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画中秘,局中局
作品:《天近》 玄天鉴。
时值午后,秋阳透过半开的窗棂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懒洋洋地打着旋。
潇沉歪在靠墙那张半旧不新的黄花梨木圈椅里,两条腿毫无形象地搭在面前的桌案上,手里捧着一本蓝皮线装的话本子,正看得入神。
话本封皮上印着三个大字:
《捉妖记》。
内容无非是些书生遇狐仙,道士降僵尸的老套桥段,文笔粗疏,情节雷同。
但胜在字数够多,足够消磨这漫长而无聊的午后时光。
看得极快,一页纸扫几眼就翻过去,偶尔看到实在离谱的地方,嘴角会扯出点点弧度,随即又恢复那副百无聊赖的表情。
墙角的小炭炉上坐着个铜壶,水已经滚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壶嘴喷出的水汽在阳光下形成一小片朦胧的雾。
整个公房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和水沸声。
直到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停在门前。
很轻的敲门声。
潇沉眼皮都没抬:
“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孙三那颗略显圆润的脑袋探了进来,脸上堆着恭敬又带点讨好的笑:
“大人,忙着呢?”
潇沉终于把目光从话本上移开,瞥了他一眼:
“不忙。”
孙三噎了一下,讪笑着推门进来,反手把门掩上。
身上穿着鉴礼司的青色文吏服,布料比从前做镜卫时好了不少,人也显得精神了些,只是那副谨小慎微的神态没变。
“有事?”
潇沉把话本合上,随手丢在桌上,两条腿依然架着,没放下来的意思。
“是…是有点事…”
孙三搓了搓手,走到桌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躬着身:
“下面报上来一桩案子,牵扯有点特别,几位主事大人拿不准,想着您见多识广,想请您帮着掌掌眼…”
“掌眼?”
潇沉挑了挑眉,“我只会看死人,不会看案子…”
“不是一般的案子…”
孙三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半步:
“是京兆府那边转过来的,起初就是一桩古董店失窃,丢了一幅画,本来这种小事,京兆府自己就办了,可查着查着,扯出了点别的东西…”
潇沉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孙三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那幅画叫《夏宫春宴图》,前朝末年的东西,不算顶珍贵,可店主报案时紧张得很,私底下还托了重金,京兆府的人觉得蹊跷,就细查了那幅画的来历,结果发现…”
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发现那画原先是宫里的东西,三十多年前玄周立国时,从旧宫库里流出来的,这倒也没什么,前朝旧物流散的多了,可怪就怪在,装裱那画的绫绢夹层里藏着一份血书…”
“血书?”
潇沉终于把腿从桌上放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
“是…”
孙三点头,“用特殊药水写的,平时看不见,得用火烤或者用特定药水浸泡才显形,京兆府的一人恰好懂这个,试了试,结果吓了一大跳…”
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双手呈上:
“这是拓下来的内容,大人您看看…”
潇沉接过,展开。
纸上是几行略显潦草的字迹,墨色暗红,果然是血书:
景寅绝笔。
吾儿夏渊,托于陈氏。
若天不灭夏,待其成年,以此画为凭,复我山河。
画中藏图,可得宝藏,助尔起事。
慎之,慎之。
落款是一个小小的扭曲印记,形似螭龙。
潇沉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景寅,夏景寅,前朝大皇子。
夏渊,这个名字从未出现在任何正史或野史中。
陈氏,一个过于普通的姓氏,无从查起。
“画呢?”
潇沉问。
“被偷了啊…”
孙三道,“京兆府找到血书后立刻封锁了消息,想先把画追回来,可那盗贼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线索都没留下,京兆府尹觉得事大,不敢擅转,就把案子和血书拓本一起转到了咱们玄天鉴了…”
潇沉把纸折好,递还给孙三:
“然后呢?”
“然后…”
孙三苦着脸,“几位主事大人看了,都觉得烫手,这牵扯到前朝遗孤,搞不好就是谋逆大案,按规矩,该转交给赤镜厅或者直接呈报首座大人,可赤镜厅最近忙着地阙的事,抽不出人手,首座大人又一直没表态,几位主事商量来商量去,觉得您…您最近比较清闲,或许…或许能帮着看看…”
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这案子风险太大,功劳未必有,麻烦肯定多,谁也不愿沾。
你这个背景通天的闲人,正好拿来顶缸。
潇沉听懂了。
重新靠回椅背,又拿起那本《捉妖记》,翻开:
“没空儿…”
孙三一愣:
“大人…”
“我很忙…”
潇沉头也不抬,语气平淡:“秋闱在即,那么多事要处理,我哪有工夫管什么前朝旧画血书遗诏?让他们按程序走,该报谁报谁,该谁查谁查。”
“可是大人,这案子…”
“孙三…”
潇沉打断他,抬眼看了过来。
眼神很平静,甚至没什么情绪,但孙三却觉得脊背一凉,后面的话全噎在了喉咙里。
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
“明白了…”
“明白了就出去…”
潇沉重新看向话本,“把门带上…”
孙三不敢再多说,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有铜壶里的水还在滚着,蒸汽顶得壶盖微微跳动,发出“噗噗”的轻响。
潇沉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盯着那一行行粗劣的文字,眼神却透过纸面,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前朝遗孤。
血书密诏。
夏景寅的私生子,夏渊。
如果这是真的,那这个夏渊现在应该多大?
按照时间推算,夏景寅死于三十八年前,若当时真有私生子,如今也该是四十岁上下的人。
有妻有子,甚至可能有孙辈。
那么,血书里说的“复我山河”,是要交给这个“夏渊”,还是交给他的后人?
那幅画里藏的“图”,又是什么?
宝藏?
兵力布置?
还是联络名单?
盗走画的人,是谁?
是前朝余孽想取回信物?
还是有人想利用这画做文章?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中闪过,但潇沉一个都没去深想。
因为他知道,这件事碰不得。
如今的洛京,本就是暗流涌动。
地阙异动,沉渊之忧,神庭云集,皇位疑云…
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引爆整个火药桶。
而“前朝遗孤”这四个字,就是最大的一颗火星。
玄周灭大夏而立国,至今不过三十八年。
对于朝代更迭而言,这个时间并不算长。
朝堂之上,还有不少历经两朝的老臣,民间更有无数心念旧主的遗民。
大夏统治中原近三百年,根深蒂固,绝非一朝一夕能彻底抹去。
玄周朝廷对此心知肚明,所以立国以来,一直采用铁血手腕镇压。
凡有“复夏”言论者,重则抄家灭族,轻则流放千里。
对前朝皇室血脉,更是赶尽杀绝,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这三十多年来,不知多少自称“夏氏后人”的人头落地,真真假假,早已难以分辨。
但也正因如此,“前朝遗孤”才更具象征意义。
如果这次是真的呢?
如果夏景寅真的有一个私生子流落民间,并且留下了血脉呢?
那这个人,就是大夏皇室最后的正统。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面旗帜,可以凝聚所有不甘的前朝旧臣,遗民,以及那些在玄周统治下失意的势力。
而如今,恰逢明承天病重疑云,皇位悬而未决,朝局动荡。
这个时机,太巧了。
巧到让人不得不怀疑,背后是不是有一双手在刻意推动。
潇沉放下话本,仰头看向天花板。
就这样,看了很久。
直到铜壶里的水烧干了,壶底传来焦糊的气味,才缓缓站起身,走到炉边,把壶拎下来。
壶底已经烧黑了一块。
拎着壶,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玄天鉴内来来往往的人影。
每个人都在忙碌,或真或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或明或暗。
而这幅《夏宫春宴图》和那封血书,就像一颗投入棋局的石子,不知道会砸中哪颗棋子,又会激起怎样的涟漪。
看了片刻,转身回到桌边,重新坐下,拿起那本《捉妖记》。
这一次,看进去了。
第二天,洛京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尽管玄天鉴和京兆府极力封锁消息,但“前朝遗孤”这四个字,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洛京的官场和坊间。
源头已不可考,可能是某个京兆府小吏酒后的失言,可能是玄天鉴内部有人故意泄露,也可能是那幅画失窃本身,就是计划的一环。
总之,消息传开了。
而且穿得绘声绘色,细节丰富。
茶馆酒肆里,到处都有人在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前朝大皇子有个私生子,没死,留下血脉了!”
“何止!我听说还有血书密诏,藏在画里,指名要复国呢!”
“真的假的?这都多少年了……”
“千真万确!京兆府已经立案了,玄天鉴都惊动了!那幅画叫《夏宫春宴图》,里头藏着前朝的宝藏地图!”
“我的天,这要是真的,岂不是要变天?”
“变不变天不知道,但肯定要死人,朝廷对前朝余孽什么态度,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万一真有遗孤,而且还有人支持呢?我听说朝中有些老大人,当年就是大夏的臣子……”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类似的对话,在洛京无数个角落重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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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这座本就紧绷的城池,更加躁动不安。
而朝堂之上,暗流更为汹涌。
一些历经两朝的官员,表面沉默,私下却开始频繁走动。
他们的门生故旧、姻亲同乡,构成了一张庞大而隐秘的关系网。
这张网平时不显山露水,但此刻,却因为“前朝遗孤”四个字,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并非所有人都想复国。
但很多人,确实也对玄周有不满。
或是因玄周立国时的清洗而家道中落,或是在新朝不得志,或是单纯怀念旧日的秩序与荣光…
种种情绪,平日里被铁血镇压所掩盖,此刻却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更令人不安的是,一些原本潜伏极深的前朝势力,似乎也开始活动了。
京兆府接连收到几起报案。
城西一处荒宅半夜有可疑人影聚集…
南城某书肆突然大量购入前朝史籍…
北郊一座废弃的夏氏宗祠,近来常有不明身份的人前去祭拜…
虽然尚未有确凿证据证明这些事与“遗孤”有关,但时间点的巧合,让所有人都产生了联想。
而在这片暗流之上,另一个猜测也开始浮现。
神庭,会不会插手?
这个猜测并非空穴来风。
当年玄周灭夏,天光神庭是明确反对的。
大夏皇室世代信奉神庭,历代皇帝都受神庭加冕,双方关系紧密。
玄周明家起兵时,神庭曾多次调停,希望维持大夏国祚。
但明家动作太快,手段太狠,短短三年便攻破都城,改朝换代,根本没给神庭太多反应时间。
玄周立国后,对神庭的态度也远不如大夏恭敬。
明承天雄才大略,强势霸道,虽未公然与神庭决裂,但处处限制神庭在玄周境内的势力扩张,更从不允许神庭干涉朝政。
双方维持着一种微妙的脆弱平衡。
这种平衡,在斩杀林初阳后玄周朝廷力保潇沉时,已经出现了裂痕。
如今前朝遗孤一事出现,神庭会作何反应?
如果神庭想给玄周制造麻烦,甚至想推翻明氏统治,那么扶持一个“前朝遗孤”作为傀儡,无疑是一步妙棋。
大夏皇室本就与神庭亲近,若复国成功,神庭在玄周的地位将恢复甚至超越从前。
而眼下,洛京又恰巧汇聚了众多神庭高手。
两位辉映使,数十名执事弟子,这个阵容,已经足够做很多事了。
于是,一个更惊人的猜测出现了。
神庭来洛京,或许根本不是因为沉渊之气,也不是单纯为了报复潇沉。
他们是为前朝遗孤而来,是为颠覆玄周而来!
当然,这个猜测有个前提:
明承天必须倒下。
只要明承天还在,以他的手腕和威望,神庭就不敢轻举妄动,前朝余孽也掀不起大浪。
但如果明承天真的病重不治…
那么,皇位之争、前朝遗孤、神庭干涉,这三股力量交织在一起,足以将整个玄周拖入一场巨大的动荡。
洛京,这潭水,越来越深了。
深到让人看不清底,也摸不着边。
三天后。
潇沉依旧在自己的公房里看话本。
这三天,外界的风波似乎与他无关。
按时点卯,按时巡视考场,按时回玄天鉴发呆。
关于“前朝遗孤”的种种传闻,听到了,但从不参与讨论,也从不表露任何态度。
直到这天下午,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
潇沉抬起头,看见程万里站在门口。
首座大人今天没穿官服,只着一身深青色的常服,负手而立,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潇沉放下话本,站起身:
“首座大人…”
程万里走进来,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
散乱的文书,看了一半的话本,烧焦的铜壶,以及那个面色依旧疏离的少年。
“坐…”
程万里走到主位坐下,语气平淡。
潇沉依言坐下,没说话。
程万里也不绕弯子,直接道:
“前朝遗孤的案子,你知道了吧?”
“听说了…”
潇沉道。
“京兆府转到鉴里,几位主事推诿,最后推到你这里,你没接…”
程万里看着他,“为什么?”
潇沉默然片刻,道:
“职权不符,能力不足…”
“是吗?”
程万里笑了笑,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我以为你是怕惹麻烦…”
潇沉没否认。
程万里也不在意,继续道:
“这案子,现在归你了…”
潇沉抬眼:
“首座大人,我…”
“这是命令…”
程万里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
“秋闱总巡使有协理京城治安、稽查不法之责,此案牵扯前朝余孽,可能危及秋闱,正在你的职权范围内,由你负责名正言顺…”
潇沉与他对视。
程万里的眼神很深,像一口古井,看不见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潇沉能感觉到,那里面的决断不容更改。
知道自己躲不掉,顿了顿,开口道:
“查可以,但我不敢保证结果,前朝旧事时隔多年,线索难寻,那幅画丢了,血书是真是假也难辨,最后很可能查不出什么…”
他说的是实话,也是推脱。
程万里看着他,看了很久。
“潇沉…”
缓缓道,“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态度…”
潇沉心头微动。
“陛下还在…”
程万里声音压低了些,“朝廷的威严,玄周的国本,不容动摇,前朝遗孤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所有人看到朝廷对此事的态度,绝不姑息,绝不纵容,绝不给予任何幻想…”
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这案子你必须查,而且要查得认真,查得细致,查得让人无话可说,至于最后是抓到真凶还是不了了之,那是后话,但过程必须到位…”
潇沉默然。
他听懂了。
程万里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姿态,一个朝廷对前朝余孽零容忍的姿态。
这个姿态是做给朝中那些心怀异动的人看的,是做给民间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看的,也是做给神庭看的。
而他潇沉,就是摆出这个姿态的那枚棋子。
“明白了…”
潇沉终于道。
程万里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屋里又只剩下潇沉一人。
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本《捉妖记》,看了很久。
窗外秋风渐起,卷着落叶掠过庭院,发出沙沙的声响。
洛京的秋天,真的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