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铁镜府内初点卯

作品:《天近

    天光大亮,昨夜那场滂沱大雨将洛京的天空洗得碧蓝如洗,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泥土和草木气息。

    猫儿巷的青石板路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积水在低洼处映着天光。

    潇沉起得早,推开房门时,院里那棵半枯的石榴树叶子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昨夜雨声太大,睡得并不算踏实。

    临时收拾出来的下屋,此刻正传出响亮而富有节奏的呼噜声,忽高忽低,还夹杂着含糊的梦呓和吧唧嘴的声音。

    显然,那位不请自来的“客人”睡得正香。

    潇沉走到窗边,透过破窗纸的缝隙朝里瞥了一眼。

    只见屋里那堆杂物被勉强推到了一角,空出的地方用几块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破木板和砖头搭了个极其简陋的“床铺”。

    疯道人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身上胡乱盖着他那件脏得看不出本色的阴阳颠倒道袍。

    花白乱发披散,胡子结散开了一半,嘴里还叼着昨夜扔给他的那半块硬面饼的一角。

    睡得口水横流,胸膛起伏,呼噜打得震天响。

    黑白异色的眼睛紧闭,那副毫无防备酣畅淋漓的睡相,与他清醒时那疯癫诡谲的模样判若两人。

    潇沉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家伙,倒真是随遇而安。

    或者说,脸皮厚得足以安眠。

    不再理会,转身去井边打水洗漱。

    刚收拾妥当,院门便被轻轻叩响了。

    拉开院门,门外站着林之一。

    已换回了玄天鉴那身墨色官服,身姿挺拔,深紫色的瞳孔在晨光下清澈明净。

    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双层黑漆食盒。

    “早…”

    林之一点头致意。

    “林大人早…”

    林之一走进小院,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四周。

    院子虽破旧,但经过潇沉昨日一番收拾,倒也不算太过杂乱。

    视线掠过西间传出响亮呼噜的下屋时,微微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并未多问。

    “还没吃吧?”

    走到院中那张被雨水冲刷得干净些的石桌旁,将食盒放下,“家里带的…”

    说着,打开食盒盖子,一股诱人的食物香气顿时飘散出来。

    上层是两碟清爽的时蔬小炒,下层是一大碗熬得浓稠喷香的小米粥,旁边还有几个白白胖胖的肉包子,正冒着丝丝热气。

    潇沉也不客气,道了声谢,便在石凳上坐下。

    反正当初说好了“管吃管住”,这早饭也算在“管吃”的范畴内。

    拿起筷子,刚夹起一箸青菜,西厢下屋那震天的呼噜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带着浓重睡意和无限渴望的声音,幽幽地从破窗户里飘了出来:

    “嗯……什么东西……这么香……”

    潇沉动作一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林之一也听到了声音,放下正欲给潇沉盛粥的勺子,目光再次投向那间下屋,这次带上了明显的审视:

    “你这里……有客人?”

    潇沉放下筷子,没好气地朝下屋方向努了努嘴:

    “昨天半夜赖上门的一个疯道士,撵都撵不走,非要借宿,让他住一晚,天亮了滚蛋…”

    将昨夜的情景简单说了几句,略去了那些咒骂和斗嘴的细节。

    林之一听完,秀眉微蹙。

    一个来路不明行迹疯癫的道人,出现在潇沉刚租下的“凶宅”,这组合听起来就透着不寻常。

    正想提醒潇沉小心,却见下屋那扇破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疯道人揉着惺忪的睡眼,趿拉着那只破草鞋和官靴,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显然还没完全清醒,头发比昨天更乱,脸上还带着睡痕,嘴里那半块饼子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也没发觉。

    黑白异色的眼睛先是茫然地扫视了一圈,然后便死死盯住了石桌上那几盘冒着热气香味扑鼻的菜肴,喉头明显滚动了一下。

    看看菜肴,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潇沉,再偷眼瞧瞧一旁气度冷峻官服在身的林之一,似乎终于想起了自己“寄人篱下”的身份,也想起了昨天潇沉那油盐不进的模样。

    嚣张气焰顿时蔫了下去,挠了挠乱发,缩了缩脖子,磨磨蹭蹭地走到院子角落,挨着井台蹲了下来。

    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臂弯里,黑白眼珠却时不时朝石桌方向瞟一眼,那可怜巴巴又带着点馋相的样子,活像个受了委屈又眼馋糖果的孩子。

    潇沉瞧他这副作态,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昨天骂人时那副“活不了几天”的刻薄嘴脸,他可记得清清楚楚。

    想蹭饭?

    门儿都没有。

    林之一见潇沉没有邀请的意思,而那道人虽然形容怪异,眼神却似乎并无太大恶意,便也收回了审视的目光。

    她本就不是多话之人,更不会对一个陌生疯道人产生过多好奇。

    只要这人不威胁到潇沉的安全,她懒得理会。

    潇沉则专注于食物,那几碟小菜味道清爽可口,小米粥暖胃,肉包子馅料扎实,显然是将军府厨子的手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吃得很快,但每样菜都只动了一半,粥也只喝了大半碗,包子吃了两个便放下了。

    林之一见他停下,问道:

    “不合胃口?”

    “不是,很好…”

    潇沉随口答道,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角落里那道眼巴巴的视线。

    林之一点点头,不再多问。

    等潇沉漱了口,便道:

    “走吧,今天去衙上看看,熟悉一下,也把你的入职手续彻底办妥…”

    “好…”

    潇沉将碗筷简单归拢到食盒里。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潇沉甚至懒得再去叮嘱那疯道人什么,随手带上了门。

    院里最值钱的东西大概就是林之一带来的这个食盒和剩菜了,至于其他…

    本就身无长物,稍微重要的物品都随身携带或在玉佩里,这破院子,随那疯子折腾去。

    听着脚步声远去,蹲在井台边的疯道人立刻“噌”地站了起来。

    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嘴里嘟囔着:

    “年轻人,火气大,不懂得尊老爱幼……唉,世风日下啊!”

    然而,就在转身的刹那,余光似乎瞥见了什么。

    动作一顿,缓缓回过头,目光落在了石桌桌面,那些被潇沉吃过的菜碟。

    几碟菜,潇沉都只动了一半。

    而且,动筷子的那一侧,是靠近他自己座位的那一边。

    另一边的菜肴,却一筷子都没碰过。

    摆放得整整齐齐,甚至连菜汁都没有溅过去。

    这显然不是无意的。

    疯道人盯着那泾渭分明的半碟菜,黑白眼珠定住了片刻,随即,脸上慢慢咧开了一个难以形容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意外,有玩味…

    “嘿……小死孩儿……还挺善良。”

    低声自语,声音里那三重音的特质似乎都柔和了些许。

    摇了摇头,没再回下屋,坐在石桌山,慢悠悠的吃了起来。

    另一边,潇沉跟着林之一,再次来到了玄天鉴总衙,那座被称为“铁镜府”的森严建筑群前。

    前天只是匆匆一瞥,今日才得以细观。

    那股沉甸甸的威压感,比隔着马车车窗感受时,更加真切。

    林之一亮出腰牌,守门校尉验看后,恭敬放行。

    厚重的玄铁侧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走进门内,景象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个极为宽阔的广场,地面铺着厚重的黑色石板。

    广场尽头,是一座巍峨的主殿。

    殿宇高耸,飞檐斗拱,同样是沉肃的玄黑色调,檐角悬挂着巨大的铜铃,在风中纹丝不动。

    主殿两侧,各有数座稍矮但同样威严的配殿和连绵的厢房回廊。

    整个建筑群布局严谨,气势森严,处处透着一种高效、冷酷、不容置疑的权力气息。

    往来之人皆步履匆匆,身着各色官服,神色肃穆,低声交谈,绝无寻常衙门的散漫喧嚣。

    “这里便是玄天鉴总衙,又称‘铁镜府’。”

    林之一边走边低声为潇沉介绍,“玄周正式立国虽只有三十余年,但玄天鉴作为先皇潜邸时便秘密组建的机构,存在时间更久,它直属于皇室,是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身为其中一员的淡淡自豪与凝重。

    “府内主要分为四大‘镜厅’,各司其职…”

    林之一指了指远处几座颜色基调略有差异的殿宇:

    “青镜厅,监察百官,着青灰袍,赤镜厅,侦办血案重案,着暗红袍,白镜厅,负责情报搜集与分析,着便装,行踪不定,黑镜厅,专司缉捕修士罪犯、镇压邪魔,着纯黑袍,常戴铁面…”

    潇沉仔细听着,目光扫过那些行色匆匆服饰各异的身影,默默记下。

    “你此番入职,按程首座的意思,以及你所长,是进入‘鉴证司’…”

    林之一继续道,“鉴证司隶属赤镜厅,但地位特殊,独立办案权有限,主要为各镜厅提供验尸、证物分析、药理毒理鉴定等技术支持,司内人员称为‘鉴镜师’,按能力定品级,不参与外勤搏杀,但也需随队出现场…”

    这安排倒符合潇沉的预期和现状。

    “玄天鉴内官职等级森严,大致分‘天、地、玄、黄’四级,每级又有正从之分…”

    林之一看了潇沉一眼,“我目前是玄级掌镜使,有独立带领小队办案之权,你初入鉴证司,按理应是黄级起步,但程首座破格招揽,且你立下大功,入职便会定为玄级鉴镜师…”

    不过潇沉听得懂,玄级与玄级亦有不同。

    林之一之‘玄级’有实权,可调动部分资源人手。

    自己这‘玄级’更侧重技术等级与待遇,初期恐无直属下属,需听从司内上官及外勤主官调派。

    点头表示明白。

    但能直接定为玄级,已远超预期,至于实权,他本就不在意。

    林之一带着潇沉穿过广场,走向东侧一片相对独立的院落。

    路上,简要介绍了玄天鉴几位核心人物。

    除了首座程万里,还有左右两位都督,以及四大镜厅的指挥使。青镜厅指挥使陆文渊,乃文官出身,手无缚鸡之力,却智谋超群,监察百官从无疏漏。

    赤镜厅指挥使雷万钧,性情火爆,武道强横,专破大案要案。

    白镜厅指挥使花无影,神秘莫测,执掌情报网络。

    黑镜厅指挥使封不平,曾是离恨天高徒,剑术通神,专克邪魔歪道。

    这些都是站在玄天鉴权力顶端的大人物,林之一语焉不详,显然其中牵扯甚多,非三言两语能说清。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一处挂着“鉴证司”牌匾的院落前。

    院门开着,里面隐约传来交谈声和器物碰撞声。

    林之一停下脚步:

    “我便送你到此,鉴证司主官姓秦,名墨,是位老鉴镜师,为人严谨刻板,但极为公正,专业知识无可挑剔,你进去后,自有人引你去办手续,领取衣袍、腰牌、案牍等物,我已打过招呼,流程会快些…”

    “有劳林大人…”

    潇沉拱手。

    林之一点点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办完手续,若不忙,可来赤镜厅寻我,今日我需整理边陲案的最终卷宗归档…”

    说完,转身,墨色官服下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朝着广场另一侧的赤镜厅殿宇走去。

    潇沉目送林之一背影消失,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与这威严府邸格格不入的旧布衣,迈步走进了鉴证司的院门。

    院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分布着几间大屋。

    有的门扉紧闭,有的敞着门,能看到里面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书籍卷宗,以及一些奇形怪状的器械。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药水、草药和一种类似石灰的味道。

    几个穿着浅灰色制式袍服的吏员抱着卷宗或提着木箱匆匆走过,看到潇沉这个生面孔,都投来好奇的一瞥。

    潇沉正寻思该找谁,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吏员迎了上来:

    “这位可是新来的潇沉潇鉴师?”

    “正是…”

    潇沉应道。

    “秦司正已吩咐过了,请随我来…”

    吏员笑着引路,将他带进正对院门的一间公廨。

    手续办得果然很快。

    验看程万里手令,登记姓名、籍贯、特长。

    测量身形尺寸以便制作官服,领取一块刻有“玄·鉴”字样的铁制腰牌。

    一套浅灰色的鉴镜师常服,几本厚厚的《玄天鉴律令辑要》《鉴证司规程》以及一些空白案牍。

    整个过程,那姓秦的司正并未露面,据吏员说正在检验一批紧要证物。

    一切妥当,吏员客气地送潇沉出来,告知他官服需两日后才能做好,明日可先着常服来司内熟悉环境,会有资深鉴镜师带他了解司内各项事务与器械。

    走出鉴证司院落,潇沉掂了掂手中那块沉甸甸的腰牌,心中感慨。

    从今日起,自己便是这铁镜府中的一员了。

    前路如何,尚未可知,但至少,第一步算是稳稳踏了进来。

    按照记忆,朝着赤镜厅的方向走去,想去找林之一。

    刚绕过鉴证司院墙,走到一条连接几大镜厅主殿的宽敞廊道时,迎面走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两名身着暗红色赤镜厅官服的男子。

    左边一人约莫四十岁,身材高大,面庞方正,浓眉虎目,留着短髯。

    行走间龙行虎步,自带一股剽悍之气,腰间佩着一柄宽刃长刀,气息沉凝,赫然已是知天境的修为。

    右边一人稍年轻些,三十五六模样,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如鹰,嘴唇很薄,给人一种精明而不好相与的感觉,修为也在见己境巅峰。

    他们身后,跟着三四名同样身着赤镜厅服饰的校尉,个个精气饱满,眼神警惕。

    这两人的暗红官袍,无论是质地纹饰还是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度,都远非寻常校尉可比,显然是赤镜厅中的高层人物。

    潇沉不欲生事,正想侧身让路,那面容清瘦的男子目光却已扫了过来,先是在潇沉那身旧布衣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随即落在了他手中那套崭新的浅灰色鉴证司常服和腰牌上。

    “站住…”

    清瘦男子开口,声音有些尖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味道:

    “你是何人?怎会在此闲逛?手中所持,可是鉴证司新制衣物?”

    潇沉停下脚步,不卑不亢地拱手道:

    “在下潇沉,新入鉴证司,今日前来办理入职,正要前往赤镜厅寻林之一林大人。”

    “林之一?”

    清瘦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上下打量着潇沉,尤其在听到“新入鉴证司”时,嘴角似乎撇了一下:

    “原来你就是那个从边陲来的仵作,听闻你在安宁县破了个案子,程首座破格将你招入鉴证司,还直接定了玄级?”

    语气平淡,但话里话外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似是好奇,又似是不以为然。

    旁边那位身材高大虎目短髯的汉子也看了潇沉一眼,目光在苍白瘦削的脸上和毫无修为波动的身上扫过,浓眉微挑,瓮声瓮气地开口,声如洪钟:“你就是潇沉?听之一提起过,不错,有点胆色,不过鉴证司那地方,规矩多,闷得很,以后若想出来活动活动筋骨,可以来找我雷万钧!”

    雷万钧?

    赤镜厅指挥使?!

    潇沉心中微凛,再次拱手:

    “原来是雷指挥使,见过指挥使大人。”

    雷万钧摆了摆手,显得不拘小节:

    “行了,不必多礼,之一在厅里整理卷宗,你自去寻她吧…”

    他似乎对潇沉并无太大兴趣,说完便要继续前行。

    但那清瘦男子却未动,目光依旧停留在潇沉身上,忽然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有些冷:

    “潇沉是吧?进了玄天鉴,便是自己人了,以后同在赤镜厅辖下办事,抬头不见低头见,我乃赤镜厅同知指挥使,姓周,名子瑜,日后若有疑难,也可来寻我…”

    同知指挥使,从二品大员,仅次于雷万钧!

    “周大人…”

    潇沉再次行礼,心中却提高了警惕。

    这位周子瑜周同知给他的感觉远不如雷万钧那般直接坦荡。

    周子瑜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只是那锐利的目光又扫了潇沉一眼,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这才与雷万钧并肩离去。

    身后那几名校尉经过潇沉身边时,也都不自觉地多看了他几眼,眼神各异。

    潇沉站在原地,目送那一行人拐过廊道尽头,消失不见。

    雷万钧的豪爽,周子瑜的深沉…

    这赤镜厅的水,看来也不浅。

    握了握手中的腰牌和衣物,深吸一口气,继续朝着赤镜厅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