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巷口听九极
作品:《天近》 “书——接——上——回——!”
醒木声落,茶馆里嗡嗡的嘈杂声为之一静。
说书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奇特的穿透力,仿佛能钻过喧嚣直入耳膜。
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比。
在午后略显闷热的猫儿巷里,竟带来一丝奇异的清凉。
潇沉和林之一刚定下凶宅,正站在破败的小院门口。
这一声穿透巷弄的“书接上回”,让两人不约而同地顿住了脚步,望向对面那间门庭若市的茶馆。
茶馆名叫“忘尘轩”,门脸不大,招牌旧得漆色斑驳。
此刻里面几乎坐满了人,多是些街坊百姓、走卒贩夫,也有几个穿着长衫看起来像落魄文士的挤在角落。
众人皆仰着脖子,目光聚焦在茶馆中央一个简易的木台子上。
台上站着一位说书先生。
青灰色的长衫洗得发白,袖口处打着不起眼的补丁。
身形清瘦,略显佝偻,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松柏般的挺拔气度。
三缕花白的长须垂至胸前,面容儒雅,眼角皱纹深刻,仿佛每一道都镌刻着一段过往。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目光扫过台下众人时,带着悲悯与审视交织的复杂神色。
仿佛看的不是眼前这些鲜活的面孔,而是他们身后流淌的历史长河。
左手负在身后,右手拿着一方黑黝黝的醒木,拇指与食指处的厚茧清晰可见。
方才那一声清脆的响动,正是由此物发出。
“列位看官…”
说书先生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像山涧溪流,娓娓道来:
“上回咱们说到,那天武太祖皇帝,于雁门关外赤手空拳,搏杀北冥那头成了精的‘插翅虎’,为大军劈开血路,奠定北疆三十年太平基业…”
台下有人叫好,有人催促:
“史先生,这段英雄传奇咱耳朵都听出茧子啦!今儿个能不能讲点新鲜的?比如那些神仙妖怪打架的事儿?俺听说书的王麻子讲西边有什么‘洞天’,镇守着吃人的‘魔窟’哩!”
被称为“史先生”的说书人微微一笑,那笑容淡如秋水,却莫名让人心安。
轻轻捋了捋长须,道:
“王麻子说的是《西游释厄传》,话本演绎,做不得真,不过嘛…”
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这天地之大,无奇不有,神仙妖怪,或许虚无缥缈,但守护我人族疆土,抵御外邪侵扰的隐世高人传承之地,却是古已有之,并非空谈…”
茶馆里顿时安静了几分,众人竖起了耳朵。
连巷子对面,原本只是随意听个响动的潇沉,也不由得微微侧身,目光投向了台上。
史先生将手中醒木轻轻放在桌上,拿起旁边一把扇骨呈暗红色的折扇,唰地一声展开。
扇面竟是空白的,无一字一画。
轻摇折扇,仿佛在扇动历史的尘埃,缓缓道:
“今日,老朽便与诸位说一说,这天地间不为常人所知的‘九极’之秘…”
九极?
这个词一出口,潇沉眼神微凝。
他在北邙山时,曾听释尘与万鹤偶尔提及“九极”“洞天”之类的字眼。
没想到,在这洛京陋巷的茶馆里,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说书先生,竟会以此为话题。
史先生仿佛没有察觉台下细微的变化,或者说,察觉了,却并不在意。
摇着空白折扇,声音平缓而富有磁性,将一段仿佛来自遥远时光彼岸的叙述送入每个人耳中:
“话说天地初开,清浊分立,清灵之气上浮为天,化生万物,滋养众生,沉浊之气下沉为渊,归寂虚无,本是天地循环之理,然则,清浊虽分,却非永隔,天地如一体双面,光暗相生,缺一不可,故此,在天地交接之处,便有九处……嗯,可称之为‘窍穴’也罢,‘缝隙’也可,连通着清灵世界与那沉浊之渊…”
用了“沉浊之渊”这个词,而非魔窟、妖洞之类耸人听闻的说法。
“这九处窍穴,若任其开合无度,沉浊之气倒灌而入,便会污秽灵气,侵蚀地脉,扭曲法则,使得生灵涂炭,万物凋零,上古之时,便曾有浩劫,浊气弥漫三万里,山河失色,人族几近断绝…”
茶馆里鸦雀无声,连喝茶嗑瓜子的声音都停了。
众人虽未必全懂“污秽灵气”、“扭曲法则”是什么意思,但“生灵涂炭”“人族几近断绝”的惨状,却能想象。
“幸而…”
说书人话锋一转,折扇在掌心轻轻一合:
“有无上大能悲悯苍生,于九处窍穴所在立下传承,筑起‘洞天福地’,这些传承者世代镇守于此,非为堵死那连通之窍,须知清浊需有微末流通,天地方能长久平衡,而是如同最精巧的筛子、最坚韧的堤坝,将那汹涌有害的沉浊之气细细过滤、疏导、化解,只容许一丝维持天地平衡的‘必要之浊’通过,将其危害降至最低,甚至转化为无害,此乃‘镇守’真义,非拒之于外,乃疏导于内,维系天地大平衡也…”这番解释,颠覆了常人“镇守即是死死挡住”的朴素认知。
连潇沉听了,都觉耳目一新,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林之一,发现林之一眼中也掠过一丝深思。
“这九处镇守之地,便是‘九大洞天’,其名号或许诸位也曾风闻一二…”
说书人如数家珍,声音平稳:
“北地极寒有‘冰魄洞天’,镇玄冥之窍,南荒火海有‘离焰洞天’,镇赤霄之窍,西极流沙有‘厚土洞天’,镇流砂之窍,东海归墟有‘沧澜洞天’,镇沧溟之窍…”
一一道来,语气平淡,却在众人眼前展开了守护人族疆界无声烽火线的壮阔画卷。
每一个洞天名称,都对应着一种天地法则,也对应着一处常人难以想象的绝地与职责。
“那…”
台下又有人忍不住问,声音带着敬畏,“这些洞天里的神仙……不,高人们,他们厉害不?和咱们玄周的天光神庭比,谁更厉害?”
说书人闻言,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看透世情的淡然:
“天光神庭,执修行界牛耳,教化万方,自是了不起,然九洞天之责,在于‘镇’,在于‘守’,在于‘平衡’,与神庭传道授业、领袖群伦,路数不同,难分高下,好比军中猛将善于冲锋陷阵,朝中能臣长于治国安邦,各司其职罢了,且九洞天隐世不出,鲜涉俗务,与神庭少有交集…”
“不过…”
说书人话锋又是一转,眼中那抹悲悯之色似乎浓了些:
“镇守九极,并非一劳永逸,那沉渊之虚并非死物,其力时有潮汐涨落,每逢大周期,侵蚀之力便会剧增,九洞天压力倍增,需合力应对,甚至需外界援手,此乃天地定数,亦是我人族头顶始终高悬的利剑之一!”
“更有甚者…”
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神秘的引导感:
“近些年来天地间似有隐晦征兆。有高人推演,恐百年内,或有‘九极动荡’之虞,届时,沉渊侵蚀加剧,随机裂隙频现,甚至可能有前所未见之物,自彼端而来…”
“前所未见之物?”
台下众人倒吸凉气。
“或是形态更诡谲的沉渊生物,或是带有沉渊气息的奇异造物…”
说书人缓缓道,“老朽曾闻,上古有残碑记载,沉渊深处,或有‘倒影’,或有‘回响’,非单纯毁灭,而似在模仿,学习我等生灵世界,此说荒诞,却也不可不防…”
模仿?
学习?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似乎怕了这沉渊之物。
那说书人似乎很满意台下被调动起来的情绪,不再深入那令人不安的“模仿”话题,转而用一种总结般的口吻道:
“总而言之,九大洞天,镇守九极,维系清浊平衡,护佑此方天地安宁,已不知历经多少万载,其门下弟子,代代相传,默默付出,鲜为人知,诸位只需记得,我等能在此安居乐业,品茶听书,除了边疆将士浴血,朝廷百官操劳,亦有那九极之地的隐士们,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抵御着天地间最深沉的威胁,他们,亦是英雄…”
一番话,说得台下不少百姓心生感慨,连连点头。
“好了,今日这‘九极’之秘,便说到此处,扯得远了,列位怕是要嫌老朽啰嗦…”
说书人笑着摇摇头,重新拿起醒木:
“咱们呐,还是言归正传,接着讲那天武太祖,雁门关外,如何以凡人之躯,硬撼妖虎,其智其勇,又是如何…”
“啪!”
醒木再响,话题已然转回了脍炙人口的英雄传奇。
茶馆里的气氛重新变得热烈起来,众人跟着说书人的讲述,或紧张,或喝彩。
巷子对面,潇沉和林之一却依旧站在原地。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凶宅”破旧的门板上。
茶馆里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膜,巷子里显得格外安静。
“这个说书先生…”
潇沉默然片刻,开口道。
“口才真不错…”
林之一回着。
二人相视一笑,开始收拾起了屋子。
晚些时候,林之一走了。
潇沉又花了小半个时辰,才勉强将正房中间那间屋子收拾出个能住人的模样。
灰尘扫去大半,蛛网清理干净,破了的窗纸暂时用旧衣服塞住。
屋里的霉味和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气一时半会儿散不尽,便干脆将屋里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椅子搬到院门口。
就着天边最后一点余晖和巷子里渐次亮起的微弱灯火,坐下来歇口气。
刚坐下,便见对面茶馆“忘尘轩”门口,那说书人竟又撩开帘子走了出来。
手里提着个半旧的布褡裢,肩上搭着条汗巾,步履从容,丝毫没有白日里连说几个时辰的疲态,反倒像是歇够了,精神头正足。
“嗬,还挺敬业,晚场接着来?”
潇沉心里嘀咕了一句,觉得有趣。
这洛京的市井行当,看来竞争也激烈,说书先生都得赶场子。
只见史留真走进茶馆,不多时,里面原本有些稀疏的人声又渐渐汇聚热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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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那清朗中带着岁月沙哑的嗓音,便再次穿透薄暮,清晰地传了过来。
这回讲的不再是天地秘辛或英雄传奇,而是换成了佛宗与道门的典故。
“话说那西方极乐净土,有佛陀讲经,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说书人声音悠扬,将佛门种种祥瑞妙相描绘得栩栩如生,却又点到即止,不涉深奥经文。
转而便讲起中土道门,“太上道祖骑青牛过函谷,紫气东来三万里,留下道德真言五千字,暗合天地至理…”
都是些流传甚广老生常谈的故事,市井百姓大多耳熟能详。
但经说书人之口说出,偏偏就别有一番味道。
语调抑扬顿挫,时而庄严,时而诙谐,将佛道两家的源流,一些着名祖师的轶事,甚至两教间某些有趣的理念差异娓娓道来,既不深奥晦涩,也不流于庸俗戏说。
潇沉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听着。
这比起老许当年抱着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残破话本,不知高明到哪里去了。
即便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也能让人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还引来茶馆里阵阵会意的轻笑或低声议论。
“这说书人肚子里确有墨水…”
潇沉心想,“不光知道那些吓人的‘九极’秘闻,连这些正统的佛道典故也能信手拈来,讲得通俗有趣…”
正听着,说书人的话题不知不觉间,又滑向了另一个超然的存在。
“故而,我玄周境内,佛寺道观众多,香火鼎盛,此乃陛下仁德,允百姓各依其心,寻个寄托,然则,在这片大陆之上,还有一方势力,超然物外,其光普照,其威远播——那便是‘天光神庭’。”
声音里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崇敬与神秘:
“列位或曾听闻,在那九天之上,云霭之巅,矗立着一座巍峨圣塔,名曰‘九霄天光’,塔顶有一面神镜,唤作‘永恒天光镜’,无论昼夜晴雨,始终洒落柔和而恢弘的金色圣辉,照耀着我们所处的这片大地,此乃神庭至高象征,寓意‘圣辉照世,永恒守护’…”
描绘的景象恢弘而神圣,引得茶馆里一片低低的惊叹向往之声。
“神庭之尊,号曰‘圣辉主尊’,已守护世间三百载春秋,其下更有四大圣殿,各由一位‘御座’执掌,皆是修为通天彻地的大能,还有十二位‘辉耀使’,如同神明行走世间的使者,巡守大陆,荡涤妖邪,护佑安宁…”
潇沉听得入神。
这些信息,有些他知道,有些则是第一次听闻。
“那天光神庭如此厉害,为何咱们玄周不多供奉他们?”
台下有年轻人好奇问道。
说书人微微一笑,捋了捋长须:
“这位小哥问得好,我玄周以武立国,太祖皇帝曾言:‘人事尽而天命归’,朝廷尊佛重道,是为教化民心,安定社稷,而天光神庭其道浩瀚,其光普照,然与我玄周治国理念略有参差,故而陛下圣明,许其存在,敬而远之,既不禁止其道流传,亦不举国奉其为尊,此乃大国气度,各取所需,互不干扰…”
解释得含蓄,但台下不少老人却露出心照不宣的表情。
玄周皇权至上,岂容另一套“神权”体系凌驾?
不禁止已是开明,不支持才是常态。
“至于神庭所言的‘守护世间’、‘抵抗域外天魔’…”
史留真话音略微拖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似感慨,似沉吟:
“此说渊源流长,或为真有其事,或为凝聚信仰所需,老夫一介说书人,不敢妄断,只知神庭确曾于历史诸多关头出手,化解大灾大难,其功不可没,然其中细节,非我等凡人所能尽知矣…”
巧妙地游离在肯定与存疑之间,既维护了神庭的崇高形象,又留下了一丝可供琢磨的余地。
这种说法,显然很符合玄周百姓对这类超然势力的普遍认知。
敬畏,但保持距离。
相信其力量,但不全信其说辞。
潇沉正听得若有所思,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甲叶摩擦的铿锵之音。
一队巡城兵马司的士卒,约莫十来人。
身着暗红色号服,腰佩制式长刀,在一个小旗官的带领下,正沿街巡视而来。
火光在他们手中的灯笼和冰冷的刀鞘上跳跃。
这队士卒的出现,仿佛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池塘。
茶馆里原本热烈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滞涩了一下。
台上,说书人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时,便极其自然地顿了顿。
手中醒木轻轻一搁,脸上那探讨超然秘辛的神情瞬间收起,换上了一副轻松的笑意,话锋转得流畅无比:
“哎哟,瞧老夫,说着说着又扯远了,这些神神道道的事儿哪有咱们凡间英雄来得痛快!列位可还记得,前些时日,北边荒原之上,那场震动天下的争夺?”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煽动性的热情:
“天下第一侠,石九州!单刀赴会,于寂灭荒原,群雄环伺之下,为护挚友,一刀惊退魔宗副宗主苏红泪,更引动上古阵法,改天换地!那是何等的豪气,何等的义薄云天!”话题瞬间从天光神庭,跳到了不久前刚刚发生、且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京城的“荒原夺宝”事件。
巡城的士卒小队恰好经过茶馆门口,那小旗官朝里面瞥了一眼,带队继续往前走去。
茶馆里,说书人松了口气。
醒木一拍,唾沫横飞,将荒原之战讲得跌宕起伏。
虽然其中添加了大量戏剧性的夸张描写,但核心情节倒也八九不离十。
潇沉坐在对面幽暗的院门口,听着说书人将自己亲身经历的事情,以如此方式演绎出来,心中感觉颇为奇异。
尤其是听到说书人描述“石大侠那位神秘结拜兄弟,虽无修为,却智计百出,于绝境中巧得至宝,更设计擒拿魔宗妖人”时,嘴角不由抽搐了一下。
这传得,也太离谱了些…
晚场说书在一片喝彩与意犹未尽中结束。
茶客们三三两两散去,嘴里还讨论着石九州的武功到底有多高,那玄牝天精最后落到了谁手里。
说书人独自在台上,不紧不慢地收拾着他的东西。
将那方刻着“春秋”“直笔”的醒木用一块软布仔细包好,放入褡裢。
那把空白的湘妃竹折扇轻轻合拢,插在腰间。
又将桌上几个铜板的打赏小心收好。
收拾停当,提起褡裢,吹熄了台子旁那盏专门为他照明的油灯。
茶馆掌柜过来笑着说了几句,似在感谢他今日两场带来的好生意。
说书人含笑拱手还礼,姿态谦和,全然看不出方才台上挥洒自如牵引满堂情绪的名家风范。
然后,便撩开门帘,走了出来,融入了洛京深沉的夜色里。
青灰色的背影在巷中昏暗的灯火下,很快变得模糊,直至消失不见。
巷子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梆子声,和不知哪家婴儿的夜啼。
潇沉依旧坐在门口,望着说书人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佛道典故、天光神庭、荒原之战…
这个说书人似乎什么都懂,什么都能讲。
而且,他懂得何时该讲什么,何时该收口。
这,已然有了大家风范。
潇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
“吱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