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风声渐起
作品:《天近》 天色,逐渐亮了起来。
“大人…”
吴铁声音有些哑,递过来一个油纸包,“吃点东西…”
潇沉接过,没有吃,只是握在手里。
“小莲怎么样了?”
潇沉问,声音很平。
“哭晕过两次,医馆的大夫来看过,开了安神的方子…”
吴铁低声道,“孙三在那儿守着…”
潇沉点了点头,将东西递回给吴铁:
“你吃吧…”
说完,径直朝前方走去。
吴铁愣了下,连忙跟上,两名镜卫也紧随其后。
“大人,我们现在去哪儿?”
“槐安巷…”
吴铁脚步一顿:
“可那地方…”
“赵活是在那儿听到不该听的东西才跟上去的…”
潇沉没有回头,“他死了,总得知道他是为什么死的…”
不多时,到了地方。
站在巷口,目光缓慢地扫过两侧的门户。
巷子里的百姓已经陆续开门,有人泼水清扫门阶,有妇人提着菜篮出来,几个孩童在积水边踩着玩。
见几个穿着玄天鉴官服的人走进来,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一双双眼睛或好奇或畏惧地望过来。
潇沉走得很慢,目光在每一扇门、每一扇窗上停留片刻。
“等等…”
潇沉忽然开口,“吴大哥,你站到那家米铺门口去…”
指了指巷子中段右侧的一间铺面,对另一人道:
“你去对面那家裁缝铺门前…”
两人依言站定。
潇沉自己退回到巷子入口处,然后朝吴铁做了个手势。
吴铁会意,以平常交谈的音量说了几句话,潇沉凝神听了片刻,摇头。
“再往巷子深处走五步…”
如此反复试了几次,当吴铁站在一家门楣上挂着“周记木器”招牌的铺子斜对面时,潇沉终于点了点头。
“就是这里…”
他说。
那位置正对着两户人家。
左侧是家棺材铺,门面很窄,招牌上“福寿斋”三个字已经斑驳。
右侧是座带小院的两进宅子,门楣简朴,但门环擦得锃亮。
潇沉走到棺材铺门前。
铺子里很暗,隐约能看见里面堆着几口未上漆的白坯棺材,一个老匠人正佝偻着背在刨木头,刨花簌簌落下。
“老丈…”
潇沉敲了敲敞开的门板。
老匠人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半晌,又低头继续刨木头:
“官爷,买棺材?”
“打听个人…”
潇沉走进铺子,目光扫过那些木料和工具,“前天下午,可曾见过一个年轻镜卫在巷子里停留?大概这么高,圆脸,穿玄天鉴的赤色戎服…”
老匠人手里的刨子停了一下,又继续推:
“没见过。”
“当真?”
“官爷,我这儿是做死人生意的,活人从门前过,我不抬头…”
老匠人声音沙哑,“您要问,去问对面王主事家,他家门户高,来往的人多…”
潇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对面那户宅子。
“王主事?”
“户部清吏司的主事,王仁…”
老匠人这次说得详细了些,“住了七八年了,平日挺和气,街坊都熟…”
潇沉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看了片刻,转身出了棺材铺。
没有立刻去敲那扇门,而是沿着巷子又走了一段,在一处墙角蹲下身。
墙角青苔湿滑,但在接近地面的位置,有几道很浅的刮痕像是有人曾在此处用力蹬踏过。
潇沉伸手摸了摸刮痕的边缘,又在周围仔细察看,终于在墙根的一丛杂草里,发现了一小块儿被雨水打湿的布片。
和赵活遇害时穿的衣服一样。
潇沉将碎片握在掌心,布片的皮革上还沾着泥。
闭上眼睛,想象着当时的场景。
赵活站在这个位置,听到了对面传来的谈话声。
他可能起初只是随意一听,但听到与案子有关的事情时,警觉了起来。
躲到墙角,想听得更清楚些…
然后呢?
谈话结束,有人从对面宅子里出来?
赵活决定跟上,却在此处绊了一下。
“大人?”
吴铁走近,看见潇沉手里的东西,脸色一变。
潇沉默不作声地将碎片收进袖中,动作很慢,慢得让吴铁觉得有些不安。
“去敲门。”
潇沉说。
吴铁犹豫了一下:“大人,户部的人,要不要先通报…”
“敲!”
吴铁不再多言,上前扣响了门环。
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清晨的巷子里格外清脆,惊起了屋檐上的几只麻雀。
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门开了条缝,一个仆役模样的中年人探出头来,看见玄天鉴的官服,愣了一下。
“几位官爷…”
“玄天鉴办案。”
潇沉上前一步,深黑色的眼睛直视着对方,“请王主事一见。”
仆役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连忙道:
“老爷上值去了,这会儿不在府上…”
“何时出门的?”
“卯时三刻便走了…”仆役答得很快,“每日都是这个时辰,去户部点卯…”
潇沉看了看天色,现在已是辰时末了。
没有离开,反而又向前迈了一步:
“前天下午,王主事可在府中?”
“这…”
仆役面露难色,“小人记不清了…”
“那就等王主事回来…”
潇沉淡淡道,“我们进去等…”
说罢,直接推门而入。
仆役想拦,但吴铁和另两名镜卫已经跟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几个煞星进了院子。
宅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前院种了些花草,此刻秋菊正开得盛。
正堂的门敞着,能看见里面陈设简单,但桌椅都是上好的楠木。
潇沉径直走进正堂,在客座上坐下。
吴铁使了个眼色,一人守在了门口,另一人绕到后院去查看。
仆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沏茶…”
潇沉说。
仆役如蒙大赦,连忙退下去准备茶水。
吴铁压低声音问:
“大人,我们这样硬闯…”
“赵活死前最后接触的地方是这里…”
潇沉的声音很轻,“他不是在街上随便听到的谈话,谈话的人就在这宅子里,要么是王仁本人,要么是那天来拜访他的人…”
吴铁心头一凛:
“可如果真是王仁,他为何…”
潇沉打断他:
“赵活放不下学子一案,所以能引起他兴趣的必是这个,而他身下有两个字,是他死前留下的,科考…”
吴铁眉心一皱,开口道:
“那和王任有什么关系?”
潇沉叹了口气,开口道:
“学子案,钱贵不过替罪羊,如果真和科考有关,那么真正在背后运作科场关节的人还没露面,王仁在户部清吏司,管的正好是历年科考的簿册归档,他若想接触考生名录、试卷誊录的流程,再方便不过…”
潇沉端起仆役刚奉上的茶,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这就是线索,可惜他还没来得及查清楚,就被灭口了…”
堂内陷入沉默。
窗外的天光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潇沉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冰雕,只有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偶尔转动,扫过堂内的每一件器物。
他在等。
等这宅子的主人回来,等一个或许会出现的破绽,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
会不会因为他的到来而有所动作。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
吴铁警觉地站起身。
潇沉却依旧坐着,只是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回桌上。
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穿着户部六品文官的青色常服,面皮白净,留着三缕短须,正是王仁。
身后还跟着一人,穿锦袍,戴玉冠,面容温润,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
明瑾。
王仁的脸色有些苍白,进门看见潇沉,明显僵了一下,但很快堆起笑容:
“不知大人光临寒舍,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潇沉缓缓站起身,躬身行礼:
“见过殿下,王主事…”
明瑾含笑点头:
“潇鉴师不必多礼,本王今日去户部办事,正巧遇见王主事,听说玄天鉴的官差在府上等候,便一同过来看看,可是有什么案子需要王主事协助?”
话说得温和,但意思很明白:
这人我罩着,你要查,得有个说法。
潇沉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王仁:
“下官确有一事请教,前日下午,王主事可在府中?”
王仁顿了顿:
“那日…那日休沐,下官在家。”
“可曾会客?”
“这…”
王仁看了眼明瑾,见明瑾神色不变,才道:
“是有两位同僚来访,我们在此堂中喝茶闲谈…”
“谈了些什么?”
王仁的笑容有些勉强:
“不过是些朝中闲事,风闻趣谈,记不清了…”
“可曾谈及科考?”
潇沉追问,“比如试卷,考生名录?”
堂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王仁的额角渗出细汗,张了张嘴,还没出声,明瑾先开了口:
“潇鉴师,科考乃国之重典,朝中官员私下议论确有不妥,不过王主事既说记不清,或许只是随口提及,未必真有什么关窍…”
说话时始终面带微笑,但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玉器,圆润而坚硬。
潇沉默然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那块儿碎布,放在桌上。
“前日下午,我玄天鉴一名镜卫在此巷中听到有人谈及试卷、名录,疑与三学子案有关,遂尾随调查…”
声音很平,“当日深夜,他死了,尸体在三条街外被发现,被伪装成与天光神庭弟子冲突误杀…”
王仁的脸色彻底白了。
明瑾的笑容也淡了些许,但语气依旧温和:
“我对此事亦有耳闻,甚为惋惜,你怀疑王主事与那名镜卫之死有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下官只查证据…”
潇沉看向王仁,“王主事,那日来访的两位同僚,姓甚名谁?在何处任职?谈了什么,真的一句也记不得么?”
王仁的嘴唇颤抖着,求助似的看向明瑾。
明瑾轻轻叹了口气:
“潇鉴师,查案追凶是玄天鉴的职责,本王不便干涉,不过—”
话锋一转,“凡事要讲证据,更要讲分寸,王主事是朝廷命官,若只因一些捕风捉影的猜测便要带走盘问,只怕会寒了朝臣的心…”
向前走了一步,离潇沉更近了些,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
“况且眼下洛京正值多事之秋,云府丧礼刚过,秋闱在即,天光神庭那边……潇鉴师昨日在曦光别院外的举动,已经让父皇很是为难了…”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
潇沉看着明瑾的眼睛,那双温润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下官明白了…”
潇沉躬身,“今日打扰,告辞…”
转身就走,没有再看王仁一眼。
吴铁和另外两人连忙跟上。
出了宅门,巷子里的秋风扑面而来。
吴铁紧走几步跟上潇沉,低声道:
“大人,就这么算了?那王仁分明有问题…”
“他有问题,我们都知道…”
潇沉脚步不停,“但二皇子亲自出面保他,硬查不行…”
“那怎么办?”
潇沉忽然停下脚步。
巷子很长,两侧的屋檐切割出狭窄的天空。
没有回答。
抬头看了看天色,铅灰色的云层又厚了些,像是要酝酿另一场雨。
“回玄天鉴。”
说罢,转身便走。
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吴铁看着潇沉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此刻像一把正在缓慢出鞘的刀。
刀锋很冷,冷得刺骨。
而在他们身后,那扇宅门内,明瑾站在堂前,看着潇沉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
王仁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
“殿下,那潇沉会不会…”
“他查不下去…”
说着,转身看了王仁一眼,叮嘱道:
“你最近安分些,告假几日,他们两个暂时离开洛京,避避风头。”
王仁连连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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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天鉴,鉴证司档案库。
这里终日不见阳光,只有长明灯在石壁的灯座上静静燃烧。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和防虫药草混合的气味,一排排高大的木架从地面延伸到屋顶,上面堆满了用牛皮纸封存的卷宗。
潇沉站在一架标着“丙午年-科场”的木架前,抽出一卷厚重的案卷。
这是六年前的旧案。
当时礼部一位郎中收受贿赂,泄露秋闱试题,牵扯出十七名考生,最终被斩首示众,牵连者近百。
案卷里详细记录了审讯过程、证据链条、涉事人员的关系网。
极其复杂,像一棵盘根错节的树。
潇沉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过去。
目光在某些名字上停留,在某些供词的细节处反复揣摩。
吴铁守在不远处,看着那个在昏黄灯光下专注的身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知道潇沉在找什么。
找一个模式,一个可以套用到眼下三学子案上的模式。
可是太难了。
科场舞弊的手段千变万化,每次都不一样。
时间一点点流逝,档案库里的沙漏已经翻转过两次。
潇沉终于放下那卷案卷,揉了揉眉心。
“要不先歇歇?”
吴铁忍不住道,“已经看了三个时辰了…”
潇沉摇头,又抽出一卷。
这次是十一年前的案子,牵涉到当时的会试,手法更加隐蔽。
不是直接泄露试题,而是通过誊录试卷的环节,调换了考生的答卷。
看着看着,目光忽然定住了。
案卷里提到一个细节:
当年负责誊录的吏员中,有一人姓沈,名阳。
在案发前三个月调入礼部,案发后神秘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而沈阳调入礼部前的任职地点,是户部清吏司。
潇沉迅速翻到案卷末尾,找到了沈阳的履历附件。
上面记录着他的籍贯、年貌、亲属关系…
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备注:
“与户部主事王仁系同乡,有旧。”
同乡。
潇沉闭上眼睛,记忆像潮水般涌上来。
王仁的籍贯是江州庐陵县,他在户部的履历显示,已在洛京为官十二年。
十二年前,正是丙午科场案发的那一年。
“吴大哥…”
潇沉睁开眼,“去查一个人,沈阳,江州庐陵县人,十一年前在礼部任誊录吏员,丙午科场案后失踪,我要知道他所有的社会关系,尤其是他和王仁到底有多‘旧’…”
吴铁精神一振:
“是!”
转身要走,潇沉又叫住他:
“小心些,暗中查,别惊动任何人。”
“明白。”
吴铁快步离开了档案库。
潇沉重新看向手中的案卷,指尖轻轻摩挲着纸张粗糙的边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同乡、旧识、前后调入关键部门、一人案发失踪、另一人安然无恙至今…
太巧了。
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了。
将案卷放回架上,没有继续看下去,而是转身走出了档案库。
长廊里很安静,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石壁上回荡。
刚走出长廊,迎面撞见一人,周子瑜。
这位赤镜厅同知依旧是一副清瘦斯文的模样,手里拿着一份卷宗,看见潇沉,脚步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潇鉴师,这么晚还在忙?”
“周同知…”
潇沉拱手。
周子瑜走近了些,目光在潇沉脸上停留片刻:
“脸色不太好,累着了?赵镜卫的事还请节哀,玄天鉴会给他一个公道…”
“多谢周同知关心…”
潇沉淡淡道,“只是做些分内之事…”
周子瑜点了点头,看了眼手中的卷宗。
“对了,方才曦光别院递了正式文书过来,说林初阳那日确系‘失手’,神庭已对他施以禁闭思过之罚,并愿对赵镜卫家属给予丰厚抚恤…”
顿了顿,观察着潇沉的反应:
“首座的意思是让赤镜厅拟个回复,潇鉴师,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试探。
潇沉抬起眼,看着周子瑜:
“我的看法?”
潇沉笑了笑,“在曦光别院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周子瑜听着,笑容淡了些:
“潇老弟,意气用事解决不了问题,神庭势大,连陛下都要权衡再三,何况我们玄天鉴?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更好地…”
“周同知…”
潇沉打断他,“赵活马上就要成亲了…”
声音很平静。
“可现在他死了,死在一条暗巷里,被伪装成意外,而杀他的人躲在曦光别院里活的好好的…”
潇沉看着周子瑜的眼睛:
“你告诉我,这一步,该怎么退?”
周子瑜沉默了。
良久,叹了口气,拍了拍潇沉的肩膀:
“你还年轻,有些事以后会明白的…”
潇沉摇了摇头,开口道:
“那是以后的事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