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七日之祭
作品:《天近》 天没亮透,潇沉就醒了。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渐渐响起的市井声。
货郎的叫卖、挑夫的吆喝、妇人的交谈。
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进耳朵,提醒这又是一个寻常的清晨。
可今天不寻常。
今天是赵活的头七。
潇沉坐起身,在昏暗的光线里发了会儿呆,然后下床洗漱。
换了一身素色的布衣,官服还叠在箱子里,没碰。
拿起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包裹,背在了身上。
出门前,看了眼桌上那堆东西。
圣旨、印信、文书,还有那枚“秋闱总巡使”的铜印。
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院子里,疯道人已经起来了,正蹲在井边漱口。
听见动静,扭头看了一眼,含糊不清地问:
“这么早?”
“嗯…”
潇沉应了一声,朝院门走去。
“去哪儿?”
“城南。”
疯道人动作一顿,吐掉嘴里的水,直起身:
“今天是头七?”
潇沉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疯道人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去吧,早点回来。”
潇沉没应声,推门出去。
巷子里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青石板路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早秋特有的清冷。
几个早起的街坊看见他,都愣了一下,然后匆匆低下头,装作没看见。
潇沉也不在意,径直朝巷口走去。
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很稳。
路上,看见了几张告示。
玄天鉴的调任公告,今科秋闱的总巡使人选。
白纸黑字,盖着玉玺大印。
两张告示并排贴在一起,有种荒诞的对比。
几个早起看告示的百姓正在议论:
“看见没?宫里都下旨了,潇沉现在是秋闱总巡使!”
“可玄天鉴那边不是说把他调去闲职了吗?这到底怎么回事?”
“你管他怎么回事?反正现在人家是陛下钦点的总巡使…”
“又怎样?赵活的案子不还是没查?要我说啊,这职务就是陛下给的安抚,让他别闹了…”
潇沉从他们身边走过,那些议论声钻进耳朵,又飘出去。
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没听见一样。
走到城南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赵活家门敞开着,能看见院子里摆着简单的灵堂。
一张供桌,上面摆着赵活的牌位,还有香炉烛台。
供桌后面挂着一幅白布,上面用墨笔写着一个大大的“奠”字。
院子里只有一个人。
小莲。
穿着一身素白衣服,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
脸上没有脂粉,眼睛红肿着,但已经没了前几日的崩溃。
正往火盆里添纸钱,动作很慢,很轻。
潇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迈步走进去。
脚步声惊动了小莲,抬起头,看见潇沉,愣了一下,然后连忙起身:
“潇……潇公子。”
声音还有些哑。
潇沉点了点头,走到供桌前,看着赵活的牌位。
牌位是普通木头做的,上面刻着“赵公讳活之灵位”几个字。
供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供品。
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两个苹果,还有一小壶酒。
潇沉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里散开,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这几天还好吗?”
潇沉开口,声音有些低。
小莲点点头,又摇摇头:“还好…就是总觉得他还在似的,有时候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就以为是…”
没说完,眼圈又红了。
潇沉没说话,将身上的包裹取下。
“这是赵活在玄天鉴的东西…”
小莲看着那个布包,颤抖着手打开。
里面是几件旧衣裳,一个掉了漆的水壶,一把用秃了的毛刷。
还有几本卷了边的册子,上面是赵活歪歪扭扭的字迹。
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但小莲捧着它们,眼泪就掉下来了。
潇沉掏出另一个小包。
打开,里面是几张银票。
“这些是破案子的奖赏…”
潇沉把银票推到小莲面前,“拿着…”
小莲愣住,连忙摆手:
“不、不用了,上次给的已经够多了,我…”
“拿着…”
潇沉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这些是他应得的…”
小莲看着潇沉,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布包上,浸湿了布料。
潇沉别开脸,看向院外。
“以后有什么打算?”
小莲擦了擦眼泪,低声道:
“走一步看一步吧,不过想搬走了…”
潇沉点了点头。
一个伤心地,离开也正常。
两人就这么守着,谁也不说话。
时间一点点流逝,太阳渐渐升高,巷子里的喧闹声也越来越大。
有孩童的嬉闹,有货郎的叫卖,有邻里的交谈。
但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知过了多久,小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潇大人,别查了…”
潇沉转过头,看着她。
小莲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听说您为了赵大哥的事,手里的权被收走了,现在在玄天鉴就是个闲职,赵大哥已经走了,您要是再为了他…不值当的…”
抬起头,眼圈又红了:
“这是赵大哥的命,您好好的,别让他走得不安心…”
潇沉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良久,忽然轻轻笑了笑。
笑容很淡,淡得像晨雾,一吹就散。
没说话,只是又往火盆里添了几张纸钱。
小莲看着他,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又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小莲抬起头,看向门口。
一个身影出现在那里。
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岁上下,身形修长挺拔,穿着一身素色的书生袍。
五官俊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
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院子,最后落在潇沉身上。
潇沉也看向他。
两人对视了一眼。
小莲不认得这个人,下意识看向潇沉。
见潇沉没什么反应,知道是认识的,便起身行了个礼。
书生走进院子,朝小莲微微躬身:
“节哀…”
声音温润清朗,很好听。
小莲连忙回礼:
“多谢公子…”
书生走到供桌前,看着赵活的牌位,沉默了片刻。
“能上香吗?”
他问小莲。
“自然可以…”
小莲连忙道,“公子是…”
“故人…”
书生淡淡道,“在安宁时,见过几面…”
小莲恍然,不再多问。
上完香,书生走到潇沉身边,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下。
没有看潇沉,只是看着供桌上的牌位,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小死孩儿,还真是克人…”
潇沉白了他一眼:
“你不会说话就别说…”
书生笑了笑,没在意。
“想好了吗?”
潇沉点了点头,声音很平静:
“总要有个交代的…”
书生又叹了口气,“惹谁不好…”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潇沉笑了笑,语气轻松:
“不用你…”
书生也笑了,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供桌上的香一点点燃尽。
过了许久,书生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潇沉,嘴角勾起一丝戏谑的笑意:
“对了,你小子是升官了吧?那我高中的事儿,是不是就是你一句话的事儿?”
潇沉点点头,一本正经:
“对,你放心,就算你答得一个字不对,我也给你弄个状元当当…”
书生白了他一眼:
“我用你?我有真才实学的好不好?”
“那不管了。”
潇沉耸耸肩。
“别啊…”
书生凑近了些,“该帮忙的时候还是要帮帮的…”
潇沉没应声,只是笑了笑。
旁边的小莲听着这两人公然在这里“徇私舞弊”,有些吃惊,但也没说什么。
她看得出来,这两人关系极好,这些话不过是玩笑罢了。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太阳从东边升到正中,又从正中渐渐西斜。
巷子里的喧闹声起起伏伏,像潮水一样,来了又去。
小莲中途去做了些简单的饭菜,三人就坐在院子里吃了。
饭菜很简单,一碟青菜,一碟豆腐,一盆清汤,但谁也没挑剔。
饭后,继续守着。
暮色四合,院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小莲点起了蜡烛。
烛光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头七,按习俗,死者的魂魄会在今夜回来。
看看家人,然后彻底离开。
所以小莲一直等着,眼睛不时看向门口,像是在期待什么。
夜色越来越深,巷子里的声音渐渐沉寂下去。
只剩下远处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声一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子时过了。
丑时也过了。
赵活的魂没有回来。
小莲眼中的期待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站起身,朝着供桌拜了三拜,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潇沉和书生也站起身,帮忙收拾。
灵堂撤了,供品收了,火盆里的灰烬倒掉。
院子很快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只是那股淡淡的檀香味还萦绕着,提醒着这里刚刚举行过一场丧事。
收拾完,小莲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忽然觉得有些茫然。
书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荷包,递给小莲:
“一点心意,姑娘收着。”
小莲连忙推辞:
“公子已经上过香了,这…”
“收着吧…”
书生温和道,“我和赵活也算故人,一点心意…”
小莲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下了,躬身道谢。
又说了几句话,潇沉和书生便告辞。
走出院子,巷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几户人家门口挂着的风灯,在夜风里摇晃着,投下昏黄的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人并肩走着,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响。
走到巷口,书生停下脚步,看着潇沉:
“走了…”
潇沉点了点头,没说话。
书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只有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也听不见了。
潇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猫儿巷的方向走去。
回到猫儿巷时,天已经快亮了。
推门进院,正看见疯道人坐在下屋门口。
疯道人扭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
“嗯…”
“怎么样?”
“没回来…”
疯道人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人死如灯灭,哪有什么魂魄,都是活人自己骗自己罢了…”
潇沉没应声,进了屋。
这一觉睡得很沉,也很长。
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了。
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疯道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只有那棵老槐树在秋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作响。
又回了屋,躺在床上。
什么都不想干。
不想去玄天鉴点卯,不想去鉴礼司交接,不想管什么秋闱总巡使的职责。
就想躺着。
就这么躺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躺了没多久,外面传来了说书声。
今天讲的还是《西游记》,说到“真假美猴王”那段。
“那假悟空与真悟空一般无二,连唐僧、八戒、沙僧都分不清,二人从地上打到天上,从南海打到西天,最后打到如来佛祖面前…”
潇沉听着,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以前听这些故事还觉得有意思,可今天不知怎么了,就是听不进去。
那些神仙鬼怪、打打杀杀,都显得那么虚假,那么遥远。
然后关上了窗。
重新躺下,用被子蒙住头。
可说书声还是能听见,隐隐约约的像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
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说书声停了,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可刚安静没多久,外面又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
潇沉坐起身,皱眉看向窗外。
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下,接着是敲门声。
很轻,很谨慎。
“潇…潇总巡使在家吗?”
一个陌生的声音。
潇沉没应声。
外面的人等了一会儿,又敲了敲门,声音提高了些:
“潇总巡使?下官是鉴礼司的吏员,奉李主事之命,来给您送些文书…”
潇沉依旧没应声。
外面的人又等了一会儿,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几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潇沉重新躺下,闭上眼。
可刚躺下没多久,外面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来的人更多,脚步声更杂乱。
到了院门口,又是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接着是一个略显谄媚的声音:
“潇总巡使?小的是城南绸缎庄的掌柜,听说您高升了,特来道贺…”
潇沉皱起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外面的人喊了几声,见没人应,又等了一会儿,最后也走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敲门声此起彼伏。
有鉴礼司的同僚,有各衙门的吏员,有商号的掌柜,有勋贵府上的管事…
形形色色的人,带着形形色色的礼物,都想见一见这新任的“秋闱总巡使”。
可潇沉一次也没应。
就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敲门声、呼唤声、交谈声,像听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直到天快黑时,疯道人回来了。
一进院子,就看见门口堆了一大堆东西。
锦盒,木箱,布包,大大小小,堆得像座小山。
“嚯!”
疯道人吓了一跳,“这什么情况?成货栈了?”
推开院门,敲了敲潇沉的窗口:
“小子,外面那些东西怎么回事?”
屋里传来潇沉闷闷的声音:
“不知道…”
“不知道?”
疯道人推门进去,看见潇沉躺在床上,忍不住笑了:
“你这总巡使官威不小啊,送礼的都来了…”
潇沉翻了个白眼,没理他。
疯道人嘿嘿一笑,回了自己的下屋。
接下来的两天,猫儿巷的“凶宅”彻底热闹了起来。
送礼的人络绎不绝,从早到晚,几乎没断过。
鉴礼司的同僚、各衙门的官员、商号的东家、勋贵府上的管事…
甚至还有一些读书人打扮的,说是来“拜会”潇总巡使,顺便“请教”秋闱事宜。
而潇沉一次也没出来。
就待在屋里,门也不出,窗也不开。
有人敲门,不应。
有人喊话,不理。
那些送来的礼物,全堆在院门口,越堆越高,快把门堵住了。
疯道人倒是乐坏了,每天蹲在门口翻捡礼物。
挑挑拣拣,留下值钱的,把不值钱的扔到一边。
“啧啧,这玉佩成色不错…这砚台是上好的端砚啊…这茶叶,明前龙井,好东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边翻一边嘀咕,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偶尔有送礼的人还没走,看见疯道人在翻捡礼物,便凑上来套近乎:
“这位老丈,潇总巡使他…什么时候有空?”
疯道人头也不抬:
“不知道。”
“这些礼物…”
“放那儿吧,我替他收着…”
疯道人摆摆手,“放心,都会交到他手上的。”
送礼的人将信将疑,但也不敢多问,放下礼物就走了。
就这么过了两天,院门口堆的礼物已经成了一座小山。
巷子里的街坊们看着,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又是疑惑。
“这潇沉到底在干什么?这么多礼物,他一次面都不露?”
“你懂什么?这叫摆架子!他现在是陛下钦点的总巡使,架子当然要大!”
“可这也太大了吧?连宫里的太监来传旨,他都敢不开门……”
“嘘!这话可不敢乱说!”
议论纷纷,但谁也摸不清潇沉到底在想什么。
不知第几天下午,疯道人又蹲在门口翻捡礼物。
今天来送礼的人少了一些,但礼物却更贵重了。
有整匹的蜀锦,有成箱的珠宝,甚至还有一尊半人高的玉佛。
疯道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我的乖乖,这得值多少钱啊……”
正琢磨着怎么把这些东西弄进屋,门忽然开了。
潇沉走了出来。
疯道人愣了一下:
“哟,舍得出来了?”
潇沉没理他,只是看着门口堆成小山的礼物,皱了皱眉。
“都拿出去,打发乞丐去…”
疯道人瞪大眼睛:
“都、都打发乞丐?这些可都是好东西啊!你看这玉佛,这成色,这雕工…”
潇沉看了他一眼,“你要是舍不得就自己留着,但别放我院子里…”
瞧见潇沉那副样子,疯道人叹了口气,开口道:
“行吧行吧,听你的…”
潇沉不再说话,转身回了屋。
疯道人又叹了口气,然后开始收拾那些礼物。
找来几个大麻袋,把那些锦盒、木箱、布包一股脑装进去,然后扛在肩上,朝巷口走去。
巷子里的街坊们看见,都惊呆了。
“这、这是干什么?”
“不知道啊……好像是要扔了?”
“扔了?这些可都是值钱的东西啊!”
疯道人也不解释,扛着麻袋走到巷口,找了块空地,把麻袋往地上一倒。
哗啦啦——
珠宝、绸缎、玉器、茶叶…
各种各样的好东西散了一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路过的人都看傻了。
“这、这是……”
疯道人拍了拍手,扯着嗓子喊道:
“都来看啊!潇总巡使说了,这些礼物他不要,谁想要谁拿走!先到先得!”
人群先是一静,然后“轰”一声炸开了。
“真的假的?”
“白送?”
“快抢啊!”
人们蜂拥而上,争抢着地上的东西。
有抢到珠宝的,有抢到绸缎的,有抢到玉器的…
场面一片混乱。
疯道人站在旁边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世道,就是这样。
有人为了几文钱拼命,有人却把价值连城的礼物随手扔掉。
有人为了活下去苦苦挣扎,有人却为了所谓的大局,连人命都可以不要。
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回到凶宅,到了潇沉窗口,开口道:
“都处理了…”
“嗯。”
“你小子…”
疯道人看着他,“到底想干什么?”
“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