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夜雨门前疯癫客

作品:《天近

    正要转身回屋,忽地,一个古怪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口响起。

    飘飘忽忽,穿透渐起的夜风,钻入耳中。

    那声音不像常人说话,倒像是几种声音糅杂在了一起。

    有孩童的尖细,有老人的沙哑,甚至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非男非女的扭曲感。

    念诵着,文绉绉的,却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疯癫味儿:

    “哎——呀呀,这宅子,门朝阴煞,檐角藏锋,门板斑驳如裹尸布,砖缝渗着怨气儿……啧啧,头顶三寸,死气聚而不散,脚下七分,阴湿侵骨入髓,非吉非凶,是块……绝地里的孤坟头儿,专招些不干不净的东西来安家落户哟——”

    潇沉脚步一顿,眉头微蹙,回头望去。

    巷口昏黄的灯笼光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难以用言语准确形容的存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身道袍,却穿得极其诡异。

    左黑右白的阴阳鱼纹路本该泾渭分明,此刻却整个反了过来

    白的在左,黑的在右,而且破旧不堪,缝满了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补丁,仿佛将无数块毫不相干的破布强行拼凑在一起。

    袍子脏得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沾满了泥垢油渍和可疑的深色痕迹。

    往上,是一头乱糟糟如同枯草般支棱着的灰白头发,上面竟然插着七根材质各异的簪子。

    木的、竹的、玉的、骨的,在昏暗光线下幽幽发亮。

    花白的长须被编成了十七个可笑的结,每个结里似乎都塞了东西,随着他说话微微颤动。

    腰间用十三色布条搓成的怪异腰带上,拴着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七个葫芦,随着微微晃动的身体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脖子上挂着一串用铜钱串成的“剑”,背上还背着一个破旧的竹筐,里面影影绰绰,似乎堆满了乱七八糟的物什。

    左脚趿拉着一只破草鞋,右脚却套着一只同样破旧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官靴,都没穿袜子。

    一股混合着劣质酒气、刺鼻药味、淡淡尸臭和泥土腥气的怪味,隔着一段距离就隐隐飘来。

    整个人,就像是从无数个荒诞噩梦的碎片里,被强行拼凑出来,然后随手扔到了现实世界的街角。

    潇沉只看了一眼,便面无表情地转回头,继续朝黑洞洞的屋门走去。

    这种装神弄鬼、言语疯癫的人,他在安宁县也见过。

    多半是混迹市井,靠吓唬人或故弄玄虚讨生活的“半仙”“神汉”之流,只是眼前这位,打扮得格外“用心”些罢了。

    “哎?小友留步,留步哇!”

    那疯癫道人见潇沉不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夸张的急切,脚步踢踢踏踏地就追了过来,身上的葫芦铜钱串叮当作响:

    “贫道观你印堂……呃,隔着门板看不真切,但听你脚步虚浮,气息短浊,周身笼着一层‘无根晦气’,恐有‘阴债’缠身,夜梦惊魂之虞啊!来来来,相逢即是有缘,贫道今日发发善心,为你卜上一卦,解上一忧,如何?”

    潇沉已走到门口,闻言脚步不停,只丢下硬邦邦两个字:

    “没钱。”

    “哎——谈钱多俗气!”

    道人一甩那打结的长须,黑白异色的眼珠滴溜溜转着,脚下却不慢,几乎跟到了门边:

    “贫道乃方外之人,视钱财如……如那个……嗯,粪土!小友若手头不便,给口吃的也行啊!你看贫道这肚子,都饿得前胸贴后背,跟那画上的饿死鬼投胎似的!”

    潇沉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迈过门槛,头也不回:

    “没米。”

    “那……给口水喝总行吧?这说了半天,口干舌燥,嗓子眼儿都快冒烟了!”

    道人扒着门框,探进半个乱糟糟的脑袋,黑白眼珠子在昏暗的屋内扫视,那股混合怪味更浓了。

    “没碗…”

    潇沉放下椅子,走到窗边,试图推开那扇卡死的破窗,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没太阳。

    道人被噎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少年油盐不进到如此地步。

    在门口顿了顿,忽地一拍大腿:“哎呀!小友你看,这天色阴沉,乌云盖顶,怕是要下雨了!贫道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风吹雨打哟!你瞧你这院子,虽破了点儿,好歹有片瓦遮头。不若……让贫道借宿一晚?就一晚!贫道睡觉不打呼,不说梦话,保证安安静静,比那屋角的老鼠还老实!”

    潇沉终于转过身,看向这个堵在门口喋喋不休的怪人,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你骗鬼呢”的表情:

    “就一间屋子能住人,没地儿。”

    见过脸皮厚的江湖骗子,但像眼前这位,从要钱到要饭、要水、最后直接要住下,层层递进、锲而不舍的,倒真是头一遭。

    京城的人物,果然“不凡”。

    疯道人被接连拒绝,却也不恼,只是摇了摇头,那十七个胡须结跟着乱晃。

    退后半步,站在门槛外,仰头看了看黑沉沉的夜空,又低头瞅了瞅潇沉,嘴里啧啧有声: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呐,小友,你这宅子……嘿嘿,阴气重,怨念深,怕是早晚……有小鬼找上门来跟你亲近亲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潇沉本来已经懒得理他,准备关门送“神”了,听到这话,终于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你这人过分了啊,东西是我的,爱给不给,你怎么还咒上人了?江湖规矩,骗不着就走,哪有死缠烂打还带咒人的?”

    疯道人闻言,把黑白眼珠子一翻,叉着腰:“嘴是我的,我愿意说什么说什么!贫道就说这宅子有小鬼,又没指名道姓说你!不过嘛…”

    凑近些,那双重瞳异色的眼睛盯着潇沉苍白的脸,故意拖长了腔调:

    “看你印堂……嗯,这次看清楚了,死气沉沉,眉间带煞,一副短命相……啧啧,活不了几天喽!”

    潇沉眉头瞬间皱紧。

    “会说话你就说,不会说话哪凉快哪待着去!”

    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明显的愠怒。

    疯道人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黑白眼珠同时亮了一下。

    非但没走,反而一屁股坐在了潇沉刚才搬出来忘了拿回去的那把破椅子上,翘起那只穿着官靴的右脚,二郎腿晃悠着,老神在在,模样要多气人有多气人。

    “哪也不去!”

    梗着脖子,“贫道看这儿就挺凉快!而且啊,我看你快凉了,我就在这儿待着,等着瞧热闹!嘿嘿。”

    潇沉被这无赖行径气得笑了出来,摇摇头,也懒得再跟这疯子纠缠。

    转身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还顺手将那根不太牢靠的门闩插上。

    眼不见为净。

    屋内,那股陈腐的阴冷气息似乎更浓了些。

    窗纸破洞处灌进来的夜风,带着湿意。

    潇沉走到墙角那张铺了层薄褥子的破木板床边坐下。

    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那疯道人哼着不成调怪曲的声音,心情莫名有些烦躁。

    不多时,窗外猛地一亮,一道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整个破败的房间。

    紧接着,“轰隆隆——”一声沉闷的惊雷,仿佛就在屋顶炸开,震得窗棂簌簌发抖。

    大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在瓦片、地面、院中那棵半枯的石榴树上,发出哗啦啦的巨响,瞬间掩盖了世间其他一切声响。

    潇沉先是一愣,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牵起一丝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

    让你赖着不走!

    活该!

    起身,走到门后,侧耳听了听。

    除了暴雨声,似乎还有别的细微动静。

    轻轻拉开一道门缝,朝外望去。

    只见院门口那片狭窄的屋檐下,那个疯癫道人果然没走。

    蜷缩着身子,紧紧贴着门板,试图躲避被狂风卷进来的瓢泼大雨。

    但雨实在太大了,屋檐又浅,道袍下摆和那只穿着草鞋的左脚裤管,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显得更加狼狈不堪。

    雨水顺着乱糟糟的头发和胡须结往下淌,滴落在他脚边汇成的小水洼里。

    抱着胳膊,时不时哆嗦一下,黑白异色的眼睛望着门外白茫茫的雨幕,嘴里似乎还在嘟嘟囔囔着什么,但被雨声彻底吞没。

    看着他那副落汤鸡般的凄惨模样,再对比方才坐在椅子上翘二郎腿说风凉话的嚣张,潇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乎要笑出声来。

    就在这时,那疯道人似有所觉,猛地转过头,正好对上潇沉从门缝里露出的半张脸和那抹未来得及收起的笑意。

    “小死孩儿!”

    疯道人尖利的声音竟然穿透了雨幕,带着三分气恼七分滑稽:

    “你笑什么?!看见贫道淋雨你很开心是不是?!没良心的东西!”

    潇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小死孩儿…

    这个在安宁县伴随他整个童年的绰号,这个疯道人怎么可能知道?

    是巧合?

    还是……

    疯道人瞧见潇沉瞬间变化的脸色,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趣事,猛地拍着自己湿漉漉的大腿,发出一阵极其怪异的笑声:

    “哈哈哈——哈——呵——哼!”

    “还真给老道猜对了!你个小死孩儿!哈哈哈哈!这外号起得妙,起得贴切!一脸死气,不是小死孩儿是什么?哈哈哈!”

    笑得前仰后合,雨水都甩进了嘴里也不在乎。

    潇沉脸色沉了下来,方才那点看笑话的心情荡然无存。

    拉开门,冷冷地瞪着檐下笑得肆无忌惮的疯子:

    “嘴下留点德,别一会一个雷把你劈死,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仿佛是为了应和潇沉的话,话音刚落——

    “咔嚓——轰!!!”

    一道刺目至极的闪电仿佛撕裂了天空,紧接着一声比之前猛烈十倍的炸雷,几乎就在巷子上空爆开!

    震耳欲聋的巨响让整条巷子的房屋似乎都晃了晃,对面茶馆屋檐下的灯笼剧烈摇摆,忽明忽灭。

    疯道人正笑得忘形,被这近在咫尺的惊雷吓得“嗷”一嗓子,直接从地上蹦了起来,脑袋差点撞到低矮的屋檐。

    捂着耳朵,黑白眼珠瞪得溜圆,惊魂未定地看向黑沉沉的天空,又猛地指向门口的潇沉,手指都在哆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你、你也嘴下留点德!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这雷……这雷怕是听得懂人话!”

    潇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惊雷震得耳朵嗡嗡作响,但看到疯道人那副吓破胆的模样,心头恶气倒是出了大半。

    索性抱着胳膊,斜倚在门框上,对着雨幕大声道:

    “我就不留!你能怎么样?我看一会儿还有雷来劈你…”

    话音刚落,天上云层中电光再闪,虽然没有直接劈下,但那沉闷滚动的雷声,仿佛巨兽在乌云深处不停地低吼,充满了威慑力。

    疯道人吓得脖子一缩,刚才那点嚣张气焰彻底没了。

    指着潇沉,想骂又不敢大声,最后只能气鼓鼓地蹲回墙角。

    抱着膝盖,把自己尽量缩成一团,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多半是在诅咒潇沉。

    潇沉见状,哈哈一笑,心中畅快了不少。

    不再理会这疯疯癫癫的怪人,再次“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狂风裹挟着雨点,疯狂抽打着门窗。

    潇沉躺在床上,听着这喧嚣的雨声,思绪却飘远了。

    老许、北邙山、荒原、石九州、魔宗、金汗皇子…

    还有今天见到的说书人,门口这个疯道人…

    洛京的水,果然深不见底。

    不知过了多久,下意识地又朝门口方向瞥了一眼。

    门缝里面透过微弱的光,映出一个微微颤抖的影子。

    那疯子…

    竟然还没走。

    就在那窄窄的门檐下,硬扛着狂风暴雨。

    潇沉皱了皱眉。

    虽说这怪人言语可恶,行迹疯癫,但终究…

    罪不至死?

    这冷夜冷雨,他又湿透了,真在外面淋一夜,怕是真要出人命。

    自己这“凶宅”第一天入住,门口就冻死个疯道士,传出去好像也不怎么吉利。

    盯着那抖动的影子看了半晌,听着外面似乎永无止境的暴雨声,最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起身,走到门边,拔开门闩,将门拉开。

    冰冷的雨气和风瞬间灌入。

    檐下,那疯道人猛地抬起头,湿漉漉的头发紧贴在额头上,黑白异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发亮,带着警惕和一丝茫然。

    潇沉抬手指了指院子西边那间堆放杂物的下屋,声音没什么温度:

    “就一晚,天亮雨停,立刻走人…”

    疯道人愣了一瞬,似乎没反应过来。

    随即,脸上那副可怜巴巴瑟瑟发抖的表情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灿烂到近乎谄媚的古怪笑容,连滚带爬地从湿漉漉的地上站起来,连连作揖:

    “哎呀!小友果然宅心仁厚!不不不,是善心大发!福星高照!吉人天相!贫道就知道没看错人!你放心,贫道最有分寸了,绝不打扰!而且…”

    拍着胸口那串叮当作响的铜钱剑和几个葫芦,信誓旦旦:

    “若真有不开眼的小鬼敢来扰你清净,贫道一定出手,打得它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潇沉懒得听他这些鬼话,转身从屋里拿出路上剩下的硬面饼,看也没看,随手朝他一扔。

    疯道人手忙脚乱地接住,也不管饼子沾没沾雨水,立刻宝贝似的揣进他那件阴阳颠倒的脏道袍怀里,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道谢。

    潇沉不再多言,指了指西厢下屋,然后转身回房。

    再次关上了门,将风雨和那疯癫道人的声音隔绝在外。

    屋内重归寂静,只有暴雨敲打瓦片的喧嚣,以及隐约从西边方向传来搬动杂物和那疯子满足地哼哼唧唧的声音。

    潇沉躺回床上,闭上眼,在嘈杂的雨声中,慢慢沉入了并不安稳的睡眠。

    而西边下屋里,那疯道人啃着干硬的饼子,黑白异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芒。

    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只有他自己能懂的疯言疯语,偶尔还会发出几声低低的古怪笑声。

    夜雨滂沱,笼罩着这座古老的帝都,也笼罩着猫儿巷深处,这座小小的“凶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