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山雨欲来

作品:《天近》

    随后的几天,潇沉的日子过得可谓是单调又充实。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便起身洗漱,然后与前来送早饭的林之一一同吃完,两人并肩走出猫儿巷,在巷口分开。

    林之一去玄天鉴赤镜厅处理公务,潇沉则晃晃悠悠地前往秋闱总巡使署点卯。

    范文轩、周明几人都是老成持重的办事官员,对潇沉这个空降的年轻上司态度恭敬中带着疏离,公事公办,绝不多话。

    潇沉也乐得清闲。

    上午在署里坐半把时辰,翻翻送来的文书。

    大多是秋闱考场的布置进度,各地考生名录,安保安排之类的例行公事。

    看得很快,往往扫几眼就放到一边,很少批示。

    然后,带着孙三和玄天鉴的人去了秋闱考场。

    今年的秋闱考场设在城东的贡院,占地极大,可容纳数千考生同时应试。

    此刻贡院内正忙得热火朝天:

    工匠们在检修号舍,衙役们在搬运桌椅,礼部的官员在核对座次安排,兵部调来的军士在布置外围岗哨。

    潇沉一行人走进贡院时,引来不少目光。

    毕竟前几日当众斩杀林初阳的事已经传遍洛京,再加上“秋闱总巡使”这个头衔,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巡视一圈下来,基本没什么问题。

    实际上,在这种敏感时期,也没人敢在秋闱考场上动手脚,至少明面上不敢。

    学子案刚结,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所以所谓的巡视,更多是走个过场。

    下午,便回玄天鉴,在自己的小屋里待着。

    有时翻翻书,有时看着窗外发呆,有时甚至趴桌上小睡一觉。

    偶尔有属官前来请示,只回一句:

    “按规矩办。”

    态度敷衍得近乎任性。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如水。

    晚上,便回猫儿巷。

    听书,下棋。

    疯道人的棋艺奇臭无比,还总耍赖,潇沉也不计较,输了就输了,赢了就当没赢。

    偶尔林之一会来找他,两人在洛京的夜市里逛逛,买些小吃,看看杂耍,或是去河边走走。

    林之一的话依然不多,但脸上的笑容渐渐多了起来,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绷着。

    整个洛京,似乎也和潇沉一样,在前段时间的喧嚣过后,陷入了一种短暂的平静。

    但这种平静,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注定不会长久。

    首先察觉到异样的,是玄天鉴的情报系统。

    进入八月下旬,洛京城中的人明显多了起来。

    不是普通的商旅或赶考的学子,而是江湖人士。

    一开始只是零星几个,气息不算太强,大多是合道境以下的散修。

    或是投宿客栈,或是租赁民居,行为低调,并不惹事。

    玄天鉴的镜卫例行巡查时注意到他们,但没太在意。

    但很快,情况就不对劲了。

    进入九月初,涌入洛京的江湖人士数量开始激增。

    而且这些人的修为,明显高了不少。

    法相境变得常见,甚至偶尔能察觉到通玄境的气息。

    这些人也不再掩饰行踪,反而堂而皇之地在城中活动,出入酒楼茶肆,结交同道。

    更引人注目的是,一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宗门势力,也开始在洛京露面。

    天地玄门来了三位长老,带着十几名弟子,住进了城西的一处道观。

    神庭方面,除了原本就驻守曦光别院的宁烛等人,又陆续来了两批人,为首的是两位辉映使,都是破五境的强者。

    此外,还有南疆的巫蛊修士、西域的苦行僧、东海群岛的剑修,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短短十几天时间,洛京城中汇聚的强者,竟有数百之众!

    这绝对不正常。

    就算秋闱再热闹,也不至于吸引这么多高手前来。

    更何况,这些人大多对科举仕途毫无兴趣。

    修行到了他们这个境界,世俗的功名利禄早已看淡,追求的是更高层次的大道与长生。

    那么,他们为什么来?

    答案,很快就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九月初三,一则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遍洛京,继而传向整个玄周,乃至周边诸国。

    地阙洞天,出现异动!

    地阙洞天,位于中原王屋山地心深处。

    最近,出现了沉渊之气涌动的迹象!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沉渊,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只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偶尔出现在古籍传说或说书人的故事里。

    但对于修行界的高层,对于那些传承悠久的宗门大派而言,沉渊是实实在在的威胁,是悬在所有生灵头顶的剑。

    沉渊并非外敌,而是与此方世界共生对立的暗面。

    如同光与影、生与死,是构成完整天地的两极之一。

    其存在形态有三重,最表层的便是“沉渊之气”,能蚀万物灵性,污秽灵气。

    上古时代,人族先贤以九大洞天镇守世界九大薄弱处,将沉渊之气封锁于地心深处,这才有了后世的太平。但每隔数百年,洞天封印便会松动,浊气外泄,引发灾难。

    如今,地阙洞天出现异动,是否意味着新一轮的“沉渊之劫”即将到来?

    没人知道答案。

    但所有人都知道,必须尽快查明情况,加固封印!

    地阙洞天位于玄周境内,玄周朝廷责无旁贷。

    消息传来的第二天,皇帝明承天便下旨,命镇北将军林震率精兵五万,并调集钦天监与工部高手,即刻前往王屋山探查,务必稳住局势。

    林震领命出发,日夜兼程赶往王屋山。

    而与此同时,另一个猜测开始在洛京城中悄悄流传。

    地阙洞天在玄周腹地,离洛京不过千里之遥。

    如果那里真的出现沉渊之气泄露,那么作为玄周都城的洛京,会不会也受到影响?

    甚至洛京地下,会不会也藏着某个尚未被发现的“薄弱处”?

    这个猜测并非空穴来风。

    九大洞天镇守的是已知的九大薄弱处。

    但世界广大,谁能保证没有第十处、第十一处?

    历史上,就曾有过沉渊之气在非洞天区域突然泄露的先例,造成巨大灾难。

    如今地阙异动,浊气涌动,是否会引发连锁反应,导致其他地方的封印也变得不稳?

    没有人敢下定论。

    但这并不妨碍许多人做出“以防万一”的选择。

    于是,天地玄门的长老来了,神庭的辉映使来了,各方散修高手也来了。

    他们未必都相信洛京会出事,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值得亲自来看一看。

    更何况,若真出现沉渊之气,既是危机,也是机缘。

    浊气中有时会伴生罕见的天地灵物,对修行大有裨益。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理由。

    暗地里,许多有心人察觉到了另一层不对劲。

    神庭来的人,未免也太多了些。

    曦光圣殿原本就在洛京有别院,有宁烛等一干执事弟子常驻。

    如今又来了两批人,为首的两位辉映使都是破五境强者,随行的执事、弟子加起来超过五十人。

    这个阵容,已经远超“探查可能出现的沉渊之气”所需。

    他们想干什么?

    而疑点还不止于此。

    洛京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沉渊之气泄露的迹象。

    钦天监日夜观测地气,玄天鉴遍查全城,连一丝一毫的浊气波动都没发现。

    城中一切如常,地脉平稳,灵气清正。

    那么,神庭如此兴师动众,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个难以避免的联想,浮现在许多人心中。

    潇沉。

    潇沉当众斩杀曦光四秀之一的林初阳,让神庭颜面尽失。

    曦光御座明无涯含怒而来,却被浣红衣和程万里所阻,最终只能暂退。

    神庭高高在上,怎么可能咽下这口气?

    他们明面上说为了沉渊之气而来,暗地里,会不会是冲着潇沉来的?

    这个猜测在私下里传得沸沸扬扬,但却没人敢公开说。

    一来没有证据,二来神庭势大,谁也不想平白惹祸上身。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

    越来越多人开始暗中观察神庭的动向,观察潇沉的动向,观察玄天鉴和不系舟的反应。

    洛京的气氛,在表面的平静之下,开始变得微妙而紧绷。

    而在这股暗流之上,还有另一片更厚重的乌云,正在悄然汇聚。

    皇宫。

    自参加完云逸风的葬礼之后,皇帝明承天,再没有上过朝。

    起初,朝臣们以为陛下只是哀恸过度,需要静养几日。

    明承天与云逸风的父亲云尚书是多年君臣之交,对云逸风这个后辈也颇为赏识,如今云逸风惨死,陛下心中悲痛,可以理解。

    但三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十几天过去了…

    陛下依然没有露面。

    所有政务,都由内阁三位辅臣代为处理。

    重大决策需呈报御前,也只是得到朱批“依议”或“再议”,从未见皇帝亲自召见大臣。

    流言,开始悄悄蔓延。

    明承天有旧伤,这不是秘密。

    三十年前,玄周与北疆蛮族大战,明承天身为太子亲征,在战场上受过重伤,虽经救治保住了性命,但留下了病根,多年来时有发作。

    只是以往每次发作,最多休朝三五日,便会重新临朝听政。

    但这次,时间太长了。

    一个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大不敬的猜测,开始在极少数人的心底滋生。

    陛下…

    是不是快不行了?

    这个猜测太过骇人,没人敢说出口,甚至连想都不敢深想。

    但它就像鬼魅一样,萦绕在许多人的心头,挥之不去。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明承天的身体状况,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玄周的未来,甚至影响整个大陆的格局。

    明承天在位三十八年,雄才大略,手腕强硬,将玄周治理得国力鼎盛,压得周边诸国抬不起头。

    连天光神庭这样的超然势力,在玄周境内也得遵守朝廷法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是玄周的定海神针,是各方势力平衡的支点。

    如果他真的倒下…

    皇位之争,将瞬间成为所有人关注的焦点。

    明承天有五位皇子,三位公主。

    公主们早已出嫁,与皇位无缘。

    五位皇子中,大皇子早夭。

    二皇子明瑾最年长,才华出众。

    母族萧家势力庞大,是太子的热门人选。

    三皇子明瑜性格温和,不喜争斗,在朝中支持者不多。

    四皇子明珏勇武善战,在军中颇有威望。

    五皇子明秀年纪尚轻,根基更浅。

    若明承天真的驾崩,谁将继承大统?

    是背后站着后党与萧家的二皇子明瑾?

    还是军中支持者众多的四皇子明珏?

    亦或是…

    会有出人意料的变数?

    这个问题,牵动着无数人的神经。

    于是,另一个猜测出现了。

    神庭、天地玄门以及那些散修高手齐聚洛京,或许根本不是冲着什么沉渊之气,也不是单纯为了报复潇沉。

    他们是为玄周的未来而来。

    是为这天下第一强国的皇位更迭而来。

    如果明承天真的命不久矣,那么新皇的人选,将直接决定未来几十年玄周的国策走向,决定与神庭、与各大宗门的关系,决定无数人的利益得失。

    这种时候,各方势力怎能不提前布局?

    怎能不亲自到场观察风向,结交未来的掌权者?

    这个猜测,比“神庭要报复潇沉”更加惊心动魄,也更能解释为何洛京会突然汇聚如此多的高手。

    但这依然只是猜测。

    没有人敢公开讨论,甚至私下里也只敢隐晦地提上几句,说完便立刻转移话题,仿佛多说一句都会引来杀身之祸。

    皇宫那边,依旧沉默。

    明承天没有露面,没有解释,没有给出任何信号。

    只有一道道加盖玉玺的诏书,从深宫之中传出,维持着朝廷的正常运转。

    但诏书上的朱批字迹,似乎比往日更加潦草,更加无力。

    九月初十,傍晚。

    潇沉从秋闱总巡使署出来,没有直接回猫儿巷,而是沿着内城墙慢慢走着。

    街道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嚣,似乎与往日没什么不同。

    但潇沉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变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像是暴雨前的闷热,让人喘不过气。

    行人的脚步似乎比往日匆忙了些,交谈声压低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与戒备。

    走过一家茶楼,听到里面传来隐约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王屋山那边,林将军已经到地阙入口了,说是情况不太妙…”

    “何止不太妙!我有个表兄在钦天监当差,他说地心浊气已经渗出第三重地阙了,要是控制不住,后果不堪设想…”

    “唉,多事之秋啊,前有学子案,现在又是地阙异动,听说宫里那位…”

    声音到这里忽然压低,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潇沉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

    又走过一条街,看到一个穿着神庭白色长袍的年轻修士,正与几个同伴站在街角,低声交谈着什么。

    那修士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街道,与潇沉的眼神对上了一瞬。

    那眼神很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潇沉像是没看见,平静地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神庭的人越来越多了。

    他们真的只是为了沉渊之气而来吗?

    潇沉不知道,也不在乎。

    现在只想做好两件事:

    一是应付好秋闱总巡使这个差事…

    二是…

    其他的,暂时不在他考虑范围内。

    走到猫儿巷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巷子里亮起零星的灯火,说书声还没响起,大概今天不来了。

    潇沉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疯道人正坐在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见潇沉回来,抬起头,笑了笑:

    “小子,感觉到了吗?”

    “什么?”

    潇沉走到井边打水。

    “风…”

    疯道人用树枝指了指天空,“要变天了…”

    潇沉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

    夜空阴沉,不见星月,只有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会倾泻而下。

    “是啊…”

    轻声道,“要变天了…”

    地阙异动,沉渊之忧,神庭云集,皇位疑云…

    与此同时,明瑾正坐在府中案后,身着一件月白色的云纹常衫,腰间松松系着丝绦,长发未冠,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挽起。

    烛光映照下,那张与皇后萧氏有六七分相似的俊逸面容,少了几分人前的温润笑意,多了几分沉静的深邃。

    手中拿着一封密信,目光在字句间缓缓移动,眉头微微蹙起,又缓缓松开。

    斋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殿下…”

    一个低沉恭敬的声音响起。

    “进来…”

    明瑾没有抬头。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深青色劲装的中年男子走进来,无声地掩上门,然后躬身行礼。晋王府暗卫统领,没有名字,只有代号。

    “青影”。

    “如何?”

    明瑾放下密信,抬眼看过来。

    青影垂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宫中今日传出的消息与昨日无异,陛下依旧未出寝宫,所有奏章皆由高公公代收,内阁呈报的折子,朱批仍是‘依议’或‘留中’,太医院三位院判轮流值守,但从未见他们开方煎药,所用药物皆由内侍省直接从库房提取,旁人不知明细…”

    明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这是在思考时惯有的动作。

    “高公公那边可有异常?”

    青影答道:

    “如常当值,神色平静,未见焦虑悲戚,但这两日他私下见了个人…”

    “谁?”

    “钦天监监正袁天风…”

    明瑾的眼神微微一凝。

    袁天风是玄周钦天监监正,精通星象占卜地气风水,地位超然,很少插手朝政。

    “说了什么?”

    明瑾问。

    “无法探知…”

    青影摇头,“袁监正是入夜后从侧门进宫,停留约半个时辰,离开时面色都颇为凝重,但未与任何人交谈…”

    明瑾沉默片刻,又问:

    “母后那边呢?”

    “皇后娘娘这几日一直在佛堂诵经,除了每日晨昏定省去陛下寝宫请安外,很少见外人,萧大人昨日进宫探望,娘娘也只说了些家常,未提及陛下病情…”

    “舅舅可有说什么?”

    “萧大人出宫后,只吩咐我们继续留意宫中动向,未有其他指示…”

    明瑾点了点头,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

    青影垂手而立,静静等待。

    良久,明瑾才重新睁开眼:

    “继续留意,宫中的、内阁的、还有他们几个,都要盯紧,尤其是老四那边儿…”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