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暗语与暖阳

作品:《天近

    三四十年前的旧事,一幅丢失的画,一封真假难辨的血书,一个早已死去的“陈氏”,一个只存在于传言中的“前朝遗孤”…

    查?

    怎么查?

    夏渊是生是死?

    他还有没有后人?

    没有,查他一个,还有点可能。

    若是有的话,如今也该是二十岁上下的年纪。

    茫茫人海,洛京城中这个年纪的人何止万千?

    没有画像,没有特征,没有线索。

    想找到,无异于大海捞针。

    所以这件事,只能如程万里所说那般,做做样子。

    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深靛色官服外袍,慢悠悠地披上,系好衣带,整了整领口,推门走了出去。

    贡院。

    秋闱考场的主体建筑已经修缮完毕,青灰色的高墙在秋日晴空下显得格外肃穆。

    墙内,一排排号舍整齐排列,每间仅容一人。

    狭小逼仄,却是无数寒门学子改变命运的方寸之地。

    潇沉背着手,在贡院外围的甬道上慢慢走着。

    孙三和另外两名镜卫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既不离得太近惹他烦,也不离得太远失了护卫之责。

    三人都很安静,只偶尔低声交流几句巡查的注意事项。

    贡院内外,工部的匠人、礼部的书吏、兵部的军士各自忙碌着。

    见了潇沉,大多只是远远躬身行礼,便继续手头的工作。

    没人上前攀谈,也没人汇报请示。

    这些日子下来,大家都已摸清了这位年轻总巡使的脾性。

    不爱管事,不挑毛病,最好谁都别去烦他。

    潇沉也乐得清闲。

    在一处向阳的墙根下找了块平整的大青石,拂了拂上面的浮灰,便坐了下来。

    背靠着被晒得暖烘烘的砖墙,眯起眼睛,仰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很高,几缕薄云被风吹得丝丝缕缕,慢慢飘向远方。

    就这么坐着,几乎要睡着了。

    直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身前不远的地方。

    “潇巡使,忙着呢?”

    潇沉缓缓睁开眼睛。

    逆着光,看见一个穿着暗紫色宫监常服的老者,正站在身前五步远的地方。

    微微躬身,脸上带着微笑。

    高公公。

    潇沉见过他一次,在猫儿巷的凶宅里。

    那时高公公捧着圣旨而来,宣读了“秋闱总巡使”的旨意。

    如今再见,潇沉自然不会像当时那般失礼。

    站起身,拍了拍官服下摆沾上的灰尘,脸上露出客气笑容:

    “高公公安好,什么风把您吹到这儿来了?”

    高公公笑了笑,那笑容让他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显得更为慈和:

    “老奴奉陛下口谕,前来问问这潇总巡使,秋闱准备的如何了?”

    潇沉心中一凛。

    陛下问的?

    明承天已经多日不朝,连内阁重臣都难得一见,如今却派身边最信任的太监,来问自己这个挂名总巡使“秋闱是否顺利”?

    这话听起来平常,但在这个节骨眼上,由这个人问出来,就绝不平常。

    心思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敬答道:

    “回公公的话,秋闱筹备一切顺利,礼部、兵部、京兆府及太学诸位同僚尽心尽力,考场修缮、考生核查、安保布置都已就绪,只待吉日开考…”

    回答得四平八稳,挑不出错,也听不出任何个人倾向。

    高公公点了点头,脸上笑容不变:

    “那就好,陛下虽在静养,心中却一直记挂着秋闱大事,常言道,科举乃国朝抡才大典,关乎社稷未来,万万马虎不得,潇公子能尽心履职,陛下知道了,定然欣慰…”

    “不敢当…”

    潇沉微微躬身,“都是分内之事,仰赖各方协力。”

    “分内之事…”

    高公公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又很快收了回来:

    “是啊,在其位,谋其政,做好分内之事便是本分。这世上能把本分事做好的人已经不多了…”

    这话似有深意,又似乎只是寻常感慨。

    潇沉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高公公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了些无关紧要的闲事:

    贡院这边平日往来人多不多?

    附近街市可还安宁?

    秋日天干,防火事宜准备得如何?

    都是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问题,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拉家常。

    潇沉一一作答,语气平和,有问必答,但绝不多说一个字。

    两人就这么站在秋日的阳光下,一问一答,气氛居然显得有几分和谐。

    远处,孙三和两名镜卫早已退到更远的地方。

    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贡院里忙碌的众人,偶尔有人好奇地朝这边张望一眼,但很快又低下头去。

    高公公那张脸,在洛京官场混久了的人,或多或少都听说过。

    没人敢上前打扰。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高公公似乎问完了。抬头看了看天色,笑道:

    “时候不早了,老奴还得回宫复命,潇公子您忙着,老奴这就告退了…”

    “公公慢走…”

    潇沉拱手。

    高公公点了点头,转身欲走,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瞧老奴这记性…”

    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笑容里带着点自嘲:

    “方才路过前面街口,有家糕点铺子,叫‘陈记酥糖’,排了好长的队,老奴记得潇公子似乎是北边人?这‘陈记’好像是北边的老字号,手艺相当不错,若是得闲可以去尝尝,这秋日干燥,吃些甜润的也能润润嗓子…”

    说得极其自然,就像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说完,也不等潇沉反应,便微微颔首,不疾不徐地离开了。

    潇沉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望着高公公消失的方向,眼神沉静,眉心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陈记酥糖。

    北边的老字号。

    润润嗓子。

    每一句话都平常至极,合在一起,却像是一道隐晦的谜题。

    高公公绝不会无缘无故提到一家糕点铺子,更不会特意强调“北边”“陈记”这两个词。

    他在提醒什么?

    潇沉的脑海中,飞快地掠过这几天接触到的一切信息。

    前朝遗孤…

    血书…

    陈氏…

    北边…

    陈氏。

    那个据说是夏景寅私生子乳娘的女人,姓陈。

    病故于北境小城。

    高公公特意点出“北边”“陈记”,是不是在暗示那个“陈氏”,或者与陈氏有关的人、事、物,与北边有关?

    甚至可能与北边来的“陈记”有什么关联?

    还有“润润嗓子”…

    是让自己说话小心些?

    还是另有所指?

    潇沉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在他脚边打着旋。

    远处贡院里传来的嘈杂人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然后,转身走回那块大青石旁,重新坐了下去。

    重新眯起眼睛,看向天空。

    只是这一次,眼神里再无半分慵懒。

    “这破地方…”

    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破事儿真多…”

    酉时三刻,准时下值。

    回到猫儿巷时,茶馆已经摆开了摊子。

    今天来听书的人似乎比往日更多些,茶馆门口那块空地上挤挤挨挨坐了不少人,连带着旁边卖瓜子花生的小贩生意都好了几分。

    “话说那神庭辉映使,一身白衣如雪,踏云而来,立于洛水之上,只说了一句:‘此子,我神庭必了!’您猜怎么着?那玄周镇北将军林震,一身铁甲,按刀而立,身后三千玄甲精骑肃然无声,他只回了三个字,‘请赐教’!”

    史先生的声音抑扬顿挫,将一段明显经过夸张演绎的“林震对峙神庭强者”的故事讲得活灵活现。

    底下茶客听得如痴如醉,不时发出惊叹或议论。

    “真的假的?林将军真敢跟神庭的人这么说话?”

    “那还有假?林将军什么人?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会怕神庭?”

    “可我听说,神庭的辉映使,是破五境的大高手啊…”

    “破五境怎么了?咱们玄周以武立国,军中高手如云,还能让他们在洛京撒野?”

    议论声嗡嗡作响,带着市井百姓特有的、对遥远大事的兴奋与臆测。

    潇沉安静听着。

    疯道人坐在青石上,手里抓着一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炒豆子,一颗颗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却说那潇沉潇总巡使,面对神庭威压,面不改色,只将手中刀往地上一拄,说了句…”

    史先生的声音忽然在这里顿住,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吊足了众人胃口。

    “他说了什么?”

    有人急不可耐地追问。

    史先生放下茶碗,捋了捋胡须,才慢悠悠道:

    “他说,‘要杀便杀,废话忒多。’”

    “好!”

    “有种!”

    茶客们轰然叫好,仿佛亲眼见证了那日的场景。

    疯道人噗嗤一声笑出来,喷出几粒豆子碎屑,扭头看向潇沉:

    “他说你说过这话?”

    潇沉眼皮都没抬:

    “你信?”

    “我信个鬼…”

    潇沉没理他,依旧看着说书摊的方向,眼神却有些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疯道人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喂,小子,外面传得沸沸扬扬那事儿,你真一点儿不上心?”

    “什么事儿?”

    “装什么傻?”

    疯道人压低声音,“前朝遗孤啊!满洛京都在传,说你接手查这案子了,怎么着,真有个前朝的龙子凤孙藏在咱们这洛京城里?你怎么看?”

    潇沉终于侧过头,看了疯道人一眼,眼神平静无波:

    “我坐着看…”

    疯道人一愣:

    “什么坐着看?”

    “你不是问我怎么看吗?”潇沉淡淡道,“我坐着看…”

    “……”

    疯道人被噎得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去,“没劲,跟你说话还不如跟这块石头说…”

    拍了拍屁股底下的青石板,嘟囔道:

    “石头啊石头,你说说,这世道是不是越来越乱了?地底下冒黑气,天上掉神仙,宫里那位没动静,前朝的鬼魂又蹦出来…啧啧,怕是要出大事哦…”

    青石自然不会回答他。

    潇沉也没接话。

    说书声还在继续,史留真已经换了个话头,茶客们听得更加入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潇沉听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

    疯道人抬头:

    “干啥去?不听了?正讲到要紧处呢。”

    潇沉没回话,径直穿过小小的院子,回了屋。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又出来了。

    身上的深靛色官服已经换下,穿了件半旧的灰布衣衫。

    头发也随意束在脑后,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市井少年。

    “你这是…”

    疯道人上下打量他。

    “出去转转…”

    潇沉说着,便往巷子外走。

    “这么晚了转什么转?”

    疯道人在后面喊,“小心点儿,别让人套了麻袋…”

    潇沉脚步没停,只是背对着他摆了摆手,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昏黄的灯光与渐浓的暮色里。

    疯道人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嘴里嘀咕了几句什么,终究没跟上去,只是又抓了把豆子,一边嚼一边继续听书,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若有所思。

    城南,葫芦巷。

    这条巷子不算宽,仅容两辆马车勉强交错而过。

    巷子两边多是些老旧的民宅,墙皮斑驳,门扉紧闭,偶有几户窗内透出昏黄的灯火,显得颇为冷清。

    与巷民的喜庆不同,这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潇沉站在巷口,目光缓缓扫过。

    高公公提到的“陈记酥糖”铺子,就在巷子中段。

    此刻铺门紧闭,门上挂着一块已经褪了色的木招牌,写着“陈记”两个模糊的字。

    旁边小字标注“北点酥糖,百年老号”。

    门板缝隙里透不出光,显然已经打烊。

    铺子对面,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是一处不大的空地,临街搭了个简陋的布棚,棚前挂着一盏气死风灯,灯下围了二三十人,有老有少,都仰着头,看得津津有味。

    棚内传出锣鼓铰钹的喧闹声响,间或有人高声叫好。

    皮影戏。

    潇沉走到人群外围,停下脚步,看了过去。

    布棚正中挂着一幅约莫丈许见方的白布幕,幕后灯火通明,几个皮影人正在幕布上灵活地跃动、翻飞、对打。

    演的是《天外飞仙》的段子,讲的是上古仙子下凡除妖的老套故事,但演得着实精彩。

    操纵皮影的是个看不出具体年纪的老师傅。

    坐在幕后的条凳上,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褂。

    袖子挽到肘部,露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

    那双手指缝间夹着数根细细的竹签,竹签另一端连着幕布上皮影人物的关键关节。

    手指极快极稳,时而捻动,时而拨挑,时而轻抖,幕布上的皮影人便随之做出各种高难度的动作。

    腾空、旋转、对剑、甩袖…

    灵动得仿佛有了生命。

    老师傅旁边,蹲着个十二三岁的小跟班,黑瘦机灵,负责敲打锣鼓家伙什,偶尔递个皮影,或是调整灯烛的位置。

    眼睛很亮,时刻关注着老师傅的动作和台下观众的反应。

    戏正演到高潮处,仙子与妖魔大战三百回合,妖魔不敌,吐出黑雾遁逃,仙子凌空而起,衣袖翻飞,就要施展绝技“天外飞仙”将其斩杀。

    就在这时,那小跟班忽然将幕布后的一盏主灯猛地向上一抬!

    灯光角度骤变。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原本映在丈许白布幕上的皮影仙子,影子被骤然拉长放大,竟透过薄薄的棚顶和棚后空旷的夜空,隐隐约约投射到了更高处的夜幕之中!

    那一瞬间,围观的人群发出齐声惊呼。

    只见夜空中,一个衣袂飘飘的仙子虚影凌空而立,仙光缭绕,做出挥剑下击的姿势,当真宛如“天外飞仙”,自九天而落!

    “好!”

    “神了!”

    “真是仙术啊!”

    叫好声、鼓掌声轰然响起,夹杂着铜钱、碎银落入面前铜锣的叮当声。

    潇沉站在人群后,看着夜空中那渐渐淡去的虚影,嘴角也轻轻扯了一下。

    这手法…

    有点意思。

    不是简单的光影技巧。

    那灯抬起的角度、皮影的材质、幕布的透光性、甚至当时天空的暗度,都需要精确计算和巧妙配合。

    这个演皮影戏的老师傅,不简单。

    不过洛京城里藏龙卧虎,一个神秘的皮影艺人,也不算什么奇事。

    戏散了。

    观众们心满意足地议论着离去,铜锣里的钱积了浅浅一层,看来今晚收入不错。

    小跟班喜滋滋地开始收钱,老师傅则慢悠悠地从幕后走出来,开始拆卸皮影和支架。

    动作不疾不徐,透着经年累月磨炼出的从容。

    潇沉的目光在那老师傅身上停留了片刻。

    随后移开视线,又看了一眼对面紧闭的“陈记酥糖”铺子。

    门还是关着。

    巷子里除了皮影戏棚这边还亮着灯,其他地方都已隐入黑暗。

    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纸屑,发出簌簌的声响。

    看来,今晚是查不到什么了。

    高公公的提示或许有用,但显然不是立刻就能揭开的谜底。

    潇沉不再停留,朝着巷子外走去。

    走到巷子口,正要拐入主街,眼角的余光下意识地往旁边岔道扫了一眼。

    只一眼。

    脚步骤然顿住。

    身体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了那条黑黢黢的岔道深处。

    潇沉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

    怎么…

    是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