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俯仰之间
作品:《天近》 下一刻,沉重的紫宸殿鎏金大门,缓缓开启。
没有侍从,没有仪仗。
只有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正是玄周当今皇帝,明承天。
穿着一身再寻常不过的白色粗布长袍,样式简洁。
长发随意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几缕银丝在晨光中分外显眼。
脸上没有帝王临朝的威严,也没有因叛乱而起的愤怒,甚至连一丝惊讶或失望都欠奉。
平静。
如同深不见底的古潭,映照出眼前这片尸山血海,却不起丝毫波澜。
脚步很稳,踏过门槛,走下台阶,站定在染血的汉白玉丹陛之上。
晨光落在身上,白袍非但没有显得寒酸,反而在周遭血腥与奢华的映衬下,透出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当然,也没有虚弱。
一丝一毫都没有。
就站在那里,身躯并不如何魁梧,却仿佛与身后的紫宸殿和脚下的皇城,乃至整个洛京都连成了一体。
浩瀚如星海苍穹的恐怖气息,此刻并未完全收回,而是化作无形的场域,笼罩着整个广场。
在这股气息之下,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铁块,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高公公依旧微躬着身子,落后明承天半步,垂手侍立。
同样面色平静,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眼前这修罗杀场与惊天之变都与他无关。
局势,在明承天现身的那一刻已然分明。
如果明承天当真如传闻所言,旧伤复发,病入膏肓,甚至奄奄一息,那么叛军或许还有最后一丝机会。
不顾一切冲进紫宸殿,完成那“弑君”的最后一步。
哪怕事后要面对天下讨伐,至少此刻有成功的可能。
但,他是明承天。
是那个三十八年前能从烽烟乱世中脱颖而出,以赫赫武功与深沉心机压服群雄建立玄周,并将前朝大夏连根拔起的明承天!
是那个平衡朝堂,威慑宗门,甚至让超然物外的天光神庭都不得不有所顾忌的明承天!
更重要的是,他是一个破五境的强者。
气息之强横,隐隐压过在场的所有人!
这样一个存在,除非他自己想死,或者遭遇数倍于己的同级强者不计代价的围杀。
否则,想杀他,难如登天。
而他若不死,玄周的主人就永远只能是他。
因为明承天,就是玄周的天!
天还在,这天下的规矩就变不了。
所以,在那声叹息响起时,这场由野心和阴谋交织而成的闹剧,就已经收场了。
下一刻,不少人的目光汇聚到了高台之上的明瑾身上。
明瑾的脸上并没有预料中的恐惧,也没有太多功败垂成的狰狞不甘。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不是因为浣红衣的及时赶到,不是因为三位供奉的死战。
他输给了自己的父皇,输给了那个他一直试图揣摩试图挑战却从未真正看透的男人。
而明瑾为什么一定要反呢?
三个原因。
第一,因为潇沉。
一个来自边陲小城的少年,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无法控制的涟漪。
赵活死了,林初阳死了,程万里被迫掀开了秋闱舞弊的盖子。
而秋闱舞弊的背后,那条若隐若现的线,最终指向的就是明瑾!
一旦此事被坐实,多年来苦心经营的贤王形象将彻底崩塌。
失去圣心,失去朝野支持,甚至可能被圈禁高墙。
他不能坐以待毙。
第二,因为萧家,他的母族,他最大的倚仗。
而将萧家拖下水的也是潇沉!
萧家这些年做的那些“不干净”的事,被一点点刨了出来,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如果明承天因此对萧家不满,甚至只是不再信任,那么萧家的衰落便只是时间问题。
而失去了萧家这棵大树,明瑾拿什么去和那几个虎视眈眈的弟弟斗?
他只能提前发动,在萧家还有力量的时候,搏一个未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天光神庭。
神庭不喜欢明承天。
这个雄才大略的皇帝太过独立,太过强势。
他建立的玄周并非神庭所望。
神庭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皇帝,一个可以合作的玄周。
明瑾知道与神庭合作是与虎谋皮,自己很可能成为一个傀儡。
但,一个傀儡皇帝总好过一个连傀儡都做不成的皇子!
而且,他内心深处未尝没有一丝侥幸。
若真的登上帝位,掌控了整个玄周的资源和力量,借助皇权的正统性与庞大体制,未必不能慢慢摆脱神庭的控制。
可惜,这一切的算计,在明承天那一声叹息后后成了徒劳的笑话。
而方才明承天展现的气息,隐隐更在曦光御座明无涯之上!
那是属于人间帝王的绝对意志!
或许,神庭真正忌惮的从来就不是玄周铁骑,也不是朝堂上那些老谋深算的臣子。
他们忌惮的,只是明承天这个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个以一己之力,撑起了玄周三十八年天空的男人!
明瑾缓缓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浓烈血腥味的空气,再缓缓吐出。
然后,睁开眼,平静的望向明承天。
该来的,总要来。
明承天的目光,如同秋风拂过荒野,平静地扫过整个紫宸殿前广场。
视线所及之处,叛军的反应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涟漪。
一部分被裹挟或利诱而来的军士,在看清那道白色身影的瞬间,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与凶悍瞬间消失。
噗通噗通的跪倒在地,丢下手中染血的兵器,以头抢地,涕泪横流地高喊“陛下饶命”。
而另一部分,则是明瑾花费重金和许诺笼络来的江湖亡命之徒,以及那些打着“复夏”旗号实则为神庭暗中操控的所谓“前朝义军”。
这些人本就没什么忠诚可言,全是利益与野心的聚合体。
他们脑中唯一的念头便是逃!
逃得越远越好!
所以几乎在明承天目光扫过的同时,这些人群中便爆发出数声短促而尖锐的呼哨。
随即,数十道身影如同受惊的夜枭,从叛军阵型的各个角落猛地窜起!
他们不再理会阵型,不再顾忌同伴,将轻身功法催动到极致,朝着皇宫高墙的不同方向疯狂逃窜!
有的踏着同伴的肩膀借力,有的干脆将挡路的自己人一掌推开,只为争得那一线生机。
场面一时间竟有些混乱。
御林军的人手下意识地想要拦截。
然而,明承天只是静静地看着。
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讥讽,甚至没有寻常帝王面对叛逆时应有的森严杀意。
只有平静。
那不是轻蔑的无视。
轻蔑,至少还意味着将对方放在了值得“轻蔑”的位置上。
这更像是…
真的无视。
仿佛那些企图颠覆他江山的逆贼而只是秋日原野上被惊起的飞蝗。
他们的存在与否,他们的生死去向,根本不足以牵动他一丝一毫的心绪,不足以让他抬起手指,或者发出一声命令。
似乎,从始至终根本没将这些人视为“敌人”。
敌人是需要认真对待的,是需要权衡的,需要去“战胜”的。
而这些人,不配。
这俯瞰人间闹剧的气度,才是真正属于人间帝王的魄力。
“陛下!”
灰衣重剑老者强撑着伤势,上前一步,声音沙哑而急切。
目光死死锁定逃窜人群中几道气息格外晦涩的身影。
“有些是神庭的人,不能放虎归山,没有活口,神庭便可抵赖…”
缁衣老尼和阴影剑客也看向明承天,眼中流露出同样的意思。
今夜之局,神庭插手已深。
若能留下几个关键人物,便是铁证。
日后无论是朝堂交锋,还是应对神庭责难,都将占据极大主动。
放任他们离去,无异于纵敌。
明承天的目光,从那些即将消失在宫墙拐角或跃上殿脊的身影上收回,落在了三位供奉身上。
缓缓地,摇了摇头。
没有解释,没有安抚。
三位供奉同时一怔,随即,灰衣老者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退回原地,不再多言。
他们跟随明承天太久,深知这位陛下的心思深沉如海。
既然陛下说不用追,那便不追。
或许神庭参与与否,对陛下而言,本就不是需要证据才能认定的事情。
证据,是给需要讲道理的人看的。
高公公适时上前半步,尖细却平稳的嗓音在血腥的空气中清晰响起:
“御林军右卫副统领严锋听令!”
刚刚率领部分御林军精锐赶到广场边缘的严锋闻言浑身一震,连忙越众而出,单膝跪地:
“末将在!”
“将一应跪地请降之叛军,押解下去,分开关押,详加甄别,等候发落!”
“末将领旨!”
严锋大声应诺,立刻起身,指挥手下如狼似虎的御林军上前,将那些跪地求饶的叛军一个个粗暴地拽起,押解下去。
动作迅速而有效率。
很快,广场上除了尸体和重伤无法移动的,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硝烟气息。
处理完这些,明承天的目光转向了浣红衣。
没有说话,只是朝着浣红衣点了点头。
动作幅度很小,但在场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帝王对臣子的褒奖或示意,更像是平等的致意。
浣红衣迎着明承天的目光,轻轻颔首回礼。
然后,转身。
绯红的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朝着宫外方向退去,很快消失在重重殿宇的阴影之中。
明承天竟然亲自走了出来,以这样的姿态。
那么这皇宫之内洛京之中,便再也没有任何事情会脱离他的掌控。
随着浣红衣的离去,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
御林军已经围拢到了高台附近,刀枪如林,寒光闪烁,封锁了所有去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没有上前,只是沉默地围成了个半圆,等待着。
因为明承天没有下令。
明承天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明瑾身上。
不是扫过,不是瞥见。
是真正的,目光落定。
父与子的目光,在弥漫着血腥与晨光的空气中,交汇在了一起。
没有电光火石,没有情绪迸发。
明瑾的眼神空洞而平静,带着破罐子破摔后的麻木。
明承天的眼神,则依旧深邃如古井。
然后,明承天动了。
没有站在原地等待御林军将明瑾押下来,也没有发出任何威严的呵斥或审判。
竟然迈开了脚步,一步一步朝着明瑾所在的高台走了过去。
从法礼,从君臣纲常来看,这极不合规矩。
帝王至高无上,岂有主动走向一个叛逆的臣子的道理?
尤其是此刻明瑾站在高处,而明承天从低处走上去。
但没有人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更轻。
明承天就这么走着,走到了高台之下,然后,踏上了高台的边缘。
明瑾就站在高台中央,比他高出几个台阶。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十步的距离。
明瑾依旧站着,没有动,没有下来迎接,甚至没有调整一下站姿。
就那么微微垂着眼,俯视着他的父亲。
他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所以便也没有什么可以畏惧的了。
失败者的结局无非一死,既然如此,又何须再拘泥于那些可笑的礼节?
明承天微微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少许的儿子。
晨光从东方斜照过来,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血迹斑斑的高台地面上,有些扭曲。
明承天看着明瑾,看了很久。
然后,第二次,叹了口气。
这一次,没有那席卷全场的恐怖气息伴随,没有那令人灵魂颤栗的威压。
就是一声叹息。
叹息声落,明承天开口。
“我是你爹…”
四个字。
简简单单,平平常常。
没有自称“朕”,没有斥责“逆子”,没有质问“为何”。
明承天,是没错的。
装病也好,真有些不适也罢,那都是他身为帝王的筹谋与不得已。
他需要迷惑敌人,需要看清暗流,需要为某些更长远的布局创造条件。
这无关对错,只是身处其位的必然选择。
其实在明瑾开始暗中结交神庭、收买朝臣、蓄养死士、甚至将手伸向秋闱舞弊这种动摇国本之事时,那些密报就像雪片一样,无声地堆放在了明承天的案头。
玄天鉴的,内卫的,甚至某些看似中立朝臣的…
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没有召见训斥,没有削减权柄,没有敲打萧家。
因为只要他这个父皇不表态,不明着放弃,明瑾就还是那个地位稳固的皇子。
这是保护。
所以他并没有对不起这个儿子。
可明瑾,最终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这条最决绝,最无法回头,也最伤人的路。
篡位,造反。
因为他的“迫不得已”,因为他的野心与恐惧。
因为来自萧家的压力,来自神庭的诱惑,来自对失去一切的恐慌。
他觉得自己是被逼的,是走投无路的。
然而,明承天,又何尝不是“受害者”呢?
他所承受的背叛与伤害,难道就比明瑾的“迫不得已”轻吗?
所以,明承天的这第二声叹息,叹的不是明瑾的愚蠢与叛逆。
是心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