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山月不知心底事
作品:《天近》 洛京的秋意刚刚染上枝头,天地玄门所在的八卦玄山,却仿佛独立于四季之外。
此山坐落于中原腹地,远离尘嚣,终日云雾缭绕。
山势不是寻常的巍峨险峻,而是以玄奥的韵律起伏延展。
从极高处俯瞰,隐约可见八道主山脉天然构成一幅巨大的八卦图案。
阴阳二气在此流转不息,白昼阳气升腾,山间草木蓊郁,灵气盎然。
入夜阴气沉降,星辉如瀑,垂落山巅殿阁,映照得整座山脉都笼罩在一层清冷神秘的辉光中。
山中的建筑,无论大小,皆按先天八卦的方位排列。
乾殿高踞主峰,威严庄重。
坤殿沉稳卧于山坳,厚德载物。
离、坎、兑、震、巽、艮六殿分列各处,各具气象。
殿宇楼阁多以黑、白、灰为主色,线条简练古朴,与山势云雾浑然一体,暗合着“道法自然”的玄机。
护山的“周天星斗大阵”无声运转,引动苍穹星辰之力。
不仅守护山门,更能推演万物变化,窥探一丝天机。
这里便是“天地玄门”。
一个以“有教无类,因材施教,推演天机,执掌造化”为宗旨。
奉行“通天地之变,究阴阳之理,辅社稷之安,养浩然之气”的古老宗门。
坤殿位于八卦玄山的西南腹地,这里地势相对平缓,气息厚重温和。
殿宇不像乾殿那般巍峨,而是以沉稳的格局依山而建,掩映在一片苍翠的松柏竹林之中。
殿前的庭院里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许多都是外界难得一见的灵株,散发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清香。
此刻,坤殿深处,一间素净的静室里。
林之一端着一碗刚刚熬好的药膳,脚步轻缓地走了进来。
一身玄门内门弟子常穿的月白色道袍,广袖流云,长发也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褪去了在洛京时的几分锐利,多了几分山间修行的清冷与恬静。
只是眉宇间,始终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淡淡忧色。
静室陈设极为简单,一床、一桌、一蒲团、一香案而已。
香案上供着一尊非佛非道的玉像,面容模糊,却自有一股宁静祥和之气。
此刻,一个满头银丝的老妪,正半靠在床上。
穿着深灰色的朴素道袍,面容慈和,眼角嘴角的皱纹里都仿佛盛满了温和的笑意,眼神清澈澄净,如同不谙世事的孩童。
此刻正含笑看着走进来的徒弟。
这便是林之一的师父,天地玄门的太上长老,坤殿之主,坤静师太。
“师父,该用药了。”
林之一走到床边,将温热的药碗轻轻放在床头小几上,伸手想去搀扶。
坤静师太却微微摆手,自己慢慢坐直了些,动作看起来确实有些迟缓乏力。
接过药碗,用勺子缓缓搅动着碗中色泽清亮的药膳,叹了口气:
“又是这些苦汤水。之一啊,师父这老毛病,静养便好,不必每日这般劳心费力…”
“师父说的哪里话…”
林之一在床边的小凳上坐下,目光关切地落在师父脸上:
“您气色看着比前几日更差了些,这药是弟子按古籍所载,特意调整了方子,加了几味温养心脉灵草,您趁热喝了,总会好些的…”
说着,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师父露在袖外的手腕,那手腕皮肤光滑,并无病者常见的枯槁或浮肿,脉搏…
林之一心中微动,几次想借机为师父把脉,却总被师父巧妙地避开,或是用别的话题岔开。
坤静师太仿佛没注意到徒弟探究的目光,只是慢悠悠地喝着药,喝了几口便放下,咳嗽了两声,声音显得有些虚弱:
“人老了,不中用了。这身子骨就像那风雨里的老树,看着还行,内里却空了,不过啊,每天能看见你在我眼前晃悠,我这心里就舒坦,心情一好,说不定这病就好得快些…”
抬眼看向林之一,眼神里满是慈爱:
“倒是你,从洛京回来,好像清瘦了些?在那里可是吃了苦头?还是心里头惦记着什么?”
林之一闻言,心中一紧,脸上却若无其事地摇头:
“师父多虑了,弟子在洛京一切安好,只是初入玄天鉴,事务繁杂,有些疲累罢了,回到山里,见师父安泰,弟子便心安了…”
“是吗?”
坤静师太笑了笑,也不深究,只道:
“心安就好。这八卦玄山虽不比洛京繁华,却最是养人,你既回来了就好好待着,陪陪师父,也静静心,外头那些纷扰,暂且都放下吧…”
林之一低下头,轻声应道:
“是,师父。”
又陪师父说了会儿话,多是山中琐事修行心得,坤静师太精神似乎不济,说一阵便要歇一歇。
林之一见状,便起身告退:
“师父您好生休息,弟子晚些再来看您…”
“去吧去吧…”
坤静师太靠在软枕上,对她摆了摆手,又叮嘱道:
“记得按时用功,你刚破境不久,根基还需稳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弟子谨记…”
林之一躬身行礼,端起空了的药碗,轻手轻脚地退出了静室。
关上房门,隔绝了室内那股淡淡的药香与檀香混合的气息,林之一站在廊下,轻轻舒了口气。
不知为何,每次从师父房里出来,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师父的病看起来是虚弱,说话气短,动作迟缓,可那双眼睛却始终清澈有神。
还有那脉搏…
师父总不让她碰触腕脉,本身就很奇怪。
但还是摇了摇头,将这点疑虑暂时压下。
或许是师父修为高深,病症异于常人吧。
父亲特意传信让回山探望,总不会骗自己。
端着药碗穿过回廊,回到自己在坤殿侧院的住处。
屋子比师父的静室稍大些,陈设同样简单,临窗的书案上摊开着几卷经文和阵法图谱。
林之一将药碗放在一旁,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窗外正对着后山的一片竹海。
此时刚入秋,山下的树叶或许才刚泛黄。
但这八卦玄山灵气充沛,四季如春,这片竹林依旧苍翠欲滴。
山风过处,竹涛阵阵,如海浪轻吟。
远处,更高处的几座山峰隐在流云之中,偶有仙鹤振翅飞过,留下一串清越的鸣叫。
景色清幽绝俗,足以涤荡尘虑。
可林之一看着这片看了十几年的山景,脑海中却浮现出了另一幅画面。
洛京喧闹的街巷,潮湿阴冷的停尸房,玄天鉴肃穆的公堂,还有那张总是苍白疏离。
会在验尸时格外专注,在算计人时微微眯起,偶尔露出惫懒或讥诮神情的脸。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自己离开时,云逸风的案子刚掀起波澜,三学子案又接踵而至,洛京城暗流涌动。
自己被迫匆匆回山,甚至没来得及跟他好好道别。
只记得那天凶宅,他用那没什么情绪的语调说“路上小心…”
然后,就转身回去了,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现在呢?
那些棘手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玄天鉴里那些老狐狸,有没有为难他?
他那样聪明又那样执拗的性子,在洛京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林之一忽然有些烦躁地攥紧了窗棂。
心下…终究是放不下的。
那个从安宁县带出来的小仵作,是她把他扯进洛京这潭浑水的。
现在自己抽身离开了,却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里,面对未知的风浪。
“但愿…一切安好吧…”
林之一望着起伏的竹海,低声自语。
山风拂过脸颊,带着竹叶的清香,却吹不散她心头的郁结。
坤殿静室。
林之一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外。
床上,方才还气息奄奄的坤静师太,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孩童般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哪还有半分虚弱浑浊?
精光内蕴,深邃如潭。
坐直身体,动作利落,与刚才判若两人。
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淡青色道袍的女子走了进来。
年约三十,容貌清秀,气质温婉。
正是林之一的师姐,名唤“静云”。
静云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气息悠长的师父,无奈地摇了摇头:
“师父,咱们这般骗之一师妹,是不是不太好啊?”
坤静师太将手中的蟠龙木杖靠在床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为师也是没法子,林将军,亲自传信,言辞恳切,说洛京局势诡异,风波将起,之一性子单纯刚直,恐卷入其中受害,托我寻个由头让之一暂时远离那是非之地…”
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林之一离去的方向,目光悠远:
“洛京的水啊,深不见底,云家那孩子的死只是个引子,下面牵扯的东西连林震都觉得棘手,甚至需要动用这份人情把女儿送回来避祸,之一太重情义,又缺些圆融,在那里确实不如回山安全…”
静云也走到师父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声道:
“师父用心良苦,弟子明白,只是您看师妹这几日,人虽在山上,魂却好像丢了一半,练功时常走神,对着后山发呆,方才我来时,瞧见她站在窗边,那眼神可不像是在想洛京的事儿…”
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倒像是在想洛京城里的某个人…”
坤静师太闻言,回头看了大徒弟一眼,也笑了:
“看来,她这趟安宁之行,不只是破了案,怕是还遇见了什么特别的人吧?”
静云摇摇头,笑容里带着些许感慨和怜惜:
“怕只怕,她这趟玄门避祸之行,安稳是安稳了,心里头却要失去些什么,或是牵挂着什么,再也静不下来了…”
这话说得委婉,坤静师太却听懂了。
林之一的到来,本身就说明了洛京局势的凶险。
若非没有十足的把握护女儿周全,以林震的脾性和地位,何须将独女送回师门,托她这个师父用装病来“骗”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能让林之一这般魂不守舍的“某个人”,恐怕已深深陷入了洛京那片深水之中,吉凶难料。
坤静师太沉默了片刻,转身离开窗边,重新坐回床上,那根蟠龙木杖又回到了手中。
轻轻摩挲着杖身上古朴的纹路,低声道:
“个人的缘法,个人的劫数,之一的路,终究要她自己走,我们做长辈的能护一时是一时,其余的且看天意吧…”
“但愿…”
最后轻轻一叹,不知是在为谁祈愿,“都平平安…”
静云躬身,不再多言,悄然退出了静室。
室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坤静师太闭上双眼,仿佛入定,只有手中木杖顶端那颗不起眼的珠子,偶尔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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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之一在自己的房间里踱步,忽然停住脚步,看向自己方才随手放在桌上的一个巴掌大的锦囊。
里面是她前两日下山,在山下小镇为师父寻到的一小块“温阳暖玉”。
据说贴身佩戴,对体寒虚弱的老人有温养之效。
方才去送药,心里乱,竟忘了给师父。
几乎没怎么犹豫,林之一抓起锦囊,转身便再次朝师父的静室快步走去。
来到静室外,刚要抬手敲门,却听见里面隐约传来平稳绵长的气息流动之声。
那声音…
绝非一个病重虚弱之人所能发出…
林之一心中一凛,也顾不得礼数,直接推门而入。
静室内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门口。
只见坤静师太并未卧床,而是盘膝端坐在室中央的蒲团上。
双目微阖,双手在身前结着一个玄奥的手印。
周身不见光华大作,却有一股浑厚磅礴,如大地般沉凝厚重的气息在缓缓流转。
那气息圆融无碍,生生不息,哪里还有半分病气?
分明是修为高深气血旺盛之象!
似乎是听到推门声,坤静师太气息一滞,手印微散。
睁开眼,看到门口目瞪口呆的林之一,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极罕见的慌乱。
紧接着,身体一晃,仿佛力竭般向后软倒,一只手捂住胸口。
脸上瞬间又换上了那副虚弱不堪的表情,气若游丝地呻吟道:
“哎…哎哟…为师方才运功,想强压一下病气,没想到…没想到反而更难受了…之一啊,你怎么又回来了?”
若是从前的林之一,见师父这般模样,定然心急如焚,立刻上前搀扶,绝不会再怀疑什么。
可现在的林之一,在洛京经历了那么多,跟着那个最擅察言观色和演戏的小仵作耳濡目染了那么久,又结合这几日的种种疑点,几乎是电光火石间,便明白了。
什么病重!
什么虚弱!
全是装的!
父亲和师父,联手演了一出戏,把她从洛京“骗”回了八卦玄山!
想通这一点,委屈,还有深深的不安瞬间冲垮了心绪。
不是为自己被骗而生气,是想到父亲这般大费周章,甚至不惜让德高望重的师父装病来将她调离,那洛京的局势,该凶险到了何种地步?
而潇沉,还一个人在那里!
“师父!”
林之一的声音带着颤抖,“您…您怎么能这样!”
坤静师太看着徒弟瞬间泛红的眼圈和眼中清晰无误的了然与质问,知道瞒不下去了。
脸上那精心伪装出的虚弱如同潮水般褪去,重新坐直了身体,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口叹气中气十足。
起身,走到林之一面前,试图去拉徒弟的手。
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与慈爱,却多了几分凝重:
“之一,听师父说,这非是为师本意,是你父亲忧心你的安危,最近洛京城暗流汹涌,几件大案背后牵扯甚广,水实在太深,他怕你卷入其中遭遇不测,这才恳求为师找个理由让你回山暂避,师父也是…”
“所以你们就一起骗我?”
林之一打断师父的话,声音带着哽咽:
“爹怕我涉险,师父您就装病把我诓回来?那潇沉呢?云逸风的案子,三学子案,都压在他身上!他是我带去洛京的,现在洛京那么危险,我却把他一个人丢在了那里!”
他是她带出安宁县的。
她承诺过,会照应他。
可现在呢?
坤静师太见徒弟这般模样,更是心疼,连忙安抚:
“之一你别急,听师父说完,那孩子为师虽未见过,但听你提过几次,知其心智不凡,自有应对之法,或许…”
“或许什么?”
林之一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师父:
“师父,您和爹都是见过大风浪的人,若非情势真的危急到无法掌控,你们会用这种方式让我离开吗?爹连您的人情都动用了!这意味着什么,您比我更清楚!”
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眼神却变得异常坚定:
“潇沉他再聪明,也只是一个人,毫无根基,可他面对的可能是整个洛京最盘根错节的势力!我不能…我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完,后退一步,对着坤静师太深深行了一礼,语气决绝:
“师父,徒儿不孝,但洛京,我必须回去…”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快步冲出了静室。
“之一!等等!”
坤静师太急唤,可林之一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回廊拐角。
恰在此时,静云师姐端着一盘鲜果走了进来,迎面撞见林之一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又看见屋内师父一脸无奈地站在原地。
愣了愣,将果盘放下,迟疑道:
“师父…您…暴露了?”
坤静师太望着徒弟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缓缓收回目光。
轻轻摇了摇头,拄着蟠龙木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云雾缭绕的远山,幽幽叹道:
“唉……女大不中留啊…”
山风穿过回廊,卷起几片早早飘落的竹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八卦玄山依旧静谧祥和,周天星斗大阵无声运转,推演着浩渺天机。
可有些事,不是星盘阵法所能测算,也不是清幽山境所能阻隔的了。
林之一回到自己房中,几乎是胡乱地收拾了几件随身衣物和紧要物品,又将长剑佩好。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去跟师姐或其他同门道别,便径直朝着下山的路疾行而去。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灼热——
回洛京。
去找他。
山门在望,守山的弟子看见她,正要行礼询问,林之一却已如一阵风般掠过。
身影很快消失在下山的石阶尽头,融入那茫茫云海之中。
身后,是清修了十数载的仙山净土。
前方,是波涛诡谲杀机暗藏的万丈红尘。
而她,义无反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