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太平无事夜雨惊
作品:《天近》 找到林之一所在的公廨时,她正伏案疾书,墨色官服的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案头堆满了卷宗,正是从安宁带回的乌维则命案、屠村案、青州追凶等一应文书。
需要将这些案件的始末、证据、口供、处理结果分门别类,整理成标准格式的最终卷宗,封存入库。
这是结案的必要流程,琐碎而耗时。
见潇沉进来,林之一停笔,抬眼看他。
“如何?可还顺利?”
问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处理公务后的清冷。
“手续都办妥了,见到了鉴证司的吏员,官服过两日才能取…”
潇沉简单答道,将那套浅灰常服和腰牌放在一旁的空椅上。
林之一点点头:
“秦司正今日忙于检验一批紧要证物,无暇见你,明日你早些来,他会安排人带你熟悉司内事务,今日…”
看了看案头堆积的卷宗,又看了看窗外天色:
“若无他事,你可在府内各处走走,熟悉环境,或去藏书阁看看,玄天鉴藏书颇丰,尤其刑名、律法、各地奇闻异事、乃至一些偏门杂学的书籍,都有收录,凭你的腰牌便可进入前两层…”
潇沉应下。
他确实需要多了解这个新环境。
于是,接下来的大半天,潇沉便在铁镜府内度过。
先是在赤镜厅外围转了一圈,大致摸清了厅堂、各司公廨、校场、膳房、乃至茅厕的位置。
铁镜府占地极广,建筑布局复杂,初来者极易迷路。
好在各处路口皆有简略的方位指示牌,加上他记性本就不错,半天下来,已将主要道路记了个七七八八。
午后,去了林之一提到的藏书阁。
那是一座独立的五层黑石塔楼,门口有守卫查验腰牌。
凭着那块新得的玄级腰牌,得以进入前两层。
第一层是各类朝廷律令、公文格式、史书方志等。
第二层则丰富许多,有各种刑案实录、验尸图谱、毒物药理、机关消息、乃至江湖各派简史、各地风物志等杂书。
虽不算什么绝密功法,但对于需要广博知识的鉴证工作而言,已是难得的宝库。
潇沉一头扎了进去,寻了几本关于洛京地理风物,前朝秘闻野史以及较为冷门的蛊术残篇翻看起来,倒也自得其乐。
期间,还遇见了赵活。
这位年轻的玄天鉴镜卫,在经历了边陲的生死考验后,似乎成熟稳重了些,但见到潇沉,依旧难掩激动和恭敬。
主动帮潇沉指路,介绍一些不成文的规矩,甚至跑去膳房帮两人取了午饭。
看着他忙前忙后尽心尽力的样子,潇沉心中感慨,这赵活倒是个实心眼儿。
就这样,一天时光,在平静到近乎沉闷的气氛中缓缓流逝。
当潇沉合上手中那本讲述前朝宫廷奇案的杂书,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藏书阁内开始点灯,橘黄的光晕洒在层层书架和泛黄的书页上。
站起身,将书放回原处,走出藏书阁。
铁镜府内,各处廊庑也已亮起灯火。
白日里行色匆匆的官吏校尉们,此刻大多已下职归家,府内显得空旷寂静了许多。
找到林之一时,她正无聊等着。
“走吧…”
林之一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带你去个地方…”
“嗯?”
“算是接风洗尘…”
林之一语气平淡,“毕竟到了洛京,也算是我的地盘…”
潇沉笑了笑,没拒绝。
两人出了玄天鉴,并未乘坐马车,而是步行。
林之一领着潇沉,穿行在暮色渐浓的洛京街巷中。
华灯初上,夜市初开,白日的喧嚣沉淀下去,换上了另一种慵懒而繁华的面貌。
酒楼茶肆飘出饭菜香气与丝竹之声,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行人络绎不绝。
最终,停在一处门脸不大但看起来颇为干净雅致的酒楼前,招牌上写着“听潮阁”三个字。
店面临着玉带河的一条小支流,坐在二楼雅间,能听到隐约的流水声。
林之一显然是熟客,掌柜亲自迎上来,热情地将他们引到一间临窗的雅间。
菜肴不算奢靡,但极为精致可口,多是洛京本地风味,清淡鲜美,与北疆的粗犷豪放截然不同。
林之一要了一壶清淡的果酒,自己只浅酌了一小杯,其余都推给了潇沉。
不过潇沉不喝酒,这怕是要浪费了。
“这里清净,味道也还行…”
林之一夹了一箸清炒笋尖,说道,“玄天鉴的膳房只是为了果腹…”
潇沉尝了一口熘鱼片,鲜嫩爽滑,确实美味。
点点头:“比安宁县最好的酒楼强多了。”
席间话不多。
林之一本就不是善谈之人,潇沉也习惯了安静。
两人偶尔评论一下菜肴,或说说白日里在玄天鉴的见闻。
林之一提醒他,那位周子瑜周同知,心思深沉,与京中某些世家走得颇近,让他日后若与之打交道,需多留个心眼。潇沉记在心里。
这顿饭吃了约莫半个时辰。
结账时,自然是林之一掏钱。。
潇沉也没抢着付,他知道自己那点积蓄,恐怕还不够这顿饭钱。
走出听潮阁,夜风微凉。
林之一看向潇沉:
“认得回去的路吗?”
潇沉想了想猫儿巷的大致方位,点头:
“应该可以…”
“嗯,那你自己小心。明日早些到…”
林之一嘱咐一句,便转身朝着将军府所在的街坊走去。
背影很快融入洛京璀璨的夜色中。
潇沉独自站在街头,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洛京的夜晚,比白日更显繁华魅惑,却也更加陌生。
凭着记忆,朝着猫儿巷的方向走去。
起初还算顺利,但拐过几个路口,穿过几条似是而非的巷子后,开始有些不确定起来。
洛京的街巷纵横交错,许多地方看起来极为相似,夜晚又难以分辨远处的标志建筑。
两次走错了方向,不得不向路边的更夫或尚未收摊的小贩打听,这才磕磕绊绊地找到了猫儿巷的入口。
站在巷口,看着里面昏黄稀疏的灯火和熟悉的破败轮廓,潇沉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洛京,确实太大了些。
走进巷子,远远便看见自家那扇斑驳的黑漆木门前有个人影。
走近了,正是那疯道人。
没赖在屋里,也没坐在门槛上,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昨晚搬出来的那把破椅子上,面朝着对面的“忘尘轩”茶馆。
茶馆里灯火通明,晚场说书似乎正到精彩处,说书人那清朗而富有穿透力的声音隐约传来,夹杂着茶客们阵阵的喝彩与惊呼。
疯道人听得聚精会神,连潇沉走到近前都似乎没察觉。
今天把那件阴阳颠倒的道袍穿得稍微整齐了些至少扣子扣上了。
花白乱发依旧支棱着,黑白异色的眼睛盯着茶馆方向,手指还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
直到潇沉的影子投到他面前,他才猛地回过神,抬头看见潇沉,“嘿”了一声,很自然地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嘴里说着:
“回来了?坐,坐!”
自己则一屁股坐到了旁边井台边的石头上,把椅子让了出来。
潇沉看了他一眼,也没客气,将那把破椅子往门口檐下挪了挪,坐了下来。
听听不花钱的书,倒是个消磨时间的好办法。
茶馆里,说书人正在讲一个新故事,似乎是什么前朝将军与异族公主的悲恋传奇。
情节跌宕,辞藻华美,讲得声情并茂,将一段铁血与柔情交织的往事描绘得感人肺腑,引得不少茶客唏嘘不已。
潇沉也听得入了神。
这说书人的说书技艺确实高超,能将一个或许并不算特别新奇的故事,讲得如此引人入胜。
然而,这份沉浸感很快就被打破了。
旁边的疯道人,那张嘴就跟是租来的急着还似的,一刻也不消停。
“嗤——”
当说书人讲到那位将军为救公主,单骑闯入万军阵中时,疯道人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
“胡扯!什么‘银枪白马,如入无人之境’?真当北冥铁骑是纸糊的?那领兵的‘血狼王’拓跋野,当年可是能跟林震掰腕子的狠角色!这么冲进去,早被射成刺猬了!”
潇沉:
“……”
过了一会儿,说书人又讲到公主为救将军,甘愿饮下毒酒,香消玉殒。
茶客中已有女子低声啜泣。
疯道人又咂咂嘴,黑白眼珠翻了翻:
“狗屁!那‘雪莲公主’我……咳咳,听老人说,精着呢!她那是假死!用的是一种西域奇药‘龟息散’,能闭气七日,状若死亡,后来被她的贴身侍女用解药救醒,隐姓埋名,跑到江南开了家绣庄,活到八十多岁才没的!这说书的,尽捡些骗人眼泪的桥段!”
潇沉忍不住侧目看他。
这家伙,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似的。
再后来,说书人渲染将军得知公主死讯后,悲痛欲绝,于公主坟前自刎殉情。
疯道人直接“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声音还不小,引得附近几个坐在家门口纳凉的邻居都看了过来。
他浑然不觉,拍着大腿:
“殉情?拉倒吧!那将军后来官至兵部尚书,娶了三房妻妾,生了七个儿子两个闺女,晚年儿孙满堂,好不快活!坟前自刎?他坟在城东皇陵边上,我去看过,碑文上刻着‘寿终正寝,享年七十有三’!这编故事的,真能瞎掰!”
这一通“剧透”加“打假”,生生把一场凄美绝伦的悲情大戏,解构成了满是算计与现实的世俗闹剧。
虽然不知真假,但着实煞风景。
可偏偏,他一边鄙夷着反驳着,一边还听得挺有滋味儿。
说书人讲到关键处,他依旧会下意识地屏息凝神,黑白眼珠瞪得溜圆。
听到某些夸张处,又会忍不住撇嘴摇头,低声骂一句“胡扯”。
那副又爱听又爱挑刺的模样,着实让人哭笑不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潇沉被他搅得,再也无法沉浸在故事里,只好权当是听一场另类的说书了。
靠在椅背上,望着对面茶馆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灯光和攒动的人影,听着说书人依然投入的讲述和疯道人煞风景的嘀咕。
忽然觉得,这洛京的市井夜晚,倒也别有一番“热闹”。
时间在说书声,喝彩声和疯道人的“画外音”中悄然流逝。
夜色渐深,茶馆里的喧嚣逐渐平息。
终于,随着一声清脆的醒木响,今日的晚场说书结束了。
茶客们意犹未尽地散去,茶馆伙计开始收拾桌椅。
巷子里重归宁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
潇沉伸了个懒腰,站起身,准备回屋。
“哎,等等!”
疯道人立刻也跟着站了起来,脸上堆起那带着点讨好和赖皮的笑容:
“那个……小友啊,你看这天色已晚,贫道……”
“打住!”
潇沉抬手制止了他,“已经收留你一夜了,够意思了,自己找地方去…”
他可不想让这疯疯癫癫嘴还损的家伙变成长期住户。
疯道人脸上的笑容一僵,黑白眼珠转了转,正想再说什么——
“轰隆隆——”
天际传来沉闷的雷声,乌云不知何时已聚拢过来,遮蔽了星月。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噼里啪啦砸落下来,瞬间就连成了片。
雨,说来就来,又快又急。
疯道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那点僵硬瞬间化作狂喜。
“嘿嘿”一笑,指着瞬间已成瓢泼之势的雨幕,对潇沉道:
“你看!天意!这就是天意!小友,再收留贫道一晚!就一晚!明天,明天雨一停,贫道立马走人!绝不食言!”
说着,也不等潇沉回答,生怕他反悔似的,抱着脑袋,踢踢踏踏地就冲进了院子。
熟门熟路地直奔西间下屋,身影瞬间没入黑暗和雨声中。
潇沉站在屋檐下,看着门外白茫茫的雨帘,又看了看下屋方向,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雨…
下得还真是时候。
摇摇头,也进了屋,反手关上门,将风雨声隔在外面。
屋里,经过一天通风,那股陈腐的霉味和阴冷气息确实淡了不少。
点上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简陋的房间。
换了身干燥的旧衣,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哗啦啦的雨声,思绪渐渐放空。
来洛京第三天。
没有惊心动魄的案子,没有诡谲的阴谋,只有熟悉环境、看书、吃饭、听书,以及应付一个赖皮的疯道士。
太平岁月,大抵便是如此吧。
雨声潺潺,催人入眠。
就在潇沉意识逐渐模糊,即将沉入梦乡之际——
“笃笃笃!笃笃笃!”
急促而用力的敲门声,猛地将寂静的雨夜撕裂!
潇沉瞬间惊醒,翻身坐起。
敲门声还在继续,伴随着一个有些焦急又带着点熟悉的年轻声音:
“潇沉在吗?开门!玄天鉴公干!”
是赵活的声音。
潇沉心中一凛,立刻披衣下床,快步走到门边,拔开门闩,拉开了门。
门外,雨势未歇。
昏黄的灯笼光下,站着四五个人,都穿着玄天鉴的制式蓑衣斗笠,雨水顺着边缘不断滴落。
为首一人摘下斗笠,正是赵活。
身后几人,气息沉凝,眼神锐利,显然是玄天鉴的精干校尉。
潇沉皱眉,“这么晚了,什么事?”
赵活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语速很快:
“打扰了!有紧急案子发生!赤镜厅雷指挥使亲自点名,请您立刻过去看看!”
“现在?”
潇沉看了一眼门外瓢泼的大雨和漆黑的夜色。
“对!现在!情况紧急,死者身份特殊,现场有些诡异…”
赵活语气急促,“雷指挥使说,可能需要您的专业手段,马车就在巷口等着!”
“好,我收拾下…”
转身,抓起桌上那件尚未穿过的玄天鉴浅灰色鉴镜师常服,迅速套在旧衣外面,又将那块冰凉的玄级腰牌塞进怀里。
“走吧…”
声音平静,已无半分睡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