言极是,本王在宫中亦听闻边陲之事,能于七日之限内,周旋于朝堂、江湖、妖族、魔宗之间,抽丝剥茧,擒获真凶,揭露金汗皇子阴谋,潇沉,你此番可是为玄周立下了大功,后生可畏啊…”

    自称“本王”,又提及宫中,身份已呼之欲出。

    林之一适时低声补充:

    “这位是五皇子殿下…”

    潇沉心中了然,再次行礼:

    “草民见过五皇子殿下,殿下过誉,草民只是尽本分,幸赖程首座与林大人运筹指挥,方侥幸成事…”

    五皇子明秀轻笑一声,摆了摆手:

    “不必如此拘谨谦逊,功劳便是功劳,玄周赏罚分明,你能得程首座亲自招揽,前途定然不可限量…”

    说话时目光温和,态度亲切,毫无皇室贵胄的盛气凌人,却自有一股令人如沐春风的气度。

    老管家此时已安排妥当,上前躬身道:

    “殿下,老爷,小姐,晚膳已备好,是否移步花厅?”

    林震点头:

    “殿下,请…”

    “林将军请…”

    明秀谦让一下,便与林震并肩而行。

    林之一和潇沉跟在后面。

    穿廊过院,来到一处布置雅致却不失大气的花厅。

    厅内灯火通明,一张红木圆桌上已摆好了菜肴,不算奢靡,但极为丰盛。

    多是北地风味,大块炖肉、炙烤羊排、时鲜菜蔬、精致面点,香气扑鼻,显然是为长途归来的林之一特意准备的。

    众人落座。

    林震居主位,五皇子在客首,林之一与潇沉坐在下首。

    席间,林震问了林之一一些路上细节,尤其是遭遇袭击之事。

    林之一言简意赅地答了,提到吉祥天出手与程万里的判断。

    林震听得眉头微蹙,哼了一声:

    “魔宗宵小,愈发猖獗,看来北疆乃至京畿的清理,还得加些力度…”

    这话是对五皇子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五皇子颔首:

    “北疆安宁关乎国本,林将军镇守之功,父皇时常念及,魔宗之事,玄天鉴责无旁贷,想必程首座已有计较…”

    话题一转,看向潇沉,语气随意地问道:

    “潇沉,听闻你精通验尸、蛊术、药理诸多偏门学问,可是家学渊源?”

    潇沉放下筷子,恭谨答道:

    “回殿下,是养父所授,他是安宁县的老仵作,杂书看得多,懂些偏门…”

    “哦?令尊如今何在?”

    “已于月前过世…”

    “节哀…”

    五皇子点点头,不再深究,转而称赞起菜肴,又说起近日洛京文人雅士间流传的几首新诗,气氛轻松不少。

    潇沉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只有被问到才简略回答,举止得体,却也没有刻意逢迎。

    从他们的对话中,潇沉隐约感觉,这位五皇子今夜前来,似乎并非为了拉拢林震或探听边陲案细节,至少主要目的不是。

    言谈间对林之一颇为熟稔亲切,提起儿时林之一随父在京,他们几个年纪相仿的皇室子弟与将门之后一同玩耍的旧事,林之一虽仍表情不多,眼神却柔和了些许。

    看来,这位“雅王”殿下,倒真有几分是冲着儿时玩伴归家,过来看看的。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林震放下酒杯,看向潇沉,语气郑重了几分:

    “玄天鉴是个好去处,程万里此人刚正不阿,能力极强,在他手下做事能学到真本事,也能为朝廷为百姓做些实事,你既无修行根基,便更需多依仗头脑与细心,京城不比边陲,各方关系错综复杂,凡事多看、多听、多想,谨言慎行…”

    “谢将军教诲,潇沉谨记…”

    潇沉认真应道。

    林震顿了顿,又道:

    “你初来乍到,玄天鉴的官舍安排恐需时日,府中空房甚多,若不嫌弃,便暂且住下…”

    五皇子也笑道:

    “林将军府上安全清净,确是暂居的好所在…”

    潇沉尚未答话,林之一看了他一眼。

    “多谢将军美意…”

    宴席又持续了片刻,五皇子便起身告辞,言道宫门将下钥。

    林震亲自送至府门。

    林之一和潇沉送至二门。

    回到花厅附近,林震对林之一道:

    “带你朋友去客房歇息吧,今日奔波,早些安顿…”

    又对潇沉点了点头,便转身往书房方向去了。

    林之一领着潇沉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客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正房厢房俱备。

    “你住这间…”

    林之一推开正房门,里面桌椅床榻洗漱用具一应俱全,被褥都是新的。

    “需要什么,跟外面的人说便是…”

    “有劳林大人。”

    潇沉将小包袱放在桌上。

    林之一站在门口,道:

    “那你休息,我先回了…”

    “好…”

    潇沉回头,笑了笑。

    林之一离开。

    夜色渐深,将军府复归宁静,只余巡夜家丁细微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更梆声。

    潇沉洗漱后,躺在柔软舒适却陌生的床榻上,睁着眼望着帐顶。

    鼻尖萦绕着房间内淡淡的檀香,与义庄里那股陈旧木头的味道截然不同。

    身下的褥子太软,周围的寂静也不同于乡野的虫鸣风声。

    翻了个身,毫无睡意。

    索性起身,披上外衣,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月光很好,清清冷冷地洒在地上。

    走到院中石凳旁,却没有坐下,而是仰头望着洛京的夜空。

    这里的星空似乎不如北疆或安宁县那样清澈璀璨,被城市的灯火氤氲了一层朦胧的光晕,显得疏远而暧昧。

    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回过头,林之一也披着一件素色的外衫,站在月洞门下。

    墨发未束,松散地垂在肩头,少了官服的束缚,在月光下竟有几分单薄。

    “你也睡不着?”

    潇沉问。

    林之一走到另一张石凳旁坐下,轻轻“嗯”了一声:

    “习惯了警醒,况且…”

    顿了顿,“换回这里,有时反而不如在你那里或路上睡得踏实…”

    潇沉笑了笑。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石桌,望着同一片朦胧的夜空。

    谁也没刻意找话题,安静在庭院中流淌。

    过了好一会儿,潇沉忽然开口:

    “明天,跟我出去看看房子吧,找个离玄天鉴近些,便宜点的…”

    林之一侧头看他:

    “这里你真的不考虑?安全,方便,也无人敢扰…”

    潇沉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淡:

    “这里太好了,好得我不安心,林大人,你知道的我住惯了义庄,闻惯了那股味儿,一下子住进将军府,就像野狗被套上了金项圈,浑身不自在,怕踩脏了地,怕碰坏了东西,怕规矩多累得慌…”

    顿了顿,又打趣道:

    “再说了,被别人听去可不好,说林府招了个赘婿…”

    林之一听着,白了潇沉一眼。

    二人熟络的很,开个玩笑不算什么。

    “你想找什么样的?”

    林之一问着。

    “能睡觉、做饭、放点东西就行,最好独门独院,清净点,价钱嘛…”

    潇沉摸了摸怀里那点可怜的积蓄,“越便宜越好…”

    林之一沉默了一下,道:

    “洛京居,大不易,靠近皇城和衙门的地段,租金高昂,便宜的房子往往有各种问题…”

    “问题不怕…”

    潇沉无所谓道,“只要不是塌了不能住,别的都能将就,凶宅、闹鬼、死过人都行,我不忌讳这个…”

    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谈论天气。

    林之一看了他一眼,最终点头:

    “好,明日我带你去寻…”

    又坐了片刻,夜露渐重,两人才各自回房。

    翌日清晨,潇沉早早起身。

    将军府的下人已备好早饭,林之一也换了身简便的鹅黄色衣裙,墨发依旧用木簪绾起,少了官服威严,多了几分清丽。

    两人用过早饭,便出了将军府,汇入洛京清晨的人流中。

    林之一对洛京极熟,避开主要干道,穿行在大小街巷之间。

    先带潇沉去看了几处玄天鉴小吏常租住的区域,多是些大杂院里的单间,嘈杂拥挤,看了直摇头。又去看了两处稍远些的独门小院,环境尚可,但租金让潇沉听了嘴角直抽。

    一个上午过去,毫无所获。

    午后,两人在路边摊简单吃了碗面,继续寻找。

    林之一想了想,带着潇沉拐进了皇城东侧一片略显老旧的街区。

    这里离玄天鉴总衙只隔了两条街,位置不错,但房屋大多低矮陈旧,巷道狭窄。

    “这里曾是前朝小吏聚居区,后来没落了些,或许有便宜的院子房租…”

    林之一解释道。

    然后沿着一条名叫“猫儿巷”的狭窄巷子慢慢走着,留意着墙上的招租红纸。

    终于,在巷子中段一个岔口角落,看到一扇略显斑驳的黑漆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招租帖,字迹歪斜:

    “独院急租,价格面议,非诚勿扰。”

    没有标价,往往意味着要么极贵,要么极便宜且有猫腻。

    林之一上前叩门。

    等了半晌,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面黄肌瘦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他们,尤其多看了林之一几眼,见她衣着气质不凡,更是紧张:

    “二位……找谁?”

    “看房子…”

    林之一言简意赅。

    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门:

    “进、进来吧。”

    院子很小,只有正房两间,西边一间下屋。

    院中有一口井,一棵半枯的石榴树。

    房屋确实老旧,瓦片残缺,窗纸破烂,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打扫一下勉强能住。

    “多少钱?”

    潇沉直接问。

    男人搓着手,眼神飘忽:

    “这个地段好,离衙门近,一个月,嗯,五两银子?”

    报了个比之前看的大杂院单间还低的价钱,显然自己都没底气。

    林之一皱眉:

    “这房子,有什么问题?”

    “没、没问题!就是旧了点!”

    男人连忙摆手。

    “说实话…”

    林之一语气转冷。

    那男人被林之一气势所慑,又看到她腰间令牌一角,顿时脸色一白,腿肚子有些转筋,结结巴巴道:

    “是、是……这房子,前段时间……刚死了人,是原来租客,一个老秀才,说是……半夜突发急病没了,然后、然后就有人说……夜里听见奇怪声响,看见白影……闹、闹鬼,所以一直租不出去……”

    说啥来啥。

    凶宅,还是新鲜出炉的。

    潇沉听了,眼睛微微一亮。

    走到正房门口,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往里看了看。

    灰尘蛛网,空空荡荡,确实有股子久无人气的阴冷霉味。

    但对他来说,这味道可比将军府的檀香亲切多了。

    “死了多久?”

    男人被潇沉问得一愣,下意识答:

    “七、七天前发现的,官府来看过,说是自然病死,没留东西,就让拉去义葬了。”

    潇沉点点头,走出屋子,对林之一道:

    “就这里吧…”

    林之一眉头蹙得更紧:

    “你再考虑一下,凶宅不吉,且死因未必…”

    “没事儿…”

    潇沉打断她,语气平静,“老死的、病死的、横死的,没什么区别,鬼?”

    扯了扯嘴角,“若真有鬼,我倒想问问他们是怎么死的…”

    那房东听得毛骨悚然,看潇沉的眼神像看怪物。

    林之一知道潇沉主意已定,且这理由对他而言确实不算理由。

    无奈地叹了口气,对那房东道:

    “租了。契约拿来…”

    房东如蒙大赦,赶紧跑进厢房取来早已写好的简陋契书。

    潇沉仔细看过条款。

    主要是钱和租期,见无陷阱,便爽快地按了手印。

    林之一掏出钱袋,付了一年的租金。

    房东接过银子,像是怕他们反悔似的,飞快地说了句“钥匙在门上”,便一溜烟跑了,连院门都忘了关。

    潇沉拿起那串生锈的钥匙,环顾这闹鬼院子,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这里虽然残破,但独门独院,清净,离玄天鉴近,最关键的是。

    便宜,而且完全属于他,不必顾忌任何人的眼光和规矩。

    “需要找人修缮打扫吗?”

    林之一问。

    “不用,我自己慢慢弄就行…”

    潇沉活动了一下手腕,“正好熟悉熟悉。”

    林之一看着潇沉苍白脸上那点鲜活气,知道他是真的喜欢这里,或者说,喜欢这种“自在”。

    也不再劝,只道:

    “缺什么,跟我说…”

    “好…”

    两人正说着,忽听得对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巷子对面,隔着一人宽的巷道,是一间门面不大的茶馆。

    此刻正是下午闲时,里面坐了不少茶客。

    一个嗓门洪亮的声音穿透喧嚣传了过来:

    “啪!”

    醒木拍在桌面上的脆响,清晰无比。

    紧接着,一个带着浓浓市井味道的说书人嗓音,拖着长调响彻了整个猫儿巷:

    “书——接——上——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