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刀出洛水寒

作品:《天近

    死寂,如同有形质的墨汁,迅速浸透了揽月舫的每一个角落。

    窗外洛水潺潺的流淌声,远处岸上隐约的喧哗,甚至画舫内丝竹管弦的余音,在这一刻仿佛都被无限拉长扭曲,然后被吸入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黑洞之中。

    无数道目光,凝固在那个角落。

    岸上远远观望的人群也仿佛察觉到了极致的危险,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伸长了脖子,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们或许看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那种骤然降临的安静,如同冰冷的水银灌入耳鼻,昭示着风暴的降临。

    林初阳自登船以来,甚至自潇沉出现在曦光别院门口以来,都未曾主动挑衅。

    他享受着众星捧月,他等待着猎物入彀,他有着绝对的自信和耐心。

    而潇沉,这个本该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祈求他高抬贵手的“蚂蚁”,却竟然率先发出了声音?

    “这也算诗?”

    那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淬了剧毒的冰锥,精准无比地凿穿了林初阳用傲慢和身份构筑的外壳。

    是谁给他的胆子?

    就凭他腰间那把破刀?

    就凭他那个有名无实的“总巡使”虚衔?

    他难道不知道,自己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十次?

    不知道神庭的怒火足以让整个玄天鉴都噤若寒蝉?

    林初阳死死盯着潇沉,瞳孔微微收缩。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林初阳铁青的脸上愤怒如同潮水般退去后,留下的并非狂怒,而是病态的兴奋。

    是的,兴奋。

    因为他怕的不是潇沉挑事,他怕的是潇沉像只真正的老鼠一样,始终缩在阴影里,让他找不到光明正大动手的理由。

    而现在,理由来了,如此突兀,却如此完美!

    “林公子的诗格调高远,意境开阔,怎能不算好诗?”

    “正是!潇大人,您虽身居要职,但诗文本是风雅之事,您方才自承‘不会’,此刻却出言讥讽,未免有失风度吧?”

    “林公子即席赋诗,已显才情,潇大人若觉不妥,何不自己也作一首,让大家品评?”

    短暂的死寂后,几个急于讨好林初阳,或是本就对潇沉带刀闯入文雅之地不满的声音响了起来。

    说话的有年轻气盛的举子,也有依附神庭的小家族子弟。

    或义正辞严,或阴阳怪气,试图为林初阳挽回颜面,同时将矛头指向潇沉。

    潇沉却仿佛根本没听见这些声音。

    依旧坐在那里,姿势甚至没有太大变化,仿佛那袅袅升起的热气比在场所有人的话语都更有趣。

    那种彻头彻尾的无视,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让人难堪。

    林初阳缓缓抬起一只手,示意那几个还在喋喋不休的人闭嘴。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暴风雨前的平静。

    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潇沉,声音压得低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什么意思?”

    潇沉终于动了。

    放下茶杯,抬起眼,目光与林初阳撞在一起。

    深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两口古井。

    耸了耸肩,在此刻显得格外挑衅。

    “你聋吗?”

    潇沉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说你的诗不行…”

    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补充道,“是垃圾。”

    “哗——!”

    画舫内,岸边上,一片哗然!

    垃圾二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压抑已久的情绪。

    这已经不是质疑,而是赤裸裸的侮辱!

    是对林初阳个人,更是对他背后天光神庭的羞辱!

    “放肆!”

    “粗鄙!下流!”

    “此等污言秽语,也配登此大雅之堂?!”

    “潇沉!你不过一介仵作,侥幸得了个闲职,就敢在此大放厥词,侮辱神庭弟子?!”

    更多的人群情激愤,指着潇沉口诛笔伐。

    他们未必都真心维护林初阳,但此刻站在“风雅”、“规矩”、“神庭威仪”的道德高地上,指责这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无疑是安全且正确的选择。

    唾沫星子几乎要飞溅到潇沉脸上。

    潇沉依旧不为所动。

    甚至微微偏过头,避开了某个方向喷来的唾沫星子,脸上露出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

    目光越过那些激动的人群,依旧只锁定在林初阳身上。

    林初阳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如同暴风雨前阴云密布的天空。

    方才那一丝病态的兴奋已经完全被冰冷的杀意取代。

    那杀意如此浓烈,几乎化为实质的寒流,他为中心扩散开来,让靠近他的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萧文远坐在不远处,眉头紧锁。

    看着林初阳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意,心中警铃疯狂作响。

    然后,不动声色地朝着林初阳的方向,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冷静。

    不要上当。

    这是众目睽睽之下。

    然而,林初阳的视线死死黏在潇沉身上,对萧文远的暗示视若无睹。坐在林初阳侧后方的沐晓月,脸色苍白,眼中满是焦急和不安。

    悄悄伸出手,拉了拉林初阳的衣袖,动作很轻,带着恳求。

    可林初阳的手臂如同铁铸,纹丝不动,甚至没有给她半点回应。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又不由自主地转向了主台上的红姑娘。

    这位诗会的主人,方才两次巧妙化解尴尬的浣红衣,此刻却沉默着。

    依旧站在那里,绯红的衣裙在灯光下鲜艳夺目,脸上那标志性的笑容淡去了许多,杏眼深深,望着下方对峙的两人,却没有任何开口干预的意思。

    这种沉默,在此时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然后,林初阳动了。

    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却像猛兽出笼前的蓄势,让整个空间都为之一紧。

    “你说我的诗是垃圾…”

    林初阳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即将沸腾的岩浆,“那你,来做一首?”

    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潇沉。

    他在等,等潇沉继续口出狂言。

    等潇沉给他那个梦寐以求的可以“怒而出手”“失手杀人”的完美借口。

    潇沉听着林初阳的话,眼神忽然变了变。

    那深黑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清晰的荒谬感,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蠢话。

    然后,嘴角极其轻微地撇了一下,那表情,分明就像在看一个傻子。

    “我方才说我不会…”

    声音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不耐烦,“你没听见?你是真聋啊。”

    第二次。

    这是今天,潇沉第二次毫不客气地当着所有人的面,骂林初阳“聋”。

    画舫内再次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疯了!

    这潇沉绝对是疯了!

    他难道真的不想活了?!

    林初阳的牙关骤然咬紧,发出“咯”的一声轻响,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动。

    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四个字:

    “你——想——死——吗?”

    这四个字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吹得许多人头皮发麻。

    可潇沉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看了看四周那些华丽奢靡的陈设,又看了看面前案几上精美的杯盘,脸上露出嫌弃的神情。

    轻轻“啧”了一声,摇了摇头,“这里是高雅之地,怎能有这般污言秽语?”

    顿了顿,语气一转,“我只说我不会作诗,又没说我不会教人作诗…”

    教人作诗?

    所有人都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潇沉,要教林初阳作诗?

    下一刻,潇沉竟朝着林初阳随意地招了招手,动作自然得如同在招呼一个熟人。

    “你过来,我教教你哪里不对…”

    这一幕,彻底看傻了所有人!

    岸上的人群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和议论,画舫内更是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无数双眼睛瞪得滚圆,看向潇沉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疯子。

    教人作诗?

    在这种时候?

    用这种口气?

    对林初阳?!

    荒谬!滑稽!不可思议!

    然而,林初阳的反应,却出乎众人意料。

    没有暴怒,没有嗤笑,反而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意。

    机会。他等待的机会,终于以一种他未曾预料却更完美的形式出现了。

    潇沉竟然“邀请”他过去?

    所以只要自己走过去,只要潇沉再敢说一句侮辱性的话,甚至只要潇沉的态度让自己“感觉”受到了冒犯,自己就可以“怒不可遏”“愤而出手”!

    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林初阳有绝对的把握一击必杀!

    事后完全可以解释为“受辱过甚,一时激愤,失手伤人”。

    神庭自会为他周旋,最多不过又是禁闭罚俸而已。

    至于潇沉的刀?

    不过是笑话。

    一个连“见己”境都未踏入的普通人,拿着刀又能如何?

    能砍破法相境强者的护体圣辉吗?

    所以,下一刻,林初阳迈开了脚步。

    走得很稳,带着从容不迫的优雅,一步一步,朝着角落那张案几走去。

    月白色的锦袍下摆轻轻拂过光洁的地板,脸上甚至还残留着那一丝冰冷的笑意。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画舫内的气氛,绷紧到了极限,仿佛一根拉到极致的弓弦,下一刻就要断裂。

    空气粘稠得让人呼吸困难,灯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弹,所有的目光都死死追随着林初阳移动的身影,等待着那预料之中的雷霆万钧的爆发。

    不少人心中已经有了清晰的预感:

    林初阳今日就是奔着潇沉来的。

    无论潇沉是否挑衅,结局或许早已注定。

    而现在,潇沉自己将脖子送到了刀下。

    今天,这位刚刚崭露头角便又迅速“失势”的秋闱总巡使,非死即残。

    下一刻,林初阳走到了潇沉面前。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不大的紫檀木案几。

    案几上,杯盘碗盏整齐,一壶清茶犹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初阳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坐着的潇沉,对方那张苍白疏离的脸在昏暗的角落灯光下,显得格外平静。

    “我过来了…”

    林初阳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寂静的画舫:

    “让我看看你如何教我…”

    刻意在“教我”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充满了嘲弄和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在等,等潇沉开口,等那个动手的信号。

    潇沉抬起眼,看了看他,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莫名让林初阳心头微微一跳。

    然后,潇沉抬起了左手,朝着林初阳再次招了招手。

    这次的动作更轻,幅度更小,像是在示意他再靠近一点,好听清接下来的“教诲”。

    林初阳心中冷笑,暗骂一句“装神弄鬼”,身体却下意识地微微前倾,将耳朵凑近了些。

    他想听听,这只濒死的老鼠,临死前还能吐出什么象牙。

    就是现在!

    就在林初阳身体前倾,注意力似乎被潇沉左手吸引的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

    潇沉的右手,动了。

    快!

    快得超出了所有人肉眼能捕捉的极限!

    快得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仿佛那只手本就该在那个位置,握住那柄名为“苍生”的刀!

    握柄,抽刀!

    “苍啷——!”

    一声清越得近乎凄厉的刀鸣,骤然撕裂了凝滞的空气!

    那不是寻常刀剑出鞘的摩擦声,而像是一道沉寂了万古的寒冰骤然崩裂,又像是一道积蓄了无尽黑夜的雷霆猛然炸响!

    刀身出鞘的瞬间,画舫内所有的烛火,光芒都似乎黯淡了一瞬!

    一道雪亮到无法形容的刀光,如同暗夜中骤然升起的惨白弦月,又像是九幽深处挣脱束缚的寒冰恶蛟。

    带着纯粹到极致的“斩”意,毫无花哨,毫无保留,直直朝着林初阳前倾的头颅,斩落!

    目标明确,轨迹笔直。

    这一刀,没有呼啸,没有罡风,甚至没有杀意。

    或者说,所有的杀意、所有的决绝、所有的冰冷恨意,都已被压缩凝练到了这简单到极致的一“斩”之中!

    它不是为了威吓,不是为了试探,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收割生命!

    林初阳的眼睛在刀光亮起的瞬间,猛然眯起!

    心中非但没有惊慌,反而涌起一股狂喜!

    机会!

    果然是机会!

    潇沉竟然真的敢先动手!

    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对自己拔刀!

    这简直是天赐的良机!

    而面对这迎面斩来的一刀,林初阳心中充满不屑。

    一个普通人的刀,再快又能如何?

    就算有些蛮力,能破开法相境强者自动护体的圣辉吗?

    笑话!

    心念电转,体内的“大日曦光诀”瞬间催动,雄浑的圣辉如同苏醒的烈日,就要透体而出。

    接下来的画面,已经出现在了林初阳的脑海之中。

    在刀光及体前的一刹那,自己后发先至,捏碎潇沉的喉咙,或者直接震碎他的心脉!

    然而,就在圣辉即将透体而出的那一瞬——

    林初阳的身体,猛然一滞!

    不是被外力束缚,而是来自神魂诡异的凝滞感!

    仿佛周围的空间瞬间变成了粘稠的琥珀,而他则是被封印其中的虫豸!

    调动圣辉的意念明明已经发出,身体却仿佛失去了与天地灵气的联系。

    那股磅礴的力量在体内奔腾咆哮,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被牢牢禁锢在躯壳之内!

    怎么回事?!

    林初阳心中巨震,前所未有的寒意瞬间窜上脊椎!

    他战斗经验丰富,遇到过各种对手,却从未有过这种诡异的感觉!

    这凝滞只持续了也许百分之一息,甚至更短!

    但对于高手相争,尤其是对于这已然临头的一刀来说,这短暂的凝滞,便是生死天堑!

    林初阳眼中的不屑和狂喜瞬间被惊骇取代!

    他来不及思考这诡异凝滞的来源,生死关头,他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在一点。

    调动圣辉!

    护住要害!

    “嗡——!”

    璀璨夺目的神圣气息的曦光圣辉,终于在他脖颈要害处亮起!

    如同实质的金色水晶,瞬间凝聚,光华流转,散发出强大的守护之力。

    这圣辉足以抵挡同境界强者的全力一击,更遑论一个普通人的刀?

    下一刻,刀光,斩至。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巨响。

    没有罡气爆裂的光芒四射。

    那雪亮冰冷的刀锋,触及那璀璨神圣的护体圣辉时…

    就像烧红的刀子切入凝固的牛油。

    就像锋锐的冰棱刺破单薄的宣纸。

    那光华流转的曦光圣辉,竟没有起到丝毫阻碍的作用!

    怎么可能?!

    林初阳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无边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的思维!

    他最后看到的,是那道越来越近的刀锋,还有刀锋后面,潇沉那双平静得令人绝望的眼睛。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视野奇怪地拔高旋转。

    看到了下方穿着月白锦袍的熟悉身躯,还保持着微微前倾准备出手的姿势,脖颈断口处平滑如镜,鲜血正如同喷泉般汹涌而出。

    看到了自己手中还没来得及出鞘的佩剑。

    看到了案几对面,潇沉缓缓收回的刀,和那只稳定的手。

    甚至还看到了自己飞起的头颅下方,那张紫檀木案几上,自己无头的躯体喷溅出的滚烫鲜血,正染红那些精致的杯盘碗盏…

    原来…

    是这样…

    原来圣辉,对那把刀…没用…

    原来他说的“教你”,是这么个“教”法……

    原来他一直在等的,不是自己给他机会,而是自己走进他的刀锋之内…

    最后一丝意识如同风中残烛般熄灭前,林初阳听到了一个没什么情绪的声音。

    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彻在他逐渐黑暗的灵魂深处。

    “我说了,你出来,我会杀了你…”

    声音很轻。

    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洛水沉沉的黑夜,也劈碎了画舫内所有凝固的思维和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