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洛京三异
作品:《天近》 接下来的两日,洛京城并未因潇沉那近乎儿戏的“审问”和林初阳的持续扣押而恢复平静,反倒因几桩突如其来的“异事”,平添了几分诡谲莫测的气氛。
这些事看似互不关联,荒诞不经,却如同一颗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早已暗流涌动的京城,激起了层层猜疑的涟漪。
第一日,清晨。
四五书院外围,一段平日少有人至的僻静围墙下。
最早发现异常的,是书院里一个负责洒扫的老仆。
他像往常一样,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清理墙根的落叶和尘土。
当扫帚拂过一片爬满枯藤的墙面时,浑浊的眼睛忽然定住了。
只见那原本斑驳灰暗的墙面上,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大片奇形怪状的痕迹!
那痕迹不是用普通颜料或墨汁写成,在尚未完全升起的晨光中,呈现出一种黏腻的暗金色泽。
边缘处还隐隐泛着极淡的微光。
图案完全无法辨认,既非文字,也非已知的符箓,倒像是孩童信手涂鸦,又带着古老韵律。
有些线条纠缠如蛇虫,有些则突兀地裂开,如同干涸龟裂的大地。
“这…这是啥东西?”
老仆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老眼昏花。
凑近了些,甚至能闻到一股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古怪味道,像是融化的饴糖混合了铁锈和草药。
很快,更多的早课学子途经此地,也被这面突然出现的“怪墙”吸引。
好奇的议论声迅速蔓延开来。
“快看!墙上是什么?”
“好像……是字?又不像……”
“啧,这画得,鬼画符一样!”
“你们闻到了吗?一股怪味!”
“会不会是……前朝那些巫祝留下的诅咒符文?”
一个胆子较小的学子低声猜测,立刻引来一片驳斥和更激烈的讨论。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传遍了书院。
授课的先生,管事的学正都被惊动,纷纷前来查看。
学识渊博的老先生们对着墙壁研究了半天,也是面面相觑,无人能解其意。
有人猜测是某种失传的古文字,有人认为是江湖术士的恶作剧,更有人将其与近日甚嚣尘上的“前朝冤魂”流言联系起来,面色凝重。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几乎堵塞了巷口。
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各种离奇的解读开始滋生。
就在这片嘈杂之中,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唉——”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人群外围,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穿着天青色道袍的老道士。
背着手,仰头望着墙上的“天书”,黑白异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似是而非的“洞悉”光芒,摇头晃脑,长吁短叹。
“天水垂痕,木朽虫生…”
老道士喃喃自语,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清晰地传入近处几人的耳中。
“这洛京的文华之地,锦绣文章堆成的气象,怕是要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消’磨殆尽喽!”
“消”字,咬得略重。
立刻有胆大的学子凑过去询问:
“道长,您认得这墙上的字?什么意思?是不是不祥之兆?”
老道士,正是乔装后的疯道人。
闻言,猛地转过头,那黑白异瞳直勾勾地盯着发问的学子,把对方看得心里发毛。
然后,忽然翻了个白眼,撇了撇嘴:
“天机不可泄露!泄露了,老道我要折寿的!”
说罢,不再理会众人的追问和疑惑,背着手,像一条滑溜的泥鳅,几下就挤出了人群。
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晃晃悠悠地走了,留下身后一片更加茫然和猜疑的议论。
“消磨?他说的是消失的消,还是那个‘萧’?”
“文气被消磨?难道是指书院近日接连出事?”
“别瞎猜!一个道士的话怎能当真!”
“可他说的‘天水’、‘木朽’,还有那‘消’字…总感觉意有所指啊!”
墙上的“天书”依旧诡异地存在着,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
官府的差役很快赶到,试图清理,却发现那黏腻的痕迹异常顽固,用水冲刷反而使其晕开,范围更大,气味更浓。
最后不得不暂时用布幔将其围起,禁止靠近。
但“天书”和道人那翻云散雾的话语,却像一颗种子,迅速在学子士人圈中生根发芽,与之前的命案流言交织在一起,催生出更多不安的联想。
同日,傍晚时分。
位于城东勋贵聚居区域的几条幽静巷弄,平日里肃静少人,只有各府邸的下人偶尔穿行。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萧府后门轮值的一个年轻门房。
正打着哈欠准备换岗,忽然听到门外传来轻微的“扑通”声,还有类似鱼尾拍打石板的“啪啪”声。
“啥动静?”
疑惑地拉开一条门缝,朝外望去。
这一看,差点吓得他魂飞魄散!
只见自家后门的铜制门环上,赫然挂着一条一尺来长的大鲶鱼!那鱼显然还没死透,有力的尾巴正徒劳地拍打着厚重的门板,发出“啪啪”的闷响。
鱼身上湿漉漉的黏液,在昏黄的灯笼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哎哟我的娘!”
门凡吓得往后一跳,心脏狂跳。
谁干的?
恶作剧?
还是某种巫蛊之术?
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用门闩将那条鲶鱼拨弄下来。
鲶鱼落地后,竟然还扭动了几下,朝着旁边一条排水沟的方向滑去。
那滑不留手的样子,看得人心里发毛。
还没等他处理完这条,隔壁李尚书家后门也传来了仆役的惊叫声。
紧接着,附近好几家高门大户的后门或角门,都陆续发现了同样的情况。
门环上挂着活蹦乱跳的大鲶鱼!
一时间,这片平日里最重体面规矩的区域,竟显得有些鸡飞狗跳。
各家的管事、护院都被惊动,提着灯笼四处查看,低声议论,面色惊疑不定。
挂活鱼上门,这绝非寻常恶作剧。
“鱼?水物……挂门上?”
“鲶鱼钻泥打洞,滑不留手……”
“这是何意?诅咒我家族如鱼入网?还是暗指门户不紧?”
“快去禀报老爷!”
而就在各家慌乱查探猜测纷纷之际,巷子口一棵大槐树的阴影下,一个穿着天青道袍的干瘦身影,正倚着树干,看得津津有味。
又是疯道人。
看着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豪仆们惊慌失措的样子,忍不住嘿嘿低笑起来。
眼见萧府那个惊魂未定的门房提着死鱼和灯笼,四下张望,似乎想找找有无可疑之人,疯道人眼珠一转,故意清了清嗓子:
“游鱼入户,非福即祸,这宅子的风水‘润’得有些过分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水润草木,也能泡烂根须,这‘木’根要是被泡烂了,再大的树也得倒哟!”
“木”字,似是随意带出,但在“萧”字的联想下,听在有心人耳中,格外刺耳。
那萧府门房耳朵尖,立刻循声望去,只见树影下一个道士模样的身影一闪,似乎要离开。
连忙提着灯笼追过去几步,喊道:
“喂!那道士!你刚才说什么?!”
疯道人回头,灯笼光映亮了他那黑白异色的瞳孔和古怪的笑容,把门房又吓了一跳。
“我说…”
疯道人故意拉长了声音,指着巷子里那些仍旧灯火惶惶的府邸:
“这地方的水汽太重!小心木质家具发霉,草坪烂根!走了走了,没啥好看的!”
说完,不再停留。
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融入了更深沉的夜色里,留下那门房在原地愣神,咀嚼着“水汽重”、“木烂”、“草腐”这些字眼。
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连忙转身跑回府内禀报去了。
这一夜,城东数家高门,尤其是与萧家关系密切或同属一个派系的府邸,注定难以安眠。
第二日,午后。
内城最为热闹的“聚贤茶楼”二楼,座无虚席。
茶客们品着香茗,听着台上一段寻常的侠义评书,享受着午后的闲暇。
忽然,靠近楼梯口的一张桌子旁,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老道士,“嘭”地一声拍案而起,震得桌上杯碟乱跳!
正是疯道人。
面前摆着几个空酒壶,显然已喝了不少。
“胡说八道!纯属放屁!”
指着台上口沫横飞的说书先生,舌头有些打结,声音却洪亮得压过了说书声:
“什么一剑光寒十九州?屁!剑气是这么使的吗?软绵绵,娘们唧唧!还有那反派,死的太便宜!应该抽魂炼魄,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满堂茶客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发作惊住了,愕然望来。
说书先生也尴尬地停在台上,不知如何是好。
茶楼掌柜连忙带着两个伙计上前,赔着笑脸:
“这位道爷,您喝多了,要不小的扶您去后面歇歇?”
“歇什么歇!道爷我没醉!”
疯道人一把推开伙计,摇摇晃晃地走到茶楼中央,瞪着一双醉眼,扫视着四周被他吸引目光的茶客,忽然捶胸顿足,做痛心疾首状:
“你们啊!就知道听这些胡编乱造的故事!知不知道真正的危机就要来了?!大祸临头,还在饮茶听书!可悲!可叹!”
茶客们面面相觑,有人觉得有趣,有人面露不屑,也有人被他的话勾起了一丝好奇。
“道长,有何危机啊?”
一个胆大的中年茶客笑着问。
疯道人猛地看向他,黑白异瞳在酒意下显得愈发诡异:
“危机?天大的危机!道爷我昨夜观星,你们猜怎么着?”
故意卖了个关子,等众人注意力更集中了,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
“青龙七宿,知道吧?主文运,主东方,主…木德!”
手指胡乱指着天花板,仿佛真的在看星图,“其中的角木蛟星宿,原本该熠熠生辉,护卫我玄周文脉!可昨夜晦暗不明啊!旁边还绕着一团‘潇潇’的雨气云翳,侵扰星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顿了顿,看到不少人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预言式的肃穆:
“此乃天象示警!文章锦绣之地,恐怕已被蛀虫蠹空,需以浩然清流涤荡污浊,否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草’长莺飞,终遇寒霜!这洛京城怕是要有一场针对文华根基的‘肃’杀之劫啊!”
“木”、“草”、“肃”,几个关键词,被巧妙地嵌入了这段看似醉后狂言的天象解读中。
茶楼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各种反应。
有人嗤之以鼻:
“疯道士喝多了胡吣!”
有人若有所思,低声与同伴交谈。
也有人脸色微变,似乎联想到了什么。
掌柜的见场面有些失控,赶紧给伙计使眼色,两人一左一右,半扶半架地把还在嚷嚷“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疯道人往楼下“请”。
疯道人一边被拖着走,一边还回头对着茶楼里的众人喊道:
“等着瞧吧!等着瞧!道爷我的话…嗝…迟早应验!到时候你们别后悔没请道爷我多吃两只烧鸡!”
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梯口。
茶楼里恢复了喧嚣,但气氛已然不同。
说书先生重新开讲,却有不少茶客心不在焉,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刚才那疯道士的“醉话”。
“角木蛟晦暗…文脉被侵?”
“‘潇潇雨气’?是指阴雨连绵,还是暗指什么?”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草遇寒霜…这话听起来,怎么像在说某些世家大族,树大招风?”
“还有那‘肃杀之劫’,最近城里确实不太平啊…”
“你们说,这疯道士是真看出了什么,还是纯粹借酒装疯,胡言乱语?”
“难说,不过无风不起浪,他干嘛偏偏说这些?”
“聚贤茶楼疯道士醉语示警”的消息,很快随着茶客们的离去,散播到了洛京各个角落。
三桩“异事”如同三颗带着火星的种子,迅速在洛京这片早已因疑案和流言而干燥异常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并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
起初,人们只是将其当作茶余饭后的新奇谈资,惊叹于“天书”的诡异、“鱼祸”的荒唐和疯道士“醉语”的耸人听闻。
但很快,在市井坊间那些嗅觉最灵敏的“包打听”和别有用心者的有意串联解读下,一些令人不安的“共识”开始悄然形成。
矛头,渐渐指向了萧家。
“你们发现没?那道士的话,句句都藏着‘萧’家的影儿!”
酒馆里,有人压低声音,眼神闪烁。
“‘天水垂痕’,水属阴,萧字草头下带‘肃’,肃杀亦属阴水,是不是暗指萧家手段阴损,侵蚀了书院文气?”
“‘游鱼入户’,鱼乃水中物,暗合‘萧’字水意。挂在高门,岂不是说萧家的‘水’已经漫溢到不该去的地方,连别人家门都要淹了?”
“‘角木蛟晦暗’,木主东方,亦主仁德文华。萧家权倾朝野,把持朝政,是不是他们的气运太盛,反而压制污浊了国家的文脉龙气?”
“那道士还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草遇寒霜’,这不就是在说萧家如今权势滔天,就像那最高的树,最茂盛的草,已经招了天妒人怨,要遭劫难了吗?”
“连着三件怪事,哪有这么巧?肯定是上天借疯道人之口,在警告萧家!”
这种联想和解读,如同瘟疫般扩散。
萧家这些年势力膨胀,触角伸及朝堂、军伍、商贾乃至文教,固然权势熏天,但也暗中积怨无数。
那些被排挤的官员、竞争的世家、利益受损的商贾,乃至一些秉持正统、厌恶外戚专权的清流士人,此刻都仿佛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和攻击的由头。
于是传言开始升级,从最初的猜测联想,渐渐演变成言之凿凿的“指控”。
核心论调越来越清晰:
萧家根基已乱,气数将衰,近日种种异象,皆是上天降下的警告与惩罚!
理由也编排得有鼻子有眼。
萧家这些年手伸得太长,朝中六部、地方州府、军中要害,哪里没有萧家的人或影子?
俨然已是“萧氏朝廷”。
萧家子弟骄横跋扈,侵占田产,垄断商路,欺压良善,怨声载道,已失人和。
萧家作为后族,本应谨守臣节,辅佐君王。
如今却处处以皇亲国戚自居,甚至隐隐有凌驾于皇室之上的势头,这已然动了玄周的根本。
玄周姓明,不姓萧!
国之龙脉,承载天命,岂容外姓权臣长久侵蚀混淆?
这股风潮愈演愈烈,到最后,甚至连街头巷尾追逐嬉戏的孩童口中,都开始传唱起不知从何而来的新鲜童谣。
童谣节奏简单,朗朗上口,却字字如刀:
“东市瓦,西市砖,垒起高台不见天。”
“草头王,水中蛟,搅得文曲星摇摇。”
“风来了,雨潇潇,大树小草一起凋!”
“明晃晃,日月照,真假龙鳞看分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孩童天真无邪的吟唱声,回荡在洛京的大街小巷,却让无数听闻的萧家门人、姻亲、乃至只是与萧家有些来往的官员富户,感到一阵阵刺骨的寒意。
童谣最容易传播,也最难以追查源头,其蕴含的恶意和尖锐的指向性,比任何正式的弹劾奏章都更令人心惊。
这已不仅仅是市井流言,而是一场针对萧家政治声望和合法性的舆论风暴!
而萧府之内,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
下人们行走间皆屏息凝神,不敢稍有喧哗,唯恐触怒主家。
萧肃次辅虽然依旧每日上朝处理公务,脸色却比往日阴沉了十分,回府后常常独坐书房,直至深夜。
府中幕僚清客们更是绞尽脑汁,分析局势,商议对策。
但面对这种看似荒诞无稽却又直指核心且传播极广的“天谴”传言,寻常的辟谣手段似乎都难以奏效。
弄不好,反而容易落下欲盖弥彰的口实。
萧文远等年轻子弟,更是憋了一肚子火。
他们何时受过这等污蔑和诅咒?
若非被家中长辈严厉约束,早就要带人出去揪出散播谣言者,狠狠惩治了。
而萧家的困境在于其“臣”的身份。
作为臣子,尤其是外戚权臣,有些事情是“能做,不能说”的潜规则。
扩张势力,安插亲信,攫取利益,只要不过分触及皇权底线,皇帝或许可以为了后宫稳定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默许一部分。
这是权力游戏的灰色地带。
但一旦这些事情被摆到明面上,被冠以动摇国本招致天谴的可怕名头,形成汹汹舆论,那就完全不同了。
皇帝可以容忍一个有权势的萧家,但绝不能容忍一个“被天下人认为正在危害玄周国运,甚至招致上天不满的萧家!
天意即民意,至少在表面上必须如此。
当“上天警告萧家”的传言甚嚣尘上,甚至街知巷闻时,皇帝就不得不对此做出反应。
哪怕他内心未必全信,哪怕他知道背后可能有推手,但为了安抚人心,彰显“天命在我”,也必须有所表示。
轻则申饬,削减权柄,冷落萧家子弟…
重则…
谁也不敢想。
这就是舆论的杀人刀,不见血,却足以伤筋动骨,甚至动摇家族根基。
“查!给我狠狠地查!”
萧府书房内,萧肃终于按捺不住怒火,对着心腹幕僚低吼,“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还有那些童谣的源头!一定要揪出来!”
幕僚们连声应诺,额头见汗。
他们知道,这次萧家是真的遇到了大麻烦。
对手没有在朝堂上正面攻击,也没有动用武力,而是选择了最阴险也最难防范的方式。
利用民间最朴素的天命观和积压的不满情绪,编织出一张“天谴”的大网,将萧家罩了进去。
这张网看似脆弱可笑,可却恰好卡在了萧家作为“权臣”最尴尬也最无法强力挣脱的位置上。
如今,整个洛京的目光,似乎都隐晦地投向了萧家。
审视、猜忌、幸灾乐祸,或是冰冷的等待。
他们在看,萧家如何应对这“上天”的警告。
他们更在等,看那至高无上的“天听”,最终会如何裁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