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刀重三千六,夜话两三人
作品:《天近》 潇沉那声平静的“好”,让赵横嘴角的狞笑更盛了几分。
仿佛已经看到这个害死少主的小子,在自己面前狼狈受辱的模样。
“潇大人痛快!”
赵横假意赞了一句,目光落在潇沉腰间的长刀上,“那就先从兵器查起吧,还请潇大人先把刀卸了,交给在下查验…”
特意加重了“查验”二字,眼中闪着戏谑的光。
谁都知道,这把刀是潇沉的随身兵器,更是斩杀林初阳的凶器。
让潇沉亲手交出这把刀,本身就是一种心理上的压制和羞辱。
周围的兵卒和看热闹的百姓,心都提了起来。
不过潇沉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仿佛没听出赵横话里的恶意。
甚至很配合地点了点头:“好。”
然后,抬起右手,握住苍生刀柄。
动作很自然,没有丝毫迟疑或抗拒。
没有出鞘,双手平托刀身,朝着赵横递了过去。
递出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是刀身重心所在的中段。
“赵大人,请查验。”
赵横看着那递到面前的刀,心中闪过一丝得意,更有一丝好奇。
就是这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刀,斩了少主的头?
他倒要看看,有什么特别之处。
根本没去想刀会有多重。
一把随身佩刀,能有多重?
十斤顶天了。
以他合道境的修为和常年打熬的气力,便是千斤重物也能单手提起。
于是,带着一丝轻蔑,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朝着潇沉递来的刀身中段,稳稳抓去。
就在手指触碰到冰凉刀身的一刹那——
一股无法形容的沉重感,如同山崩海啸般,顺着指尖瞬间传遍全身!
那重量,毫无征兆地压在了手上!
“嗯?!”
赵横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骇。
体内的气血本能地疯狂运转,试图抵抗这股恐怖的下坠之力,但——
太沉了!
沉得超出了他的认知极限!
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整个人便被那无法承受的重量带得向前一个趔趄,抓刀的手臂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被狠狠拽向地面!
想松手,但五指已经下意识地扣紧,那冰凉沉重的触感仿佛粘在了他手上!
电光火石之间,赵横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放手!
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松开手指。
而就在这时,潇沉递刀的手似乎“恰好”也松开了。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巨响,炸裂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面上。
灰尘微扬。
刀身死死压着赵横,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坚硬的青石板以接触点为中心,瞬间蔓延开一片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而赵横,整个人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半跪在地,右臂被拉得笔直,手掌被死死压在刀身与石板之间。
剧痛如同电流般从手掌瞬间窜遍全身,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掌骨在恐怖重压下发出的碎裂声。
“啊——!!!”
凄厉的惨叫,终于冲破了赵横的喉咙,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
额头青筋暴起,脸色因为剧痛和极度的震惊而涨得通红,豆大的汗珠瞬间就从额头鬓角滚落下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从潇沉递刀,到赵横接手,再到刀落人跪,惨叫出声,不过两三息时间。
周围所有人都愣住了。
火把的光芒在众人脸上跳跃,映出一张张瞠目结舌的面孔。
京营的兵卒们瞪大眼睛,看着平日里也算勇武的赵横,竟然连一把刀都拿不住?
还被带得跪倒在地,惨叫连连?
围观的百姓更是目瞪口呆,窃窃私语瞬间变成了压抑的惊呼。
“我的天!怎么回事?”
“那刀…那刀怎么了?赵军爷怎么…”
“没看见吗?赵军爷根本拿不动那把刀!”
“胡说!一把刀能有多重?赵军爷可是修行者!”
“可…可你看他那样子,不像是装的啊…”
场面一时诡异地安静下来,只剩下赵横压抑不住的痛哼和粗重喘息声。
潇沉此时已经后退了半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无辜”,甚至还微微举起了双手,示意自己什么都没做。
“赵大人,您这是…”
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是刀太重拿不稳吗?那您早说啊,我换个方式给您查验就是了…”
这话听着是关心,落在赵横和他手下耳中,却比刀子还扎人。
“你!”
一个站在赵横身后的年轻兵卒又惊又怒,猛地抽出半截腰刀,指向潇沉:
“你耍的什么妖术?!竟敢暗算赵大人!”
潇沉侧过头,淡淡地瞥了那兵卒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那兵卒没来由地心底一寒,后半截呵斥的话竟噎在了喉咙里。
“你长眼睛了吗?”
潇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是赵大人要查验我的刀,我递给他,他拿不住,自己摔了,这也怪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兵卒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事实摆在眼前,众目睽睽之下,确实是赵横主动要刀,潇沉配合递刀,然后赵横自己没拿住…
道理,完全不在他们这边。
潇沉不再理会那兵卒,目光重新落回半跪在地的赵横身上。
蹲下身,与赵横痛苦扭曲的脸平视,语气依旧平淡:
“赵大人,还查吗?”
赵横疼得眼前发黑,听到潇沉这句话,更是气得几欲吐血。
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毒和羞愤,嘶声道:
“潇沉!你…你卑鄙!用这等阴损手段…”
“手段?”
潇沉打断他,眼神里终于掠过一丝嘲意,“赵大人要查刀,我给了,刀重,拿不住,是你自己本事不济,何来阴损?”
顿了顿,缓缓站起身,不再看赵横,而是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看来赵大人暂时是查不了了…”
潇沉语气轻松,“那我先走了,哦,对了——”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看了一眼地上那把依旧压着赵横手掌的刀。
然后看向赵横,笑道:
“明日午时之前,劳烦赵大人亲自将刀送到玄天鉴,刀若有丝毫损毁,赵大人,你很清楚后果…”
说完,竟真的转身,迈步就要离开。
“等…等等!”
赵横这下真的慌了。
他的手还压在刀下!
那恐怖的重压丝毫没有减轻,反而因为时间的推移,麻木过后是更钻心的剧痛。
毫不怀疑,再这样压下去,不用等到明天,一会儿他这只手就彻底废了!
什么面子,什么仇恨,此刻都比不上保住这只手重要!
“潇…潇大人!留步!”
赵横的声音因为疼痛和急迫而变了调,带着明显的哀求:
“是…是误会!都是误会!是卑职…卑职莽撞了!还请潇大人高抬贵手!先把刀…先把刀拿开!”
潇沉停下脚步,却没有立刻回头。
几息的沉默,对赵横而言却像几个时辰那么漫长。
终于,潇沉缓缓转过身,走了回来。
再次蹲下,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刀柄末端。
那动作轻描淡写,仿佛拈起的不是一把重如山岳的奇兵,而是一根羽毛。
然后,手腕微微一抬。
那把将赵横压得惨叫连连的刀,就这么被他用两根手指轻飘飘地提了起来。
刀身离开地面的瞬间,赵横感觉压着手掌的万钧之力骤然消失。
闷哼一声,连忙将血肉模糊的手掌抽了回来,另一只手死死捂住。
疼得浑身哆嗦,却再也不敢惨叫出声,只是用惊惧交加的眼神看着潇沉手中那柄看似寻常的长刀。
潇沉提着刀,站起身,随意地将刀重新挂回腰间。
整个过程轻松得仿佛只是挂上了一件寻常饰物。
垂眸,看着狼狈不堪的赵横,“这是第一次…”
说完,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身影很快消失在主街的拐角,只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京营兵卒和一个捂着手惨哼的赵横。
一场本以为十拿九稳的羞辱与刁难,就这样以一种谁也未曾预料到的方式,莫名其妙地开始,又狼狈不堪地结束了。
主街拐角不远处,一座两层酒楼的临窗雅座。
窗户开着一道细缝,恰好能将方才巷口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窗前站着两人。
左边一人,正是曦光别院的执事,曾被浣红衣一掌重创的宁烛。
穿着一身素白常服,气息比前几日平稳了不少,但眼神中的阴郁却更深了。
右边一人,则是个面生的中年男子,同样身着神庭制式的白袍,但袖口和领口绣着更加繁复的金色日轮纹饰,气息沉凝如山,赫然是一位破五境的辉映使。
“看出什么了吗?”
宁烛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虚弱和恨意。
中年辉映使沉吟片刻,缓缓道:
“那把刀有古怪…”
“何止是古怪…”
宁烛冷笑一声,“赵横虽不成器,也有合道境修为,单臂气力不下千斤,寻常刀剑,便是玄铁重铸,百斤也顶天了,可方才那刀落下时的声势,还有青石板碎裂的程度,那重量,绝非寻常…”
中年辉映使点了点头,目光越发深沉。
两人不再多言,身影悄然融入雅座深处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窗外的街道上,京营的人已经手忙脚乱地扶起赵横,简单包扎后匆匆离去。
围观的百姓也渐渐散去,只剩下地上一滩隐约的血迹和那片蛛网般的裂痕,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短暂而诡异的冲突。
潇沉走在回猫儿巷的路上。
夜风吹过,带来秋夜的凉意,也吹散了些许方才巷口的烟火气。
手不再随意垂着,而是自然地搭在腰间的刀柄上,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
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教训了赵横后的得意,也没有被当街刁难的愤怒,只有一丝无奈。赵横的行为,太刻意了。
就算他是林崇山的旧部,想为林初阳出头,但如此公然甚至拙劣地找茬,并不明智。
除非…
有人给了他底气,或者给了他无法拒绝的命令。
谁呢?
但无论背后是谁,今晚赵横这一出,更像是一次试探。
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这洛京的浑水,本就没想蹚得太深,但若有人非要把自己拉下水,甚至想把自己按进水里淹死…
那也得看看,是谁先喘不上气。
回到猫儿巷时,已是子夜时分。
巷子里静悄悄的,各家各户的灯火也大多熄了,只有零星几盏灯笼在夜风中孤零零地亮着。
推开院门,看见西边下屋门口,疯道人正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仰头望着夜空中的稀疏星辰。
嘴里正念念有词,声音含糊不清,断断续续:
“天道不公…沉渊不灭…光暗双生…劫起劫落…皆是虚妄…虚妄…”
语调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带着梦呓般的飘忽感,与平日里的疯癫跳脱截然不同。
潇沉脚步微顿,看了他一眼。
疯道人大多数时候是正常的,虽然言语疯癫,行为古怪,但神智清醒,甚至偶尔会透出惊人的洞察力。
但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像现在这样,仿佛陷入了迷障或回忆之中,不停地念叨着一些玄之又玄的话语。
有时候潇沉能听懂一些词汇的含义,但连在一起,就变得晦涩难明。
有时候则完全听不懂。
而等他清醒过来,也不知是真忘还是假忘,对之前念叨的内容都绝口不提,只会打着哈哈把话题岔开。
潇沉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这疯道人绝非凡俗,身上秘密恐怕比自己只多不少。
但既然对方没有恶意,也未曾妨碍自己,潇沉也懒得深究。
这世道,谁还没点不能说的秘密呢?
收回目光,不再理会依旧沉浸在呓语中的疯道人,径直朝着自己的正屋走去。
刚走到门口,手还没碰到门板,身后疯道人的念叨声忽然停了。
紧接着,一句带着浓浓烦躁和预言般口吻的话,清晰地传了过来:
“早晚他妈的会被害死!”
潇沉搭在门板上的手微微一顿。
回过头。
只见门槛上的疯道人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体,脸上那种梦呓般的迷离恍惚消失得无影无踪,又变回了平日里那副嬉皮笑脸没个正经的模样。
抬手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才像刚发现潇沉回来似的,扭头看过来。
“哟,回来啦?这么早?”
疯道人咧嘴笑道。
潇沉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疯道人似乎被看得有些发毛,抬头看了看天上月亮的位置,又“嘿嘿”干笑了两声:
“瞧我这记性,都这么晚了?时间过得真快,睡觉睡觉!年纪大了,熬不得夜咯!”
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站起身,转身就钻进了自己的下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再无声息。
潇沉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推开自己的屋门,走了进去。
倒了碗凉开水,慢慢喝下。
吹熄油灯,和衣躺下。
接下来的两天,洛京表面依旧维持着脆弱的平静。
“前朝遗孤”的传闻在官方有意无意的压制和更多新鲜谈资的冲击下,热度稍稍减退,但并未消失,依旧在暗处发酵。
潇沉对那个烫手山芋般的案子,采取了最“标准”的应对,出工不出力。
将程万里给的权限用在了最“合适”的地方:
命令孙三带着几个文书,去查阅三十八年前玄周立国时,关于前朝皇室成员下落以及名叫“陈氏”的乳娘相关的一切官方记录和民间传闻。
这工作量大得惊人,且年代久远,记录残缺混乱,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孙三等人忙得脚不沾地,抄录回来的卷宗堆满了小半间公房,但有用的信息寥寥无几。
然后让吴铁带着人整日在城中闲逛,偶尔抓回来两个人,审问一番便放了。
依旧是做做样子。
潇沉每天只需翻翻孙三整理出的“简报”,然后批复一句“继续查”,便心安理得地继续他“秋闱总巡使”的本职工作。
去贡院晒太阳。
程万里对此不闻不问,仿佛真的只在乎那个“查案”的姿态。
内阁和京兆府那边,似乎也默契地没有催促。
大家心照不宣:
这种案子,查是态度,查不出来是常态。
随后,焦点迅速转移到了即将拉开大幕的秋闱之上。
秋闱,共分三场。
第一场,考“治国策”。
或问农桑水利,或问吏治刑名,或问边防御敌,考察学子对经世济民之道的理解与谋划。
此场最重实务,往往由内阁大学士或六部堂官亲自命题审阅。
第二场,考“兵事论”。
并非要求学子个个能上马提枪,而是考察其对兵法韬略、军制改革、粮草转运、乃至邦交伐谋的理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题目可能是一段古代战例分析,也可能是一个假设的边境冲突情境,要求给出应对之策。
此场由兵部主导,常有宿将参与评阅。
第三场,才是传统的“文采试”。
考诗词歌赋经义文章,展现学子的文学修养与才华灵气。
此场相对风雅,由翰林院和礼部共同负责。
三场考试,连续三日,每日一场。
考场即设在贡院数千间号舍之内,戒备森严。
三场考毕,所有试卷糊名誊录后,交由九位重臣,通常来自内阁、六部、翰林院、勋贵代表组成的“秋闱评审团”统一审阅打分。
每场分数独立,最后综合三场总分,进行排名。
而潇沉这个“秋闱总巡使”,虽然不直接参与阅卷,却拥有两项至关重要的权力。
其一,巡视监察权。
他有权在考试期间,随时进入贡院任何区域巡视,监督考场纪律,处理突发状况。
对于有舞弊嫌疑或行为不端的学子,他有权当场拿下,取消考试资格。
其二,也是更引人垂涎的“特荐权”。
在最终排名确定后,总巡使可以从所有落榜或排名靠后的学子中,推荐至多三人,直接进入“复试”环节。
所谓“复试”,是针对总分前十名学子的最后一场加试,通常由皇帝亲自出题主持,以最终确定状元、榜眼、探花及前十的具体名次。
能被推荐进入复试,意味着一次逆天改命的巨大机会!
哪怕最后未能跻身三甲,能在御前露脸,展现才华,也足以让一个寒门学子获得前所未有的关注和机遇。
此外,对于在单场考试中表现异常突出的惊才绝艳者,比如治国策写得鞭辟入里,或兵事论写得石破天惊,或诗词文章写得传诵一时,总巡使也有权“破格提名”。
将其事迹和文章直接呈报御前,建议朝廷不拘一格,予以超擢录用。
这两项权力,尤其是特荐权和破格提名权,让潇沉这个秋闱总巡使,成了无数寒门学子乃至某些需要安插自己人手的势力眼中,必须结交的关键人物。
这也是为什么,即便潇沉名声古怪难以接近,依旧不断有人试图通过各种方式,将“自己人”的名字、文章、或是才名,递到他的面前。
只可惜,潇沉对此的态度,比对待前朝遗孤案更加敷衍。
所有递来的拜帖、礼物、荐书,一律原封退回。
所有试图在偶遇时推荐人才的,一律以按规矩办搪塞。
他就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稳稳地坐在秋闱这个巨大利益旋涡的边缘,冷眼看着各方势力暗流涌动,自己却似乎打定了主意,绝不轻易下场。
直到九月初十。
秋闱开考前的最后一日。
整个洛京的气氛,已经绷紧到了极点。
贡院内外,最后一次安全检查完成,所有号舍封条贴好,巡考官吏、守卫军士全部就位。
数以千计的考生,或紧张,或期待,或焦灼,都在做着最后的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