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旨意风波
作品:《天近》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洛京的大街小巷就开始流传一个消息。
消息最初是从玄天鉴的几个文吏嘴里漏出来的。
他们在衙门里值夜,天亮换班时,在早点摊子上多说了几句。
很快,就像水滴入滚油,炸开了。
“听说了吗?程首座把给潇沉的那块铁镜令收回去了!”
“什么?那不是说潇沉以后不能再调动镜卫了?”
“何止啊,我听说啊,他那‘地级鉴镜师’的身份也悬了,搞不好就是个空衔……”
清晨的茶楼里,人声鼎沸。
跑堂的提着长嘴铜壶穿梭在桌间,热腾腾的水汽混着茶香、早点香,在空气中弥漫。
但今天,没人认真喝茶,都在交头接耳。
靠窗的一张桌子围了五六个人,有穿长衫的读书人,也有做小买卖的商贩。
一个蓄着山羊胡的老者捋着胡须,慢悠悠道:
“要我说啊,程首座这是明智之举,你们想想,潇沉那小子才来洛京几天?仗着有玄天鉴撑腰,在曦光别院门口放话要杀人,这哪里是办案,这是要把天捅破啊!”
对面一个年轻人不服气:
“可赵活的案子总得查吧?那是玄天鉴自己的人,死得不明不白,难道就…”
“查?怎么查?”
老者打断他,“你没听见神庭那边怎么说的?,误杀,赔偿,思过,这已经给足面子了!非要揪着不放,惹恼了神庭,到时候倒霉的是谁?不还是玄天鉴!”
旁边一个商贩模样的人凑过来,压低声音:
“我听说啊,昨天程首座亲自拦下潇沉,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最后潇沉把令牌扔回去了,你们品品,这是程首座要保他呢!让他从这个漩涡里抽身,免得真出了什么事,连命都保不住…”
“保他?”
年轻人冷笑,“我看是怕他惹祸,连累玄天鉴吧!”
“话不能这么说…”
老者摇头,“程首座执掌玄天鉴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这么做自然有他的考量,有些事不是光靠一腔热血就能解决的,这洛京城里的水啊,深着呢…”
茶楼另一角,几个穿玄天鉴低级吏员服饰的人也聚在一起。
声音压得更低,但脸上都带着愤愤不平。
“赵活那小子我认得,老实勤快,见谁都笑呵呵的…”
一个胖乎乎的吏员眼圈有点红,“就这么死了,连个说法都没有…”
“谁说不是呢…”
另一个瘦高个叹气,“潇大人虽然脾气怪了点,但护短是真护短…”
“可有什么用?”
第三个年纪稍大的吏员苦笑,“现在令牌收回了,潇大人自身难保,程首座…唉,也能理解吧,毕竟要顾全大局…”
“大局大局,总是大局!”
胖吏员忍不住提高声音,“那咱们这些小人物呢?就该死吗?赵活是玄天鉴的人,他死了,玄天鉴连查都不敢查,这让人心寒啊…”
“嘘!小点声!”
瘦高个连忙拉他,“这话可不能乱说,咱们就做好自己的事吧…”
几个人都沉默了,闷头喝茶。
茶楼里的议论还在继续,但渐渐分成了两派。
一派认为程万里做得对,是在保护潇沉,保护玄天鉴。
另一派则觉得憋屈,觉得玄天鉴连自己人都护不住,让人心凉。
而此时此刻,玄天鉴内部,气氛更加微妙。
赤镜厅的议事堂里,几个指挥使,同知分坐两侧。
程万里坐在主位,面前摊开一份文书,正低头看着。
雷万钧第一个坐不住,粗声粗气道:
“首座,就这么把潇沉的令牌收回来了?那小子虽然惹事,可赵活那案子总得有个说法吧?”
周子瑜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雷指挥使,首座自有考量,潇沉这几日行事过于激进,昨日在曦光别院门口公然放话杀人,已经触了神庭的逆鳞,若再任由他闹下去,恐怕会引发更大的冲突…”
“冲突就冲突!”
雷万钧一拍桌子,“还怕了神庭不成?赵活是我赤镜厅的人,他死了,我这个指挥使连查都不能查,以后谁还肯给玄天鉴卖命?”
“雷指挥使慎言…”
周子瑜声音冷了下来,“玄天鉴行事,要考虑的是整个朝堂的平衡,是陛下的旨意,不是一两个人的意气…”
“那赵活就白死了?”
“不是有补偿吗…”
周子瑜转向程万里,“首座,依下官看,神庭那边提出的‘赔偿’方案可以接受,赵活虽然没了亲人,但还有个未过门的妻子,总是要生活的,至于潇沉,下官觉得暂时调离赤镜厅,让他去负责些闲职,避避风头,等此事平息了再说…”
程万里始终没有抬头,只是手指在文书上轻轻敲着。
议事堂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良久,程万里合上文书,抬起头。
“潇沉调任鉴礼司,负责今科秋闱期间贡院的护卫巡查…”
雷万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子瑜躬身:
“下官遵命…”
程万里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我知道有人心里不服,觉得玄天鉴连自己人都护不住,觉得我这个首座太软弱…”
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
“但玄天鉴不是江湖帮派,不能快意恩仇,赵活的死我很痛心,但如果我们因为这件事和神庭彻底撕破脸,因此引发的动荡会死多少人?会牵连多少无辜?”
说完,转身离开了议事堂。
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雷万钧重重叹了口气,一拳砸在椅背上。
周子瑜面无表情地整理着衣袖,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公告出的很快。
告示贴在玄天鉴衙门外面的布告栏上,白纸黑字,盖着赤镜厅的大印。
内容很简单:
鉴镜师潇沉因另有任用,即日起调任鉴礼司,负责今科秋闱期间考场的护卫巡查事务。
原赤镜厅所领铁镜令,暂由首座收回。
短短几句话,却传递出太多信息。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就传遍了洛京的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议论。
“啧啧,我就说嘛,程首座不会任由潇沉胡闹的…”
“这下好了,没了玄天鉴的支持,他拿什么跟神庭斗?那天在曦光别院门口说的话,成了天大的笑话!”
“也不一定,说不定程首座是在保护他呢?你们想想,他要是继续查下去,神庭能放过他?”
“保护?我看是弃车保帅吧!玄天鉴惹不起神庭,只好把潇沉推出去…”
众说纷纭。
但有一点是共识——潇沉完了。
一个失去了玄天鉴支持的乡下小子,在这座吃人的京城里,就像没了牙的老虎。
不,连老虎都算不上,顶多是只病猫。
猫儿巷。
潇沉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睁开眼,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才慢吞吞地坐起身。
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身干净的布衣。
哪也没去,和疯道人吃着准时送来的饭菜,然后院子里躺了一下午。
斗嘴,消食儿。
傍晚听书,天黑睡觉。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猫儿巷还沉浸在睡梦中,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就打破了宁静。
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在巷口停下。
接着是整齐的脚步声,铠甲碰撞的铿锵声,还有一道尖细的嗓音:
“圣旨到——潇沉接旨——”
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瞬间惊醒了所有人。
一扇扇门打开,一个个脑袋探出来,睡眼惺忪地看着巷口。
那里停着一队宫廷禁卫,铠甲鲜明,腰佩长刀。
禁卫中间,站着一个身穿深紫色宦官服饰的老者,手持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是宫里的太监,高公公。
巷子里炸开了锅。
“圣旨?给潇沉的?”
“我的天,这又是怎么回事?”
“快去看快去看!”
人们蜂拥而出,围在巷子两边,不敢靠近,但都伸长了脖子看。
高公公对周围的喧闹视若无睹,径直朝着潇沉住的那座小院走去。
禁卫分列两侧,将人群隔开。
来到院门前,高公公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
“圣旨到——潇沉接旨——”
声音洪亮,传遍整条巷子。
院里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高公公等了片刻,又喊了一遍:
“圣旨到——潇沉接旨——”
还是没动静。
围观的街坊们开始窃窃私语。
“潇沉不在家?”
“不可能啊,我起的早,没见他出去啊…”
“该不会是……不敢接吧?”
高公公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朝旁边一个禁卫使了个眼色。
禁卫会意,上前推了推院门。
门没锁,应声而开。
正屋的门关着,窗户也关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高公公迈步走进院子,禁卫紧随其后。
来到正屋门前,第四次开口,声音更洪亮了些:
“圣旨到——潇沉接旨——请出来接旨——”
这次,屋里终于有了动静。
“嘎吱”一声,窗户开了。
潇沉出现在窗口。
头发有些乱,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
看了一眼院里的阵仗,皱了皱眉。
“什么事?”
声音里透着不耐。
高公公愣了一下,传旨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这么问。
但没什么不悦神色,开口道:
“潇公子,陛下有旨,请出来接旨…”
潇沉摇摇头:
“没空儿…”
两个字,轻飘飘的。
围观的街坊们全都傻了。
没空儿?
对圣旨说没时间?
这…
这简直是…
高公公也怔住了,但他毕竟是陛下身边的老人,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脸上甚至露出一丝笑容,温和道:
“潇公子若是不便,不必出来,咱家就在这里宣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着,也不等潇沉开口,展开手中的明黄色卷轴,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玄天鉴鉴镜师潇沉,虽年少,然明察秋毫,心系社稷,前破学子一案,智勇双全,忠勤可嘉,特赐…”
圣旨很长,文绉绉的,但核心意思很明确。
潇沉破获学子案有功,体现了忠诚、勤勉、智慧等各种优良品质。
因此,即日起任“秋闱总巡使”,全权负责秋闱一事。
念完,高公公合上圣旨,看向窗口的潇沉。
巷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旨意震住了。
秋闱总巡使?
那可是…
那可是天大的差事啊!
秋闱是什么?
是朝廷选拔人才的最高规格考试,关乎国运!
历来负责秋闱总巡使,要么是德高望重的老臣,要么就是云家担任,什么时候轮到一个不到十八岁的少年来主导?
这“总巡使”虽然是个临时职务,但权力极大。
可以调动京营的部分兵力,可以协调各衙门配合,甚至可以临机处置考场内外的一切突发事件!
所有人看向潇沉的眼神都变了。
从之前的同情、怜悯、幸灾乐祸,变成了震惊、羡慕、嫉妒、不解……
高公公见潇沉没反应,又往前走了几步,来到窗下,双手捧着圣旨,恭敬地递上去:
“潇公子,请接旨。”
潇沉低头看着那卷明黄色的卷轴,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不是去接圣旨,而是指了指桌子。
“放那儿吧…”
高公公又是一愣,但依旧没有动怒,反而笑了笑:
“潇公子既然不愿意动弹,那便不动弹…”
说着,真的将圣旨轻轻放在了桌子上,还仔细地摆正了。
“这差事不急,潇公子什么时候想了,空了,过去一下就行…”
高公公温和道,“陛下说了,秋闱还有时间,您慢慢准备…”
说完,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带着禁卫退出了院子。
整个过程,恭敬得不像话。
仿佛不是在给一个平民传旨,而是在伺候一位亲王。
禁卫退去,马蹄声渐远。
巷子里,死寂终于被打破。
“我的天……我没听错吧?秋闱总巡使?”
“这……这怎么可能?潇沉才多大?他有这个资历吗?”
“资历?陛下说他有,他就有!你没看见刚才那太监的态度吗?那是对待普通人的态度?”
“可是…可是玄天鉴不是刚把他调去闲职吗?怎么转眼陛下又…”
“玄天鉴是玄天鉴,陛下是陛下!程首座收回令牌,是想让他避风头;可陛下给他这个差事,分明是要重用他啊!”
“重用?重用他干什么?对付神庭?”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杂。
而窗口,潇沉看着桌子上的圣旨,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然后“砰”一声关上了窗。
窗外,阳光正好。
窗内,一片昏暗。
圣旨的事,比玄天鉴的公告传播得更快。
不到一个时辰,整个洛京都知道了。
这个消息,比潇沉在曦光别院门口放话杀人更让人震惊。
因为这意味着潇沉非但没有失势,反而更上一层楼了?
可仔细想想,又不对。
秋闱总巡使虽然权力大,但那只是在秋闱期间。
而且这个职务主要管的是秋闱一事,跟对付神庭完全不搭边。
甚至可以说,这是个远离旋涡的职务。
秋闱期间,谁敢在考场上闹事?
那不是找死吗?
所以这个差事看似重要,实则清闲。
但油水丰厚!
想到此,不少聪明人反应了过来。
结合玄天鉴的调任,潇沉现在名义上归鉴礼司管,而鉴礼司正好负责秋闱的礼制安排等事务。
可以说,秋闱一事,潇沉已经一把抓了!
所以,这是……在给潇沉补偿?
然后有人想起了几天前云府丧礼上的一幕。
陛下亲自到场,还问了潇沉要什么奖赏。
当时潇沉说“不要”。
也许,这个“秋闱总巡使”,就是陛下给的奖赏?
“可这也太丰厚了吧?”
茶楼里,有人不解,“秋闱总巡使,这可是能载入史册的职务!历来都是由重臣或者云家担任,给一个十七岁的仵作,前所未有啊!”
“你懂什么?”
另一个人压低声音,“陛下这是在保他!你们想想潇沉之前什么处境?玄天鉴把他踢出来了,将军府也划清界限了,他孤身一人,拿什么跟神庭斗?可陛下给他这个职务,就等于给了他一道护身符,他现在是钦点的秋闱总巡使,神庭想动他,就得掂量掂量!”
“有道理,可这护身符也护不了他一辈子啊,秋闱一结束,这职务就没了,到时候……”
“到时候再说呗!至少这期间,他是安全的…”
“我觉得给他这个职务不过是给他个台阶下,让他别再揪着赵活的案子不放,好好去管秋闱,别惹事,明面上捞点功劳,私下里捞点儿油水,就行了…”“这么说……陛下也是在劝他收手?”
“不然呢?难道真让他去杀林初阳?那不可能!”
议论纷纷,但渐渐地一个共识形成了。
给潇沉这个职务,既是奖赏,也是安抚,更是告诫。
告诫他:
适可而止。
赵活的案子,到此为止。
林初阳,不能动。
好好去管秋闱,别再生事。
这是陛下的意思,也是整个朝堂的意思。
外面议论纷纷之时,潇沉的小院门口,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鉴礼司的人。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官员,姓李,是鉴礼司的主事。
带着两个吏员,站在院子里,看着紧闭的屋门,有些尴尬。
“潇大人?”
李主事试探着喊了一声,“下官是鉴礼司的主事,奉程首座之命,来跟您交接秋闱的事务…”
屋里没动静。
李主事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
“潇大人…”
还是没动静。
两个吏员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低声道:
“李大人,要不咱们改天再来?”
李主事犹豫了一下,摇头:
“不行,首座交代了,今天必须把文书印信都送过来…”
深吸一口气,提高了声音:
“潇大人!秋闱在即,事务繁杂,还请出来一见!”
这次,屋里终于有了回应。
“进。”
一个字,冷冰冰的。
李主事松了口气,连忙推门进去。
正屋的门也开了,潇沉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李主事连忙躬身行礼:
“下官鉴礼司主事李庸,见过潇大人…”
潇沉抬起头,深黑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东西放下,人可以走了…”
李主事一愣:
“可是…还有很多事务需要跟您交代…”
“没空儿…”
李主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潇沉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示意吏员把带来的文书印信放在桌上,然后躬身道:
“那下官告退,大人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
潇沉没应声。
李主事带着吏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小院重新安静下来。
潇沉看着桌上那堆文书、印信,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拿起那枚“秋闱总巡使”的铜印。
印不大,入手沉甸甸的,上面刻着篆字。
摩挲着印上的纹路,嘴角忽然勾起一丝带着嘲讽的笑意。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
巷子里的说书声又响起来了,今天讲的还是《西游记》。
说到“三打白骨精”,孙悟空被唐僧赶走那段。
“那唐僧肉眼凡胎,不识妖怪,反怪悟空滥杀无辜,悟空百口莫辩,只得含泪拜别师父,一个筋斗云,回花果山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