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来抓我

作品:《天近

    死寂。

    林初阳那颗还残留着惊骇与茫然表情的头颅,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不轻不重地滚了两圈,终于停下,正面朝上。

    那双曾经充满倨傲的眼睛,此刻空洞放大。

    正好对着画舫中央璀璨的琉璃灯盏,映不出丝毫光彩。

    断颈处,血液最初是喷射状的泉涌。

    随后变成汩汩的流淌,迅速染红了精致的杯盘,浸透了深色的桌布。

    滴滴答答,落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

    声音在极致的安静中被无限放大,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和心脏。

    所有人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不是尖叫,甚至不是愤怒。

    是愣怔。

    一种头脑被彻底清空的巨大空白。

    潇沉…

    真的杀了林初阳。

    就在这洛水之上,灯火辉煌的揽月舫内。

    当着洛京几乎半城有头有脸的年轻才俊,世家子弟,赴考学子的面。

    在诗酒风流的间隙,用最野蛮的方式,抽刀杀了曦光四秀之一,天光神庭寄予厚望的先天光耀体,法相境的天之骄子林初阳。

    所有人都知道潇沉想杀林初阳。

    从他独自一人站在曦光别院门外冰冷的秋雨里,用平静到可怕的声音宣告“公事公办”那一刻起,杀意就已昭然若揭。

    那不是一个姿态,那是一句誓言。

    可然后呢?

    玄天鉴收回了他的令牌,将他调去有名无实的闲职。

    陛下看似重用,实则安抚,给了个远离旋涡的“秋闱总巡使”。

    将军府划清界限。

    舆论从最初的同情迅速转向嘲讽,认定他不过是只被拔了牙的老虎,徒有凶相。

    实力?

    林初阳是法相境,他潇沉手无缚鸡之力。

    背景?

    神庭威震天下,他潇沉孤家寡人。

    手段?

    就算他智计百出,在绝对的实力鸿沟和神庭的严密保护下,又能如何?

    所以,今晚这场诗会,绝大多数人心中预演的剧本是这样的。

    潇沉或许会来,或许会与林初阳有几句言语交锋,或许会再次展现他那令人忌惮的口舌之利,或许会让林初阳当众难堪…

    但那又如何?

    最终,在神庭的威势和现实的残酷面前,他只能悻悻退走,用沉默维持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那句誓言终将成为洛京茶余饭后又一个“不自量力”的笑谈。

    没人,真的没人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

    没有阴谋,没有诡计,没有铺垫,甚至没有预兆。

    就在林初阳带着戏谑和杀意走到他面前,以为主动权尽在掌握的那一瞬间。

    刀出,头落。

    简单,粗暴,高效,残酷。

    撕破所有虚伪算计,将那句誓言变成了血淋淋的现实。

    震惊的浪潮在短暂的空白后,才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垮了所有人的理智堤坝。

    角落一隅。

    一个穿着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一直安静地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手中握着一把寻常的竹骨折扇,方才喧闹时,扇子一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掌心。

    就在刀光闪过人头落地的刹那,那敲击的动作停了。

    握着扇骨的修长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瞬。

    随后,又极快地放松开来。

    端起面前一直未动的酒杯,送到唇边,浅浅啜了一口。

    清亮的琥珀色眼眸望向场中那个收刀的清瘦身影,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惊讶,没有担忧。

    主台之侧。

    红姑娘站在那里,绯红的衣裙在满堂华彩中依旧醒目。

    没有后退,没有惊呼,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杏眼,此刻静静地凝视着潇沉。

    眼神深邃如古潭,映着跳跃的烛火和尚未散尽的锋锐之气。

    勋贵席间。

    萧文远脸上的沉稳和从容,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琉璃,片片剥落。

    瞳孔急剧收缩,身体下意识地前倾,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又仿佛想确认这并非幻觉。

    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身边的萧玉妍,那张清丽温婉的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微微张开,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但在这惊骇深处,竟也有一丝极快闪过的震撼。

    苏慕云脸上的玩世不恭彻底消失,张大了嘴,手里的酒杯倾斜,酒液洒在昂贵的锦袍上也浑然不觉。

    身边的几个纨绔同伴,有的呆若木鸡,有的面如土色,更有人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苏浅浅和南宫文停止了他们的“账目讨论”。

    苏浅浅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案几上的头颅和潇沉手中的刀,秀眉紧蹙,似乎在急速计算着什么。

    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对突发巨大变量的评估。

    南宫文则脸色苍白,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嘴,咳嗽了两声,眼中满是忧虑。

    云逸尘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落在纸上,墨迹污了刚写好的诗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怔怔地看着那具无头尸身和滚落的头颅,脸上温润的表情彻底碎裂,只剩下茫然。

    神庭一方。

    沐晓月是最先从灵魂出窍般的震骇中“醒”过来的。

    一直紧绷的神经,在头颅滚落鲜血喷溅的瞬间,如同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嘣然断裂。

    “啊——!!!”

    充满了崩溃与绝望的惊叫,从喉间不受控制地迸发出来。

    这声惊叫,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

    “轰——!”

    死寂被彻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几乎掀翻画舫顶棚的喧嚣!

    “杀……杀人了!”

    “林公子!林公子被杀了!”

    “潇沉!是潇沉杀了他!”

    “我的天!他真的敢……他真的敢啊!”

    “快……快离他远点!离远点!”

    尖叫、惊呼、怒吼、哭喊、桌椅碰撞、杯盘碎裂…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

    胆子小的女眷和文弱书生,早已魂飞魄散,不顾一切地向后缩去,拼命想远离那个持刀而立的“煞星”。

    有人被绊倒,有人撞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

    然而,画舫孤悬洛水中央,离岸边尚有数十丈距离,漆黑的水面在灯火下泛着冰冷的光。

    无处可逃的恐惧,更放大了现场的混乱和绝望。

    在一片鬼哭狼嚎般的混乱中,几个心志稍坚的人,脑中不由自主地同时浮现出一个巨大的疑问:

    潇沉……是怎么做到的?

    他明明没有修为!

    在场稍有境界的人,无论是第二境“知天”,还是第三境“合道”,甚至几位隐藏的第四境“法相”。

    在潇沉抽刀斩落的整个过程中,都没有从他身上感知到任何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气血运转或者武道真意!

    他就那么坐着,然后抬手,抽刀,斩落。

    动作流畅。

    可就是这样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刀,却实实在在地斩下了一个法相境强者的头颅!

    林初阳呢?

    他为什么没躲?

    没挡?

    那瞬间亮起的圣辉呢?

    为何形同虚设?

    这完全违背了常识!

    法相境强者的护体罡气或道则领域,岂是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能破开的?

    就算是偷袭,就算林初阳大意,也绝无可能如此轻易地被一刀枭首!

    “不可能…这不可能…”

    有人失神地喃喃自语。

    “我看错了…一定是障眼法…”

    有人用力揉着眼睛。

    “那刀…那刀有古怪!”

    终于有人将目光死死盯在了潇沉手中那柄已然归鞘的刀上。

    是啊,一定是那把刀!

    可什么样的刀,能无视法相境强者的防御?

    难道是传说中的上古神兵?

    可为何从未听闻?

    潇沉一个乡下仵作,从哪里得来这等宝物?

    疑问如同毒藤,在每个人心中疯长,伴随着对未知的恐惧和对神庭即将降临的怒火的惊悸,让这混乱的场面更添了几分诡异和压抑。

    风暴中心。

    潇沉似乎对周围的混乱,恍若未闻。

    手腕轻轻一震,将刀上沾染的几滴血珠甩落,在地板上溅开几朵小小的梅花。

    然后,用左手拇指缓缓抹过刀镡与鞘口结合处,确认血污已清,这才完全松开手,让刀自然垂挂在腰间。

    动作从容。

    仿佛刚做完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杂活,而非斩下了一个当世大势力天之骄子的头颅。

    做完这些,潇沉像是想起了什么。

    抬手探入怀中,摸索了片刻。

    最后,摸出了两枚边缘有些磨损的铜钱。

    捏着那两枚铜钱,在指尖掂了掂。

    然后抬头,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准确地找到了主台边那个绯红的身影。

    手腕一抖,两枚铜钱划过两道低低的弧线,朝着红姑娘飞去。

    “清理的费用…”

    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得像在付一碗面钱。

    “算我的…”

    红姑娘几乎没怎么动,只是素手微抬,那两枚铜钱便已稳稳落入掌心。

    低头看了看掌中那两枚寒酸的铜板,又抬起眼看向潇沉。

    没有怒意,只有无奈。

    “潇公子…”

    声音依旧清亮,却少了几分柔媚,多了几分实质,“这点钱怕是不够…”

    潇沉闻言,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双手向两侧一摊,做了个空空如也的姿势。

    “那没钱了…”

    红姑娘看着他这副样子,眼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那深邃的杏眼中,无奈之色更浓,几乎要满溢出来。

    轻轻吸了口气,没再说话,只是将那两枚铜钱紧紧攥在了手心。

    而就在这短暂对话间隙——

    “潇沉!!”

    一声饱含惊怒的嘶吼,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猛地炸响!

    是方才一直簇拥在林初阳身边的一个年轻公子。

    指着潇沉,手指都在颤抖,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光天化日……不!众目睽睽之下!你竟敢悍然杀人!杀的是神庭高徒!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天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一声吼,仿佛点燃了导火索。

    “对!杀人偿命!潇沉,你跑不了!”

    “林大人在天之灵,绝不会放过你这凶徒!”

    “你这是在挑衅神庭!是在给整个玄周招惹祸端!陛下绝不会饶你!”

    “林师兄只是失手!是误杀!而你……你是故意杀人!是谋杀!罪加一等!”

    群情瞬间被点燃。

    那些方才被吓得魂不附体的人,此刻在有人带头的情况下,迅速站在了道德和法律制高点。

    指责、咒骂、扣帽子…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他们未必都真心为林初阳悲痛,也未必不知赵活枉死的隐情。

    但此刻,指责潇沉是与“凶手”划清界限,向神庭表露立场,发泄内心恐惧最正确的方式。

    潇沉安静地听着这些喧嚣。

    看着那一张张或愤怒、或激动、或义愤填膺的脸,听着那些冠冕堂皇的指责,脑海中却莫名地闪过许多画面。

    赵活憨厚的笑脸…

    小莲绝望的哭泣…

    程万里的叹息…

    林震那句“不值得”…

    还有宁烛站在曦光别院门口,用傲慢而轻佻的语气说的——

    “看你本事”。

    明明是林初阳杀人在先,杀的是一个勤恳尽责的玄天鉴镜卫。

    明明神庭包庇纵容,企图用银钱和所谓的思过抹平一条人命。

    他只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给了该给的交代。

    怎么到了这些人嘴里,自己就成了十恶不赦祸国殃民的凶徒?

    而那些真正的恃强凌弱者,反而成了需要被同情,被维护的“受害者”。

    荒谬。

    深深的荒谬感,如同洛水底的寒气,浸透了潇沉的四肢百骸。

    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对这种颠倒是非指鹿为马的世道的疲惫。

    发自心底的厌倦和无奈。

    下一刻,缓缓正了正身。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正骂得起劲的几个人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向后一跳,声音戛然而止,脸上露出惊恐之色。

    潇沉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了最开始吼叫的那个锦袍公子,以及他旁边另一个叫嚣得最凶的矮胖青年脸上。

    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开口道:

    “想出气?”

    顿了顿,朝他们极其随意地勾了勾手指,“过来抓我…”

    轻飘飘的七个字。

    没有威胁,没有恐吓,甚至没有情绪。

    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那两人,以及所有正在叫嚣的人头上。

    过来抓我。

    抓一个刚刚当众斩杀林初阳的人?

    锦袍公子和矮胖青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脚下却像生了根,半步都不敢向前,甚至不自觉地又往后缩了缩。

    方才鼓起的勇气和正义感,在潇沉那平静的目光和腰间那柄刚刚饮血的刀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整个画舫的叫骂声,因为这几个字,出现了尴尬难堪的凝滞。

    看着他们畏缩的样子,潇沉眼底掠过一丝嘲讽。

    轻轻叹了口气,不再看他们。

    目光扫过画舫内一张张或惊恐、或愤怒、或复杂难言的脸,最终,什么也没再说。

    就在这时,萧文远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毕竟是羽林卫中郎将,是见过血的人,此刻虽然内心震动无以复加,但至少维持了表面的镇定。

    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潇沉还有数丈远的地方停下。

    这是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潇公子…”

    萧文远看了一眼林初阳的尸首,眉头紧锁,“你可知道,你闯下了何等泼天大祸?”

    语气中带着惋惜和规劝,“赵活之死若真有冤情,自有朝廷法度和玄天鉴规制去查,你身负皇命,更应知晓律法威严,如此当众行凶,以暴制暴,非但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将事情推向无法挽回的境地!你这是在将自己,也将玄周置于火上烹烤啊!”

    这话听起来似乎有理有据,站在了大局和法度的层面。

    潇沉抬起头,目光落在萧文远脸上。

    看了他片刻,似乎想笑,却没笑出来。

    然后开口。

    “那你来抓我…”

    萧文远的表情瞬间僵住,准备好的所有劝诫警告,乃至暗中施压的话语,都被这五个字硬生生堵了回去。

    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就在这时,洛水两岸,原本璀璨的灯火似乎微微暗了一瞬。

    下一刻,浩瀚如海的气息,直奔画舫而来!

    神庭的怒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