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洛水诗会(下)

作品:《天近

    死寂如同有形的水银,沉重地弥漫在揽月舫华丽的大厅里。

    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的丝线,缠绕在那个刚刚踏入的年轻人身上。

    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高高的雕花窗棂,斜斜照进来,在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投在光滑如镜的檀木地板上,那影子里刀鞘的轮廓清晰得刺眼。

    潇沉仿佛没有感受到这诡异的寂静和聚焦的视线。

    目光平静地扫过大厅,掠过一张张或惊愕、或审视、或幸灾乐祸的脸,最后,与那双隔着人群骤然变得锐利如针的眼睛对上。

    林初阳。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没有火花,却比火花更令人窒息。

    短暂的凝固后,是林初阳嘴角缓缓勾起的一抹冷笑。

    那笑容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嘲弄,以及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性致。

    没有移开目光,反而微微扬起了下巴,像是在挑衅,又像是在宣告:

    你居然真的敢来。

    潇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深黑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有冰层在无声冻结。

    收回目光,没有再看林初阳,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迈开脚步,朝着大厅一侧相对空旷的角落走去。

    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腰间的苍生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刀鞘与粗布衣摆摩擦,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响。

    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里,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直到他在角落一张空置的案几后坐下。

    那张案几位置偏僻,离主台和前方那些核心席位都很远,灯光也相对昏暗些。

    坐下后,便垂下了眼眸,自顾自地提起案几上温着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然后慢慢啜饮,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觉。

    仿佛他只是来喝茶的。

    这副做派,让原本紧张到极点的气氛,出现了一丝微妙的松动。

    不少人暗自松了口气,却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就这么坐下了?

    无视了林初阳那赤裸裸的挑衅?

    难道真是来参加诗会的?

    但无论如何,那令人窒息的死寂被打破了。

    低低的议论声如同潮水退去后又重新涌上的细浪,再次在大厅里弥漫开来,只是音量比之前压低了许多,内容也更加隐秘和复杂。

    “他竟然真坐下了……”

    “还喝茶?心可真大!”

    “我看是强作镇定吧?你没看见林初阳那眼神?”

    “嘘!小点声,别惹祸上身…”

    林初阳看着潇沉那副全然无视自己的模样,眼中的戾气更盛,握着夜光杯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坐在他旁边的几位公子哥察言观色,连忙低声劝慰,或是说些别的话题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就在这时,一阵清越悠扬的琴声,如同山间清泉般,从画舫上层缓缓流淌下来。

    琴声初时轻柔舒缓,如微风拂过竹林,很快便转为明快灵动,似鸟鸣春涧。

    这琴声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瞬间抚平了大厅内许多人心头的躁动和不安,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了“诗会”本身。

    随着琴声,一道窈窕的身影,出现在了楼梯口。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一身绯红色的长裙。

    那红并非正红,而是更偏向桃花的绯色,鲜艳却不刺目,热烈中带着几分柔媚。

    长裙质地轻薄,行走间如流云拂动,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段。

    乌黑的长发松松地绾成一个慵懒的堕马髻,斜插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珠玉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发出悦耳的叮咚声。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柳叶眉弯弯,一双杏眼在烛火和琉璃灯光下明亮如春水。

    左眼角下那颗被点染成桃花瓣状的朱砂痣,随着她的微笑微微颤动,平添了三分说不出的妩媚风流。

    正是“不系舟”的主人,洛京有名的神秘美人,这次揽月诗会的发起者,红姑娘。

    她一出现,立刻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方才因潇沉和林初阳对峙而产生的压抑气氛,瞬间被好奇与讨好的热情所取代。

    红姑娘步履轻盈地走到大厅前方临时搭起的小小主台中央。

    那里只设了一张琴案,一把古琴,一个蒲团。

    并未落座,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含笑,缓缓扫过全场。

    目光温柔而包容,仿佛能看进每个人心里。

    当她的视线扫过角落里的潇沉时,没有丝毫停顿,笑容也未曾改变,仿佛他只是众多普通宾客中的一员。

    扫过林初阳时,同样如此,只是那笑意似乎更深了些。

    “诸位才子佳人,各位贵客…”

    红姑娘开口,声音清亮悦耳,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亲和力:

    “承蒙不弃,莅临这第三届揽月诗会,红衣在此先行谢过…”

    微微欠身,姿态优雅。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回应之声。

    “红姑娘客气了!”

    “能得红姑娘邀请,是我等荣幸!”“早就听闻‘揽月诗会’盛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红姑娘直起身,笑容不变:

    “诗会本为以文会友,以诗佐酒,不拘一格,诸位且放宽心,稍后自有美酒佳肴,丝竹管弦助兴,今日诗题嘛…”

    顿了顿,目光投向舫外波光粼粼的洛水,以及天边最后一抹绚烂的晚霞,轻声道:

    “便以这‘洛水秋夕’为意,或诗或词,或赋或联,皆可,诸位可随意发挥,稍后自有专人收取佳作,供大家品评…”

    又简单说了几句诗会的流程和规矩,无非是自由创作互相切磋,最后会由几位特邀的洛京文坛名宿匿名评点,选出几篇最佳,不系舟自有薄礼相赠云云。

    声音温和,措辞得体,将一场可能暗藏风波的诗会,重新拉回了风雅趣味的轨道。

    大厅内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不少自负才学的士子已经开始低声构思,或是与同伴探讨起来。

    侍女们开始更频繁地穿梭斟酒,乐师们也调整了丝竹的调子,奏起更加轻松愉悦的曲调。

    仿佛之前那剑拔弩张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林初阳在浣红衣出现后,神色也略微收敛了些,只是那目光仍时不时地瞟向潇沉所在的角落,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身边围拢的人更多了,除了原本的趋附者,一些想要结交神庭或是单纯想看看热闹的年轻权贵也凑了过来,场面一时颇为热闹。

    萧文远与妹妹萧玉妍低声交谈了几句,目光也若有深意地往潇沉那边看了一眼,随即收回,神色恢复了沉稳。

    云逸尘则是真的沉浸在即将开始的诗文较量中,已经开始提笔在面前的纸上写着什么。

    苏慕云那边依旧笑语喧哗,苏浅浅和南宫文则干脆换了个更僻静的角落,继续他们的账目讨论。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诗会应有的样子。

    只有角落里的潇沉,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茶。

    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参与任何交谈。

    只是偶尔,会抬眼望向舫外的洛水。

    暮色渐浓,洛水两岸开始亮起点点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河面上,碎成一片摇曳的金星。

    秋夜的凉风从敞开的窗棂吹进来,带着水汽和远处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

    时间在琴声笛语和酒香中悄然流逝。

    陆续开始有人将自己写好的诗稿交给侍立的侍女。

    侍女们用托盘小心收好,送到后面专门负责记录和整理的房间。

    林初阳那边,也有人代笔或献上了诗作,他本人对此似乎兴趣缺缺,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旁人的恭维。

    更多的注意力,显然还是在那个角落里的身影上。

    终于,当又一阵稍显热烈的议论声过后,红姑娘再次走到主台前,拍了拍手,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诸位…”

    她笑道,“已有不少佳作呈上,后面的先生们正在加紧品评,趁此间隙,不若我们换个玩法,活跃一下气氛如何?”

    目光流转,笑意盈盈:

    “听闻今日到场才俊中,不乏文武双全之辈,诗文本是雅事,但若一味埋头苦思也未免沉闷,不若我们行个‘飞花令’,以‘秋’字为题,如何?不拘诗词曲赋,但凡带‘秋’字,或意境属秋皆可,接不上者罚酒一杯,或是表演个小才艺亦可…”

    “飞花令”是文人聚会常玩的游戏,考校机智和诗词储备。

    红姑娘这个提议顿时引起了不少人的兴趣,尤其是一些自觉诗才敏捷的年轻士子,更是摩拳擦掌。

    “红姑娘此议甚好!”立刻有人附和。

    “就依红姑娘所言!”

    “从谁开始呢?”

    红姑娘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后仿佛随意地,落在了角落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上。

    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声音清晰柔和地响起:

    “既然是为活跃气氛,不若就从我们今日最特别的客人开始吧?”

    “潇公子…”

    看向潇沉,杏眼中波光流转,“您意下如何?”

    潇沉抬了下眼,目光落在主台上那个笑靥如花的绯红身影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而周围不少人都带着看热闹或审视的目光望向潇沉,等着看他如何回应这看似友善实则微妙的邀请。

    在众人注目下,潇沉只是动了动嘴唇,吐出两个清晰而简短的字:

    “不会。”

    声音不高,语气平淡,没有犹豫,也没有任何修饰或客套。

    说完,便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眼帘,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

    而这份毫不掩饰,甚至可以说近乎无礼的拒绝,让大厅内安静了一瞬。

    一些本就对潇沉带刀入场破坏诗会风雅氛围颇为不满的人,尤其是红姑娘的几位拥趸,借着几分酒意,脸上立刻露出了不忿之色。

    这潇沉也太不识抬举了!

    红姑娘主动给他台阶下,让他参与这文人雅士的游戏,他竟如此生硬回绝,连基本的客气都没有!

    可不满归不满,终究没人敢真的站出来说什么。一道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扫过潇沉腰间那柄长刀,又想起他那个“秋闱总巡使”的名头。

    虽然看似闲职,但毕竟挂着“总巡”二字,名义上对今科举子乃至考场事务都有监察之权。

    他或许不能直接让你高中,但若真想给哪个不顺眼的学子使点绊子,或者在科举流程中挑些毛病,那可太容易了。

    官场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成事或许不足,败事却绰绰有余。

    扶持一个人飞黄腾达或许艰难,但要毁掉一个人的前程,有时候只需要一点微不足道的“不顺眼”就够了。

    因此,那些不忿的目光最终也只能悻悻收回,化作几声压抑的冷哼或低语。

    而面对潇沉这几乎算是当众落她面子的回应,红姑娘却似乎丝毫不以为意。

    脸上的笑容甚至没有丝毫减退,那双弯如月牙的杏眼里反而闪过一丝无奈和了然的笑意。

    “潇公子真是坦诚…”

    声音依旧清亮悦,“这般真性情之人,如今可不多见了…”

    轻轻巧巧一句话,便将潇沉的无礼化解为坦诚和真性情。

    既给了自己台阶,也悄然消解了场中那点因潇沉而起的尴尬和紧绷。

    话音刚落,立刻便有人跳了出来。

    是一位穿着宝蓝色长衫的年轻举子。

    或许是有意在红姑娘面前表现,也或许真是为了缓和气氛,起身朝着主台方向拱了拱手,朗声道:

    “红姑娘此言甚是,飞花令本是游戏,图个热闹罢了,潇大人公务繁忙,或是不擅此道,也无妨,小生不才,近日偶得几句拙作,恰合‘秋’意,愿抛砖引玉,请诸位方家品鉴。”

    红姑娘含笑点头:

    “公子请。”

    那举子清了清嗓子,略一沉吟,吟道:

    “洛水萧萧起暮烟,孤鸿影里渡寒川。

    谁家玉笛吹残月,散入西风又一年。”

    诗句工整,意境清冷,带着秋日特有的萧瑟与时光流逝的感怀。

    虽算不上惊才绝艳,但也算中规中矩,颇合此时此景。

    “好!”

    “王兄此诗,深得秋意!”

    “尤其‘散入西风又一年’,余韵悠长啊!”

    立刻便有不少人捧场地叫好称赞。

    那王姓举子面露得色,谦虚了几句,方才落座。

    有了这个开头,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飞花令继续进行,不断有人接令吟诵,或是早有腹稿的佳句,或是临时拼凑的急就章,水平参差不齐,但胜在热闹。

    浣红衣时而含笑倾听,时而妙语点评,总能恰到好处地引导着场中的节奏和氛围。

    穿插在诗文之间的,还有不系舟精心安排的歌舞。

    数位身着彩衣身段曼妙的舞姬翩然入场,随着悠扬的乐声翩翩起舞,水袖翻飞,眼波流转,引得不少年轻士子目眩神迷,击节赞叹。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

    整个揽月舫内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真正呈现出一派盛世风流的诗酒盛会景象。

    林初阳那边也颇为热闹。

    不少人围着他敬酒攀谈,虽依旧带着那份天生的倨傲,但显然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与人交谈时,嘴角也偶尔会扯出一丝笑意。

    尤其是几位出身勋贵的公子哥,似乎与他颇为投契,言谈甚欢。

    整个大厅,似乎只有角落里的潇沉,与这热闹繁华格格不入。

    他面前案几上的茶壶早已被撤下,换上了一壶清茶。

    自那句“不会”之后,便再未开过口。

    不参与飞花令,不对任何诗文发表看法,也不看歌舞,只是默然独坐。

    偶尔会拿起筷子,夹一两口面前摆放的精美菜肴,但吃得很少,动作也很慢。

    更多的时候,只是垂眸看着手中那杯清茶。

    或是望向舫外沉沉的夜色和洛水上的点点渔火,深黑色的眼眸里一片沉寂,仿佛将所有喧嚣都隔绝在外。

    诗会渐入佳境,佳作频出。

    当一位来自江南的寒门学子吟出一首格调高远气象开阔的《洛水秋怀》时,更是引得满堂喝彩。

    连红姑娘和几位在二层雅间的老者都忍不住出声赞叹。

    那学子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连作揖。

    就在这气氛达到一个小高潮时,不知是谁借着酒意,忽然朝着林初阳所在的方向高声笑道:

    “林公子!今日盛会,佳作纷呈,您身为曦光翘楚,想必文采斐然,何不也赋诗一首,让我等凡夫俗子开开眼界?”

    这话一出,顿时引来不少附和之声。

    “对啊!林公子也来一首!”

    “久闻神庭底蕴深厚,林公子定然才学不凡!”

    “还请林公子不吝赐教!”

    一时间,许多道目光都聚焦到了林初阳身上。

    其中不乏真正想看这位天之骄子是否真有文才的,也有纯粹凑热闹起哄的,更有一些心思更深想借此机会与神庭攀上关系的。

    林初阳正与旁边人谈笑,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自幼被神庭发掘培养,重心全在修行“大日曦光诀”上,虽然幼时也读过些诗书,但于诗文一道实在谈不上精通,更无甚兴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刻被当众点名,心中首先涌起的是一丝不耐。

    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中带着惯有的疏离:

    “诗词小道,非我所长,诸位玩得尽兴便好…”

    可不知是谁带的头,起哄声更盛。

    “林公子太过谦了!”

    “就是就是,随便吟两句也好嘛!”

    “让我等瞻仰一下神庭风采!”

    林初阳被众人拱得有些下不来台,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愠色,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他环视了一圈那些殷切目光,心知若不表示一下,反倒显得自己小气或是真无才学。

    沉吟片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才缓缓开口:

    “既然诸位盛情,林某便献丑了…”

    略一思索,念道:

    “曦光映晚波,金风动玉珂。

    舟行琉璃境,人在画中歌。”

    诗句描绘的是眼前“揽月舫”华灯初上,金风送爽的景象。

    用词华丽,紧扣“曦光”,意象也算贴切。

    平仄对仗虽不算精严,但也勉强过得去。

    以他并非专攻文墨的背景来看,能即席做出这样一首诗,已算不错。

    果然,话音刚落,喝彩声便轰然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

    “好一个‘舟行琉璃境’!贴切!绝妙!”

    “林公子大才!短短四句,尽显我辈风流!”

    “不愧是曦光天骄,文武双全!”

    “此诗当浮一大白!”

    赞誉之声不绝于耳,许多人是真心觉得不错,更多人则是为了讨好神庭而极力吹捧。

    林初阳听着这些奉承,脸上重新露出了矜持的笑意,方才那点不快似乎也消散了。

    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众人的恭维。

    整个大厅都沉浸在对这首诗的赞美中,气氛热烈。

    然而,就在这片喧嚣的声浪里,一个平静到近乎冷淡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过层层嘈杂,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这也算诗?”

    声音来自那个一直被众人有意无意忽略的角落。

    刹那间,所有的喝彩声、谈笑声、丝竹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掐断。

    整个“揽月舫”,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无数道目光,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齐刷刷地转向声音的来处。

    潇沉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依旧坐在那张偏僻的案几后,身姿甚至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微微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地望向林初阳所在的方向。

    深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挑衅,也没有嘲弄,只有一纯粹的疑惑?

    仿佛他真的只是很不理解,这样一首东西,怎么能被称为“诗”。

    那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却比最锋利的刀剑更致命,比最响亮的耳光更清脆。

    狠狠抽在了林初阳那张刚刚浮起笑意的脸上,也抽在了所有正在高声喝彩的人脸上。

    林初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化为一片铁青。

    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手背上青筋隐隐跳动。

    那双总是带着倨傲的眼睛里,此刻燃起了冰冷而狂暴的怒火,死死盯住了角落里的潇沉。

    周围的温度,仿佛骤然降到了冰点以下。

    连主台上的红姑娘,脸上的笑容都微微凝滞了一瞬。

    看向潇沉,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似是无奈,又似叹息。

    萧文远眉头紧锁,看了一眼濒临爆发的林初阳,又看向那个依旧平静得可怕的潇沉,心中警铃大作。

    云逸尘停下了笔,苏慕云也收敛了嬉笑,苏浅浅和南宫文从账目中抬起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骤然紧张到极致的一幕。

    空气凝固,落针可闻。

    只有舫外洛水的流淌声,和晚风吹过船桅的呜咽,还在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潇沉迎着林初阳那几乎要将他撕碎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甚至微微偏了下头,仿佛在问:

    我说错什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