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洛水诗会(上)

作品:《天近

    如果说洛京城的秋天,除了日渐浓郁的桂子香和枫叶红,还有什么能牵动整座城池的神经,那无疑是“揽月诗会”了。

    这诗会是三年前由神秘而风雅的“不系舟”发起的,今年不过第三届,风头之盛,却已隐隐压过了洛京许多传承多年的文坛盛事。

    原因无他。

    前两届诗会上,都诞生了足以名传千古的绝妙诗篇。

    一首《秋夜泊》写尽了羁旅愁思,被翰林院学士赞为“百年一见”。

    另一首《咏洛水》气象雄浑,据说连深宫里的陛下听闻后都击节称赏,亲口说了句“有盛唐遗风”。

    这还只是其一。

    更令人趋之若鹜的是,似乎受了这两首传世之作的文气所钟,前两届与会的大多数才子,在随后的秋闱中,几乎都榜上有名。

    高中者十有六七,其中更有数人位列三甲。

    一时间,揽月诗会几乎成了科场吉兆的代名词。

    于是,这诗会的邀请函便成了洛京今秋最炙手可热的物事之一。

    不系舟的主人“红姑娘”定下的规矩很简单:

    凭请柬登船。

    受邀者,无论出身贵贱、年纪长幼、男女之别,皆可参与。

    而诗会当日,洛水畔那座闻名遐迩的巨型画舫揽月舫上将备下美酒佳肴,所有花费,皆由不系舟承担。

    这既是文人墨客以文会友一展才学的绝佳平台,也是众多渴望步入仕途的学子们难得一遇的露脸机会。

    即便秋闱时因紧张或其他缘由发挥不佳,若能在诗会上留下佳作,或有惊艳表现,同样可能被座中某位达官贵人文坛巨擘青眼相加。

    日后或受举荐,或得延请,前程便多了一分光亮。

    一连几日,洛京城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谈论最多的不再是潇沉的失势或林初阳的跋扈,而是这即将到来的揽月诗会。

    谁收到了请柬,谁的诗才最近又有精进,谁可能在此次诗会上一鸣惊人…

    成了最热门的话题。

    然而,就在诗会的前一日,一个消息如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再次激起了层层涟漪。

    曦光别院的林初阳,也接到了不系舟的请柬,并且表示会出席。

    这消息一出,原本单纯围绕诗文才学的议论,瞬间又掺入了复杂难言的火药味。

    “林初阳?他去干什么?他又不会作诗!”

    “嘿,这可说不准,神庭家大业大,网罗天下奇才,说不定人家私下也请了名师教导诗文呢?”

    “教导诗文?我看是去找茬的吧?别忘了潇沉现在可挂着‘秋闱总巡使’的名头,也在受邀之列!”

    “嘶…你这么一说…难道不系舟这次是想看热闹?”

    “保不齐!红姑娘行事向来出人意料,你们说,这俩人要是在诗会上撞见了…”

    街头巷尾,压低声音的猜测此起彼伏。

    很快,舆论便分成了几派。

    有少数人觉得,林初阳或许不敢去。

    毕竟上次在玄天鉴公堂上,他被潇沉一番算计,当众落了面子,堪称奇耻大辱。

    如今潇沉虽然看似失势,但谁知道他还有没有后手?

    万一在诗会上再起冲突,以潇沉那诡谲心思,林初阳未必能讨到好。

    但这种说法很快被更多人嗤之以鼻。

    “得了吧!上次潇沉能占上风,那是借了玄天鉴的势,借了程首座默许撑腰!再加上神庭和京营那边当时不想把事情彻底闹大,才让他侥幸得手,现在呢?玄天鉴把他踢出来了,陛下给的差事他连门都不进,他手里还有什么?”

    “就是!他现在身边连个跑腿的镜卫都没有,孤家寡人一个,林初阳可是曦光四秀,法相境的高手!跟咱们那位林将军的千金,玄天鉴的掌镜使林之一都不相上下!要杀潇沉,比碾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所以啊,现在的问题根本不是林初阳敢不敢去,是潇沉敢不敢露面!万一林初阳在诗会上失手再误杀一个…嘿,神庭大不了再赔点银子,禁闭几天,这事儿也就过了,可潇沉那条小命可就真没了…”

    “我看潇沉八成不敢去,他那些小聪明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屁用没有。躲在小巷子里听书,虽然丢人,但至少能活着…”

    诸如此类的议论甚嚣尘上。

    随着诗会临近,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倾向于认为潇沉会当缩头乌龟,不敢出现在有林初阳的场合。

    毕竟,二人之间的差距,无论从实力背景还是当下的处境来看,都如同云泥之别。

    说着说着,日子便到了。

    诗会当天,秋高气爽。

    洛水两岸早已是人头攒动。

    许多未能收到请柬的百姓、士子,也都早早聚在岸边。

    希望能远远一睹“揽月舫”的风采,或许还能听到随风飘来的几句妙语佳篇。

    午后,一个消息如风般传遍两岸:

    林初阳出门了,朝着洛水方向来了!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很快,便有人看见数名身着曦光圣殿服饰的神庭弟子簇拥着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缓缓行至洛水畔专用的码头。车帘掀起,神色倨傲的林初阳迈步下车,目光随意地扫过围观人群,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在那几名神庭弟子的随侍下,登上了早已停靠在码头边的精美小舟,朝着河中那座宛如水上宫殿的巨型画舫驶去。

    他果然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猫儿巷的方向。

    那位新任的秋闱总巡使,敢来吗?

    猫儿巷。

    潇沉又是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窗外秋阳正好,暖洋洋地铺在院子里。

    慢吞吞地起身,推开屋门,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沁凉的井水,胡乱洗了把脸。

    冷水激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抬起头,水珠沿着苍白的脸颊和下颌滑落,滴在粗布衣襟上,洇开几点深色。

    疯道人面前摆着那个熟悉的黑漆描金食盒,正一手抓着个汁水丰盈的肉包子,一手端着碗香气四溢的粥,吃得啧啧有声。

    看见潇沉出来,含糊地招呼:

    “起了?快来吃!今天这水晶虾饺绝了!”

    潇沉用布巾擦了擦脸,看了一眼食盒里精致依旧的早点,摇了摇头:

    “不吃了…”

    “咋了?没胃口?”

    疯道人咽下嘴里的食物,“这可都是好东西,不吃白不吃。”

    “吃太饱…”

    潇沉将布巾搭在井沿上,转身往屋里走,“不好活动…”

    疯道人拿着包子的手顿了顿,斜眼瞥向潇沉的背影,又看了看他空荡荡的腰间。

    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专心对付他的早餐。

    潇沉回到屋里,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衣衫。

    衣服很普通,没有任何纹饰,穿在身上,竟有几分利落。

    最后,将苍生刀连鞘挂在腰间,做完这一切,推门而出。

    疯道人已经吃完了,正拿着根细竹签剔牙,看见潇沉这身打扮出来,尤其是腰间那把毫不掩饰的刀,眼皮跳了跳。

    “出门啊?”

    他问,语气难得没有调侃。

    “嗯…”

    潇沉应了一声,朝院门走去。

    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

    “晚饭自己解决…”

    说完,推门出去了。

    疯道人坐在石凳上,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院门,半晌,才低声嘟囔了一句:

    “小死孩儿……活着回来,要不道爷我上哪儿蹭这么好吃的饭去……”

    声音很低,很快消散在秋日午后的微风里。

    潇沉走在去往洛水畔的路上。

    路上行人不少,许多都是朝着洛水方向去的。

    不少人认出了他,目光顿时变得惊异好奇,甚至有些兴奋。

    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在身后或身侧低低响起。

    “看!是潇沉!他真出来了!”

    “他还真敢去啊?不怕林初阳?”

    “嘶……你们看他腰间,带着刀呢!”

    “带刀去诗会?这……这也太……”

    “小声点!人家现在好歹是秋闱总巡使,有官职在身的,你别乱说话惹祸……”

    那些目光和议论,潇沉恍若未闻。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走着,深黑色的眼眸望着前方,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走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时,前方拐角处,一个人影闪了出来,拦在了路中央。

    吴铁。

    这位赤镜厅的镜卫今日没有穿公服,只穿着一身普通的青布短打,脸上带着明显的忧色。

    看见潇沉,连忙上前两步,压低声音急道:

    “大人!您…您真要去?”

    潇沉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有事?”

    “大人!”

    吴铁语气焦急,“林初阳已经上船了,神庭还跟了几个弟子守着,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兄弟们…兄弟们实在是…”

    想说“实在是没法插手”,可话到嘴边,看着潇沉那双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睛,又咽了回去,只剩下满脸的苦涩和无力。

    潇沉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让吴铁愣了一下。

    “我像是冲动的人吗?”

    潇沉问,语气寻常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吴铁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眼前这个人,时而惫懒油滑,时而冷静得可怕,时而执拗得不顾一切…

    他到底是不是冲动的人?

    吴铁发现自己根本看不透。

    潇沉没等他回答,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吴铁心头一沉。

    “行了,回去吧,不需要你们做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

    说完,便绕过吴铁,继续朝前走去。

    吴铁站在原地,看着腰悬长刀的背影渐渐走远,最终消失在巷口的光影里。

    重重地叹了口气,拳头握紧又松开,最终也只能颓然地垂下。

    洛水畔,码头。

    比起方才林初阳登船时,此刻这里更加热闹。

    各式各样的马车小轿停靠,衣着光鲜的公子小姐,文士书生络绎不绝,手持精美的请柬,踏上通往“揽月舫”的小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岸边聚集的百姓也越来越多,议论声、赞叹声、羡慕的目光交织成一片。

    当潇沉的身影出现在码头时,这片喧闹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尤其是腰间那把与周围文人雅士格格不入的长刀。

    潇沉对所有的注视视若无睹,径直走向负责查验请柬、引导登船的不系舟仆役。

    那仆役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皮白净,穿着整洁的深蓝色短衫,显然是见过世面的。

    自然也认出了潇沉,更看见了那把刀。

    脸上立刻堆起了极为恭敬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笑容,躬身行礼:

    “潇总巡使安好,您的请柬…”

    潇沉从怀里掏出那淡青色的封套,抽出请柬递过去。

    仆役双手接过,仔细验看无误,脸上的笑容更盛,但眼底却闪过一丝为难。

    犹豫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其客气地提醒道:

    “潇总巡使,今日这是诗会雅集,以文会友,您这佩刀怕是略有些不太文雅,您看是不是…”

    话说得极其委婉,甚至带着几分恳求的意味。

    眼前这位爷,虽然看似失势,可毕竟是陛下钦点的总巡使。

    而且前些日子在曦光别院门口的“壮举”和随后“打发乞丐”的做派,都让人摸不清底细。

    他一个小小的仆役,哪敢得罪?

    潇沉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我又不是文人,为何不能带刀?”

    仆役一噎,额角见汗。

    这话…

    没法接啊!

    规矩是没说不许带刀,可历来这种场合,谁不是羽扇纶巾玉佩香囊?

    哪有明晃晃挂着兵刃来的?

    正不知如何是好,下意识地抬眼,正好瞧见不系舟一扇敞开的雕花轩窗前,一道窈窕的身影凭栏而立。

    只见那身影似乎微微点了点头。

    仆役心中一定,立刻收回目光,脸上的为难瞬间消失,换上了无可挑剔的恭敬笑容。

    侧身让开通道,躬身做出“请”的手势:

    “潇总巡使说的是,是小人多嘴了,您请登船,小心脚下…”

    潇沉也没在意他态度的转变,点了点头,迈步踏上了通往画舫的跳板。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画舫入口的珠帘之后,码头上的凝滞才被打破,轰然炸开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议论。

    “进去了!他真的进去了!”

    “还带着刀!”

    “不系舟竟然让他带刀进去了?!”

    “我的天,今晚这诗会怕是要出大事啊!”

    “……”

    揽月舫不愧其名,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水上宫殿。

    画舫主体分为三层,长约三十丈,宽逾八丈,船体以珍贵的金丝楠木打造,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檐角悬挂着无数琉璃宫灯,此刻天色未暗,已提前点亮。

    与秋日夕阳的余晖交相辉映,将整艘船映照得金碧辉煌,流光溢彩。

    舫内空间开阔,布置精巧。

    底层是开阔的宴饮大厅,摆放着数十张紫檀木案几,每张案几后都设有锦垫。

    案上早已备好了时令鲜果、精致点心、各色美酒香茗。

    身着统一淡绿色衣裙的侍女们步履轻盈,穿梭其间,为陆续登船的宾客引路、斟酒。

    二层是半开放的回廊和若干雅间,凭栏可俯瞰底层大厅和舫外洛水风光,适合私密交谈或小团体聚会。

    三层则是最高处,视野最佳,通常只对最尊贵的客人或不系舟的主人开放。

    此刻,舫内已是宾客云集,衣香鬓影,谈笑风生。

    林初阳早已到了,被引至一层最靠近前方主台的一张上好席位。

    斜倚在锦垫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晶莹剔透的夜光杯,神情慵懒中带着惯有的倨傲。

    周围簇拥着不少主动上前攀谈的年轻公子和官员子弟,个个脸上带着或真诚或谄媚的笑容。

    有人称赞他气度不凡,有人恭维神庭威仪,有人则小心翼翼地将话题引向诗会,试图探听这位曦光天骄是否真有诗才。

    林初阳对大多数奉承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偶尔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置可否的应答。

    目光,却时不时地扫向入口处的珠帘。

    与他相隔不远,另一处颇受瞩目的席位上,坐着几位身份同样显赫的年轻人。

    云逸尘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青衫,神情温润,正与旁边几位同年进士低声交谈。

    云逸风的丧事已过,眉宇间仍有淡淡的哀伤,但举止依旧从容得体,只是目光偶尔会放空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

    萧文远也来了,他代表的是萧家,也代表着二皇子一系对文坛的某种关注。

    身边坐着一位身着鹅黄色衣裙容貌清丽动人的少女,正是他的妹妹,皇后侄女萧玉妍。

    此女在洛京颇有才名,外柔内刚,此刻正含笑与几位相熟的闺秀交谈,举止优雅,眼神却明亮而聪慧。

    另一边,气氛则活跃许多。

    苏家家主半城的次孙苏慕云,一身华贵锦袍,手摇折扇,正与几位同样衣着光鲜气度不凡的公子哥高声谈笑,言语间挥金如土的做派和广阔的人脉显露无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他那位名声在外的妹妹苏浅浅,也破例出现在这种场合。

    穿着一身利落的淡紫色劲装,不施粉黛。

    正与南宫家那位负责生意的南宫文低声讨论着什么。

    两人面前甚至摊开了一卷账目似的东西,与周围吟风弄月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除此之外,洛京三大书院的知名才子,各地进京赶考且小有名气的学子也来了不少,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紧张期待,或故作矜持,或跃跃欲试。

    整个画舫内,文雅与奢华交织,权势与才学并存,酝酿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雅盛宴。

    就在这时,入口处的珠帘再次被掀起。

    一个穿着深灰色粗布衣衫,腰悬长刀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的出现,与舫内锦衣华服羽扇纶巾的氛围显得十分突兀。

    以至于靠近门口的几人下意识停下了交谈,愕然望去。

    紧接着,认出他的人越来越多,低低的惊呼声如同涟漪般迅速扩散开来。

    “潇沉!”

    “他真的来了!”

    “他还带着刀…”

    窃窃私语声在华丽的大厅里蔓延,原本轻松热闹的气氛,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寒冰,温度骤降。

    无数道目光,惊愕的、好奇的、畏惧的、幸灾乐祸的…

    齐刷刷地落在了那个面容苍白的年轻人身上。

    而几乎是同时,原本斜倚在锦垫上的林初阳,也若有所觉地抬起头。

    目光穿越人群,精准地锁定了门口的身影。

    四目相对。

    刹那间,时间仿佛凝固。

    画舫内,所有的声音,谈笑声、吟哦声、丝竹试音声,都诡异地消失了。

    只剩下洛水轻拍船身的汩汩声…

    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