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明暗交契
作品:《天近》 城东高门的“鱼祸”余波未平,聚贤茶楼疯道士的“醉语”仍在街头巷尾发酵,书院墙上的“天书”已被厚重的布幔层层遮起,官差们还在为那黏腻顽固的痕迹头疼不已。
而这一切“异事”的始作俑者之一,此刻正毫无形象地瘫在猫儿巷小院的破藤椅上,和另一个“始作俑者”没心没肺地斗着嘴。
疯道人又换回了那身油渍麻花看不出本色的破旧道袍,似乎那身勉强浆洗过的天青色道袍让他浑身不自在。
摇着破蒲扇,斜眼看着旁边同样瘫着的潇沉,嘴里啧啧有声:
“小死孩儿,你这招借刀杀人……哦不,是借‘天’骂人,玩得挺溜啊。现在满大街都在说萧家要遭天谴,连三岁娃娃都会唱那劳什子童谣了,道爷我这两天走在街上,都感觉有人看我的眼神怪怪的,不会是认出我来了吧?”
潇沉闭着眼,享受着午后树荫下难得的凉爽,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懒洋洋道:
“认出来又如何?你一个疯疯癫癫的老道士,说些神神叨叨的疯话,谁能把你怎么样?就算萧家知道是你干的,他们敢动你吗?动了你,岂不是坐实了‘做贼心虚’、‘意图掩盖天谴’?现在啊,他们巴不得你消失得无声无息,或者干脆就是个纯粹的疯子…”
“嘿!你个小死孩儿,利用完道爷,还咒我消失?”
疯道人瞪眼,蒲扇拍得啪啪响:
“两个月房钱!福瑞轩!别忘了!道爷我可是担了风险的!”
“放心,忘不了…”
潇沉终于睁开眼,瞥了他一眼,“你这风险担得值,至少现在没人再整天盯着我什么时候去审林初阳,放不放王豹了,都忙着琢磨天书鱼祸和童谣呢,清净…”
“清净?”
疯道人嗤笑,“我看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吧?萧家那老狐狸和小狐狸能咽下这口气?指不定在憋什么坏呢…”
“那就让他们憋着…”
潇沉重新闭上眼睛,“水越浑,底下藏着的鱼才越容易自己蹦出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斗着嘴,直到对面茶馆的灯笼亮起,说书人那温润平和的嗓音准时响起。
今天说的依旧是某个前朝名臣的轶事,四平八稳,绝不涉及时政半分。
潇沉立刻安静下来,仿佛真的被故事吸引。
疯道人也不再聒噪,只是摇着扇子,黑白异色的眼睛望着茶馆方向,偶尔撇撇嘴,不知是在点评故事,还是在琢磨别的。
一场书听完,夜色已深。
史先生鞠躬下台,茶客们意犹未尽地散去。
潇沉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疯道人也跟着站起来,打了个哈欠,晃悠着走回他那间西边的破败下屋,“砰”地关上门,震天响的鼾声很快传出。
潇沉回到正房,却没有立刻躺下。
吹熄油灯,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
夜空中,一弯残月高悬,清冷的光辉洒落庭院,在地上投下窗棂和树枝斑驳的影子。
晚风带着些许凉意吹入,驱散屋内的闷热。
潇沉倚在窗边,仰头望着那弯冷月,眼神有些放空。
月光落在苍白的脸上,映照出那双深黑色眼眸中微微闪烁的光点。
翌日,依旧是日上三竿。
石桌上的早餐准时出现,花样翻新,依旧精致。
疯道人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流油,还不忘点评几句“今天的汤不如昨天的鲜”。
饭后,更衣,悬刀,出门。
玄天鉴衙门口,人群依旧。
经过几日的锻炼,那些要求放人、要求破案、质疑潇沉的声音似乎已经成了固定的背景音,甚至有些人脸上都带上了疲惫和麻木,但依旧雷打不动地出现。
潇沉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躲过几声有气无力的质问,滋溜一下闪进侧门,将喧嚣关在门外。
门内,孙三已经候着了,脸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
“大人,您来了…”
孙三上前行礼。
“嗯…”
潇沉应了一声,脚步不停。
“今天还‘审’吗?”
孙三压低声音问着。
潇沉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点了点头,声音含糊:
“审,为什么不审?流程总要走完,把人带上来吧…”
“是…”
孙三应声,快步去安排。
不多时,问询堂内,林初阳再次被带了上来。
几日不见,这位曦光圣殿的天之骄子,外表依旧光鲜,月白绣金袍服纤尘不染,发髻一丝不乱。
但若仔细看,便能发现他眼底深处那难以掩饰的烦躁疲惫,以及被压抑到极致的怒意。
连续数日的“晾晒”和近乎羞辱的“审问”,已经将他所有的耐心磨损到了临界点。
潇沉则慢悠悠地踱到上首案后,没有正襟危坐,而是歪歪扭扭地往那把高背椅里一瘫。
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
目光懒洋洋地落在林初阳身上,仿佛在看一件不太感兴趣的摆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堂内一片寂静。
孙三和另外两名镜卫屏息凝神,看着上方那位仿佛随时会睡着的大人,又看看下方那位脸色越来越难看的林公子,只觉得空气都凝固了。
按照前几日的“流程”,接下来潇沉大概会随口问一句“交不交代”。
或者干脆不问,直接挥挥手让人把林初阳带下去,然后他自己拍拍屁股走人。
林初阳显然也预见到了这个结果。
胸膛微微起伏,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就在潇沉似乎又要例行公事般地开口或挥手时——
“潇沉!”
林初阳猛地抬起头,一字一句道:
“你今天若是还敢像前几次那样,问都不问清楚就走…”
顿了顿,周身那淡金色的光晕不受控制地微微泛起。
“我林初阳对天发誓,哪怕拼着这条性命不要,哪怕事后被神庭严惩、被天下人唾骂,今日也定要与你斗到底!”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咬着牙根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和疯狂。
显然,这位心高气傲的天才已经被潇沉那猫戏老鼠般的态度彻底逼到了绝境,宁可玉石俱焚,也绝不肯再受这等屈辱!
堂内温度骤降。
孙三等人脸色大变,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紧张地看向潇沉,又戒备地盯着林初阳。
他们毫不怀疑,只要潇沉再敢像之前那样敷衍了事,这位被激怒的曦光圣子,真的会不顾一切地动手!
而那股神秘的恐怖威压是否还会出现,谁也不知道!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关头,歪在椅子上的潇沉,眉毛向上挑了一下。
然后,脸上懒洋洋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冒犯的惊讶。
“呦呵?”
潇沉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林初阳身上,语气带着点夸张:
“威胁朝廷命官?”
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可笑的话,摇了摇头,随即脸色一板,声音陡然转厉:
“来人啊——!”
“!!!”
孙三等人心脏猛地一跳!
来了!
又要来了?!
林初阳眼中厉色更盛,周身金光暴涨,眼看就要爆发!
然而,潇沉那声“来人啊”喊出口后,后半句“把他给我拿下”或者“罪加一等”之类的话,却卡在了喉咙里,没有立刻接上。
只是看着林初阳,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怒火和决绝,仿佛在评估着什么。
林初阳被他这戛然而止的呼喝弄得气息一滞,凝聚的力量都微微一松,有些错愕地瞪着潇沉。
“你——!”
林初阳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潇沉却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情真意切,仿佛充满了无奈和委屈。
身体重新靠回椅背,但不再是瘫软的姿态,而是带着点疲惫的正坐。
看向林初阳,开口道:
“林公子,你这话说的可就有点伤人心了…”
“?”
林初阳和孙三等人都是满头问号。
潇沉继续说道,语气竟然带上了推心置腹的“诚恳”:
“咱们第一次在清源茶馆见面的时候,我就跟你说了,只要你好好配合,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交代清楚,证明那‘曦光佩’确实不是赵活所偷,或者中间有什么误会,咱们把误会解开,你何至于在这儿一等就是这么多天?”
顿了顿,脸上那委屈的神色更浓了,甚至伸出手指,虚点着空气,像是在细数自己的“辛劳”:
“我天天在外面东奔西跑,查那几桩要命的书院案子,脑袋都快想破了,每天还要挤出宝贵的时间专门过来处理你这档子事儿,问问你的想法,看看有没有进展,我容易吗我?你以为我想天天这么折腾?”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配上那张苍白中带着倦意的脸,若不是孙三等人天天亲眼看着他睡到日上三竿,点卯溜号,听书逛街的“辛劳”日常,差点就要信了!
孙三默默地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靴尖,脸颊有些发烫。
大人啊大人,您这颠倒黑白倒打一耙的本事,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您那叫“挤出宝贵时间”?
您那叫“例行公事走个过场”吧?
还有“东奔西跑查案”…
您老人家大部分时间是在街上“闲逛”吧?
林初阳也被潇沉这番厚颜无耻的“诉苦”给震住了,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明明是自己被无故扣押,怎么到了对方嘴里,反而成了他潇辰日理万机,为自己操碎了心?
潇沉似乎没看到众人古怪的脸色,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委屈”中。
见林初阳不说话,趁热打铁:
“林公子,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行不行?你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是非曲直,自有朝廷法度、玄天鉴规矩来评判,若真是误会,咱们当场说开,握手言和,我立刻恭送你出去,绝无二话!若其中另有隐情,比如有人陷害,或者别有用心之人挑拨,那咱们就更得一查到底!必须给林公子你,也给神庭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得掷地有声,一副秉公执法的模样。
说完,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瞪了旁边的孙三一眼,责怪道:
“孙三!你怎么回事?林公子是来配合我们调查案情的是客人!怎么能让客人一直站着?一点规矩都不懂!还不赶紧给林公子看座!”
孙三被潇沉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和吩咐弄得一愣,但反应极快,瞬间明白了潇沉的意图。
这是要“安抚”加“给台阶”了。
连忙脸上堆起歉意的笑容,连连躬身:
“是是是,大人教训的是!是卑职疏忽了!林公子恕罪,卑职这就去搬椅子!”
说着,小跑着到堂侧,搬来一把结实的椅子,放在林初阳身侧,还殷勤地用袖子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
“林公子,您请坐。”
林初阳看着那把椅子,又看看一脸“诚恳”的潇沉和“殷勤”的孙三,脸色变幻不定。
心中怒气未消,但潇沉突然转变的态度和给出的“台阶”,又让他犹豫。
站着确实显得僵持,可坐下似乎意味着某种程度的“接受现状”和“配合”。
最终,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算是回应,但身体依旧挺直,并未坐下。
不过,那紧绷的气势却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些。
潇沉见状,嘿嘿一笑,也不强求。
自己也从案后站了起来,走出来靠在宽大的黑木案几边缘。
姿态放松,拉近了与林初阳的距离。
“林公子,关于‘曦光佩’丢失一事…”
潇沉开口,语气乐观,“我之前仔细问过受伤的赵活,也复核了当时在场的几位同僚的证词,并调阅了最初的现场记录,赵活坚称,他从未见过、更未拿过林公子的玉佩。这一点,当时在场的几位玄天鉴镜卫均可作证,而事后我们对赵活本人以及茶馆相关区域进行了彻底的搜查,确实未曾发现那枚‘曦光佩’,详细的询问笔录和搜查记录,都已归档,林公子若是心存疑虑,随时可以查阅核实…”
这番话,听起来逻辑清晰,有理有据,仿佛一切程序公正,证据确凿。
然而,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听出其中的“门道”。
第一,证人是玄天鉴的自己人,证词真实性全凭潇沉一张嘴。
第二,所谓“围观百姓”的证词?
谁敢来玄天鉴作证指认神庭弟子诬陷?
更何况当时场面混乱,谁能说得清?
第三,记录?
那更是玄天鉴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潇沉这番话的潜台词再明显不过:
我说没偷,就是没偷。
我说查无实据,就是查无实据。
证据和解释权,在我手里。
你若不服,不认这个结论,那就只能继续在这里“配合调查”。
林初阳不是傻子,自然听懂了这层意思。
胸中怒气再次翻腾,但看着潇沉那平静甚至带着点“无奈”的表情,再看看周围严阵以待的镜卫,想起这几日被困在此处的憋闷和暗处可能存在的恐怖强者…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权衡利弊的理智,最终压过了冲动。
他忽然意识到,如果真有人能轻而易举把自己捞出去,自己也不会被晾在这里这么多天。
萧文远的“暂且忍耐”或许有其深意,但眼下的困境,似乎只能靠自己妥协才能解开。
潇沉敏锐地捕捉到了林初阳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犹豫和挣扎。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立刻开口,语气变得更加“善解人意”和“通情达理”:
“当然,林公子,我始终相信这很可能是一场误会,或许…”
故作沉思状,“或许是林公子你一时心急,记错了地方?又或者那珍贵的‘曦光佩’其实并未丢失,只是不小心遗落在住处或其他地方了?要不林公子你回去之后再仔细找找看?”
这话,已经是在赤裸裸地递台阶了。
只要林初阳顺着这个台阶下,承认可能是自己“记错了”或“忘带了”,那么“盗窃”的指控就不成立,冲突的性质就变成了“误会引发的争执”。
林初阳脸色变幻,内心剧烈挣扎。
承认自己“记错了”,无疑等于当众打自己的脸,承认自己诬陷了那个小小的镜卫,这对他高傲的自尊是极大的打击。
但若是不认…
难道真要一直被关在这玄天鉴,像个犯人一样被这个潇沉每天“审问”戏耍?
权衡再三,尤其是想到离开此地的迫切,以及出去之后或许还有别的办法…
最终,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或许,是忘在别处了…”
声音低不可闻,但在这寂静的堂内,却清晰无比。
潇沉脸上顿时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仿佛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难题,一拍手:
“这不就结了嘛!我就说肯定是误会!林公子你若是早这么说,咱们当初在清源茶馆也就没必要起那点儿小小的摩擦了,对不对?”
小摩擦…
孙三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大人,您管那调动上百人,震动全城的冲突叫“小摩擦”?
林初阳脸色铁青,没有接话,只是冷冷地看着潇沉。
潇沉也不在意,转身踱回案后,重新坐下。
这一次,坐得端正了些。
拿起那方作为惊堂木用的镇纸,轻轻在案面上一拍。
“记!”
旁边一直沉默的书记官立刻提笔蘸墨,凝神待命。
潇沉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经查,玄天鉴镜卫赵活与天光神庭曦光圣殿弟子林初阳,于日前在清源茶馆因琐事产生误会,引发争执,现双方均已澄清,所谓‘曦光佩’失窃一事,实属林初阳记忆有误,乃误会一场…”
顿了顿,看向林初阳,继续道:
“然,林初阳在误会未明之时出手伤人,致使玄天鉴镜卫赵活重伤,事实清楚,虽事出有因,但袭击朝廷命官,触犯律例,依律,应监禁七日,以儆效尤…”
听到“监禁七日”,林初阳眉头一皱。
潇沉话锋立刻一转:
“但念在林初阳已被玄天鉴问询多日,羁押时间已足,且其已认识到错误,态度尚可,故不再另行加处监禁之罚…”
林初阳眉头稍松。
然而潇沉下一句话,又让他心头一紧。
“不过…”
潇沉语气加重,“赵活伤势沉重,经医官诊治,恐会留下痼疾,影响日后生涯,此事虽因误会而起,但后果确系林初阳造成,为弥补赵活损失,抚慰其身心,本官裁定,由林初阳赔偿赵活汤药费、抚恤金等,共计纹银三千两…”
三千两!
这个数字让孙三都暗暗咋舌。
这可不是小数目,足够赵活那样的家庭富足地生活许多年,甚至置办一份不错的产业了。
潇沉说完赔偿数额,还特意朝着林初阳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似乎在“征求”对方意见。
但根本没给林初阳开口质疑或讨价还价的机会,直接一锤定音:
“上述赔偿,需尽快赔付至玄天鉴,由本官转交赵活,林初阳,你可有异议?”
林初阳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极其僵硬地摇了摇头。
“既无异议…”
潇沉再次一拍镇纸,声音清朗,“此案就此了结!即刻释放林初阳!”
“结案”二字落下,给这场牵动多方视线的风波,画上了一个仓促而略显怪异的句号。
潇沉站起身,脸上重新挂起笑容,绕过案几走到堂中,对着林初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客气:
“林公子,误会澄清,案子已结,我送送你…”
林初阳看着潇沉那张笑容可掬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愤怒、屈辱、憋闷、一丝解脱,还有深深的不甘和忌惮。
他明明可以轻易捏死眼前这个毫无修为的仵作,但此刻却不敢有丝毫异动。
对方身后那若隐若现的支撑,以及这几日展现出的难以捉摸的行事风格,都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哼了一声,算是回应,迈步向问询堂外走去。
潇沉落后半步,陪同在侧。
两人刚走出问询堂,来到通往衙门正门的回廊上,迎面便见一队人簇拥着一位气度雍容华贵的青年,正朝这边走来。
那人身着杏黄色常服,上绣四爪蟒纹,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天生贵胄的从容与温和,正是明瑾。
潇沉眼神微动,脚步不停,脸上已瞬间堆起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恭敬,快步迎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下官潇沉,参见殿下!不知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是什么风把您给吹到玄天鉴这小地方来了?”
语气热情,姿态放得很低。
明瑾停下脚步,目光温和地扫过潇沉,又看了一眼他身后脸色不太好看的林初阳,脸上露出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虚扶了一下:
“潇鉴师不必多礼。本王今日正好路过附近,想起前几日清源茶馆那场风波,心中记挂,便顺道过来看看,事情可是解决了?”
问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顺道和记挂。
潇沉直起身,笑容满面,指着身后的林初阳道:
“托殿下的福,刚刚已经查清楚了,纯属一场误会,林公子记错了玉佩去向,赵活也确实未曾拿取,下官已当堂结案,林公子这便可以离开了…”
绝口不提赔偿和“袭击朝廷命官”的裁定,只强调“误会”和“结案”。
明瑾闻言,脸上笑容加深,看向林初阳,语气带着长辈般的关怀:
“原来如此。既是误会,解开便好,初阳啊,年轻人火气盛,以后行事还需更稳重些才是…”
林初阳面对这位身份尊贵的皇子,尤其是其背后代表的萧家势力,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行礼:
“多谢殿下关怀,初阳谨记…”
明瑾点点头,又转向潇沉,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叹了口气道:
“潇鉴师办案神速,化解误会,本王甚慰,不过还有一事,本王本不想多问,奈何手下一些人总是聒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顿了顿,看着潇沉:
“听说,那日冲突之后,京营南城巡防司的王豹校尉及其麾下一些军士,也被带到了玄天鉴?此事……是否其中也有什么误会?本王并非干涉玄天鉴办案,只是这京中治安,毕竟还需京营将士出力,若是长久羁押,恐怕…”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王豹等人,也该放了。
潇沉听着,脸上适时地露出极度惊讶和恍然的表情,转头看向一直跟在旁边的孙三,语气带着“责怪”:
“孙三!我那天不是交代过你,王统领他们只是带回来核实一下情况,做个笔录,记录清楚当日冲突原委和他们赶到后的所见所行之后,若无其他问题便礼送他们回去吗?怎么回事?这都过去几天了?!”
孙三被潇沉这突如其来的“甩锅”和“戏精”附体弄得一愣,但他脑子转得飞快,立刻领会了潇沉的意图。
脸上立刻堆起万分愧疚和惶恐的表情,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声音都带了点哭腔:
“大人!大人恕罪啊!您那天确实是这么吩咐的!卑职也仔细记录完了,王统领他们都很配合,卑职本想着第二天一早就恭送各位军爷回去,可……可手头正好又接到别的紧急差事,是城西一桩失窃案,忙得脚不沾地,一转头就把这事儿……就给忙忘了!卑职该死!卑职糊涂!”
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因为工作繁忙而犯下了天大的疏忽。
潇沉听着,面色“沉痛”,指着孙三,对二皇子道:
“殿下您看,就是这些不中用的手下!一点小事都办不好!整日丢三落四!回头下官定要好好整顿!”
说罢,厉声对孙三道: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把王统领他们都请出来,赔礼道歉,恭送回去!若是王统领他们有半分不满,我唯你是问!”
“是是是!卑职这就去!这就去!”
孙三如蒙大赦,连连鞠躬。
然后一溜小跑着朝大牢方向奔去,那背影看起来充满了“将功补过”的急切。
潇沉这才转过身,对着明瑾深深一揖,脸上满是“歉然”:
“殿下,实在是下官御下不严,让手下人出了这等纰漏,耽误了王统领等人的公务,也劳烦殿下亲自过问,下官一定严加管教!待王统领出来,下官亲自向他赔罪!辛苦殿下为这点小事跑一趟,实在罪过…”
明瑾将潇沉和孙三这一唱一和的“双簧”尽收眼底,脸上那温和的笑容丝毫未变。
他自然看得出这是演戏,但潇沉给出了完美的台阶和解释,姿态也放得足够低,他没必要在此刻戳穿深究。
“呵呵,无妨,无妨…”
明瑾笑着摆摆手,“既然是手下人一时忙碌疏忽,说开便好,京营与玄天鉴同朝为官,都是为朝廷效力,些许小误会解开了就是,潇鉴师不必过于自责…”
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误会。
“殿下宽宏,下官感激不尽…”
明瑾点点头,目光又转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林初阳,温和道:
“初阳,既然事了,便随本王一同出去吧,你离家数日,家中长辈想必也挂念了…”
林初阳连忙应道:
“是,多谢殿下…”
明瑾又对潇沉道:
“潇鉴师忙于查案,本王就不多打扰了,那几桩书院学子的事还望潇鉴师多多费心,早日查明真相,以安人心…”
“殿下放心,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潇沉肃然应道。
“好,那本王就先走了…”
明瑾说罢,对着潇沉微微颔首,便带着随从,与林初阳一同,朝着玄天鉴大门方向走去。
潇沉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脸上的笑容,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
最终,只剩下了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