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血亲刀剑

作品:《天近》

    一句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我是你爹”,落在寂静的血色高台上,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

    可却并未在明瑾那已然枯寂的心湖中,激起丝毫应有的涟漪。

    明瑾没有动容,没有因这份在绝境中出现的温情而软化,眼中甚至没有闪过一丝一毫的波动。

    那空洞的眼神依旧如同两口干涸的深井,映不出任何光亮,也承载不了任何情感。

    仿佛那四个字,不是来自血脉相连的父亲,而只是一点噪音。

    然后,他笑了。

    “呵……呵呵……”

    笑声开始很轻,带着怪异的不协调感,在弥漫血腥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也越来越癫狂!

    “哈哈哈……哈哈哈哈!!”

    明瑾猛地仰起头,对着被硝烟和血气沾染得有些浑浊的天空,放声狂笑!

    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充满了讽刺怨毒,和彻底崩溃后的歇斯底里!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从眼角迸了出来,让那原本温润儒雅的脸庞,变得扭曲!

    “爹?哈哈哈,我的好父皇!我的亲爹啊!”

    猛地止住笑声,低下头,通红的双眼死死盯住面前神色依旧平静的明承天。

    声音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变得尖利破音,如同夜枭啼哭:

    “你现在跟我说你是我爹?!早干什么去了?啊?!”

    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压抑的愤懑、委屈、恐惧、野心,在这一刻全部倾泻出来!

    “试探!你一直都在试探!”

    明瑾伸手指着明承天,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

    “装病?装得真像啊!你不就是想看看你这些儿子里到底谁最沉不住气,谁最有‘魄力’,谁最像当年的你吗?!”

    唾沫横飞,声音几乎要撕裂喉咙:

    “你给了我们希望!又亲手把希望掐灭!你坐在那张龙椅上,冷眼旁观我们兄弟几个像斗兽一样互相撕咬,争抢着你偶尔丢下来的一两块腐肉!你享受这种感觉是不是?看着你的儿子们为了你手里的东西变得面目全非,你很得意是不是?!”

    “是!我是反了!我是大逆不道!我是罪该万死!”

    明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豁出一切的疯狂:

    “可这都是你逼的!是你把我逼到今天这一步的!如果你早一点明确储君,如果你不对萧家若即若离,如果你不那么纵容那个该死的潇沉把事情闹大,如果你…如果你哪怕对我流露出一点信任和倚重,我何至于此?!我何必要去勾结神庭,何必去冒险一搏?!”

    逻辑在失败与疯狂的催化下,变得无比自洽,将所有过错都毫无保留地推向了对面那个沉默的白袍男人。

    “都是你的错!是你这个做父亲的失败!是你这个做君王的刻薄寡恩!是你让我们所有人都活在猜忌和恐惧里,血流成河,父子相残,这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明瑾吼叫着,仿佛要将心肺都吼出来。

    然后,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目光如同淬毒的钉子,死死钉在明承天脸上:

    “这种事情你很熟悉对不对?我的好父皇?”

    刻意加重了“父皇”两个字,带着无尽的讥讽。

    “当年你上面有五个哥哥吧?”

    明瑾的声音变得幽幽的,如同毒蛇吐信,揭开了尘封在玄周无人触碰的禁忌:

    “太祖皇帝子嗣众多,你排行最末,文才武功起初也并非最显,按理说,那把椅子怎么也轮不到你坐!”

    广场上,除了明瑾疯狂的声音,死寂一片。

    连风声都仿佛停滞了。

    所有还留在此地的人,三位供奉、高公公,全都屏住了呼吸,脸色骤变,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他竟然敢当众提起那段往事?!

    那是玄周开国史上最讳莫如深的隐秘,是先皇骤然驾崩,诸位年长皇子接连于战乱或“意外”中身亡的混乱时期。

    最终,是最小的皇子明承天,在尸山血海中脱颖而出,稳住了大局,登上了帝位。

    民间野史多有揣测,朝堂之上却无人敢提半个字。

    因为这是当今陛下身上,或许唯一也是最大的疑点与污点。

    尽管明承天登基后展现出了卓越的治国才能与强大的个人武力,迅速稳定了江山。

    但得位不正的阴影如同幽灵,始终隐隐徘徊在皇室上空。

    没人知道真相到底如何。

    也没人敢去探寻真相。

    而现在,明瑾,这个叛乱的儿子,竟然在失败之际,如同疯子般将这禁忌摊在了阳光之下!

    “他们都死了,死得多是时候啊!”

    明瑾继续说着,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快意的光芒,仿佛在享受这种揭穿父亲“真面目”的瞬间。

    “就连皇祖父也去得那么突然,是你等不及,是你…哈哈…”

    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言中的指控,比任何明确的言辞都更加恶毒,更加诛心!

    他在告诉所有人,也在告诉自己:

    看啊,眼前这个威严无比的帝王,这个指责他叛逆的父亲,自己当年也不过是个用了不光彩手段上位的“弑兄逼父”之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有什么资格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来审判我?

    我们骨子里流着一样的血!

    一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血!

    三位供奉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灰衣老者握住重剑的手青筋暴起,缁衣老尼闭上了眼睛,阴影剑客周遭的空气微微扭曲。

    高公公垂下的眼皮轻轻颤动了一下。

    说完之后,明瑾死死盯着明承天。

    想从那张永远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到愤怒,看到被戳破伪装的慌乱,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羞惭或气急败坏。

    然而,他失望了。

    明承天只是静静地看着明瑾,看着这个状若疯魔的儿子。

    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没有因被提及禁忌过往的惊怒,没有因儿子诛心指责的痛心疾首,甚至没有一丝被冒犯帝王威严的冷厉。

    然后,第三次,叹气。

    明瑾吼完了,说累了。

    胸中那股支撑着他疯狂倾泻的怨毒之气,似乎随着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一同喷出,迅速消散。

    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空虚,和失败者认命般的颓然。

    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却依旧没有一丝一毫属于血脉亲情的温度。

    这也正常。

    从明瑾决定举起叛旗,将刀锋指向紫宸殿的那一刻起,所谓的父子亲情便早已被他自己亲手斩断。

    今夜若他成功,明承天,他的父亲,必定是他第一个要清除的“障碍”。

    帝王之路,从来都与温情无关。

    高台上,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明承天忽然转头看向了宫外,眉心皱起。

    古井无波的眼眸,泛起了一丝涟漪。

    ……

    昨夜的秋雨洗去了尘埃,却洗不净曦光别院的“污浊”

    朱漆大门歪斜洞开,断裂的廊柱与坍塌的殿宇无声诉说着昨夜战斗的惨烈。

    静。

    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这座别院,连同里面所有的生命与故事,都在昨夜那场惊世骇俗的战斗中彻底死去了。

    然而,这片死寂并未持续太久。

    嗡…

    轻微震颤,毫无征兆地从地底深处传来。

    起初极其微弱,仿佛只是错觉。

    但紧接着,震颤开始变得明显,地面上的细小碎石开始微微跳动。

    咔嚓…

    咔嚓嚓…

    令人牙酸的破裂声开始从广场中心响起。

    那些原本只是裂纹的缝隙,开始迅速扩大延伸,崩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口子!

    紧接着,一股无法用言语准确形容的气息,缝隙中钻了出来。

    雾气升腾的速度并不快,如同寻常炊烟。

    从裂隙中钻出,然后朝着四面八方缓缓飘散。

    旁边一株侥幸未在战斗中存活的灵木,叶片在接触到雾气的瞬间,如同经历了千百年风化,无声地化为齑粉,簌簌落下。

    枝干也在几个呼吸间失去所有水分和韧性,变得脆弱如干柴。

    一只躲在断墙缝隙里的灰褐色野猫,昨夜被吓得瑟瑟发抖,此刻刚试探着探出头,想趁着安静溜走。

    一缕灰黑雾气恰好飘荡过来,轻轻拂过它的鼻尖。

    野猫那双在黑暗中原本灵动的琥珀色瞳孔,瞬间僵直放大!

    没有发出任何惨叫,整个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即软倒在地,四肢微微蹬动两下,便彻底不动了。

    身上的毛发失去了光泽,身躯以惊人的速度干瘪下去,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生命力。

    几只原本在远处屋檐下叽喳的麻雀,似乎察觉到了的危机,惊惶地振翅想飞向更高更远的地方。

    但其中一只飞得稍低,翅膀边缘不慎掠过了下方飘起的一缕稍浓的雾气。

    “叽——!”

    短促而凄厉的哀鸣戛然而止。

    那麻雀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坠落,在落地前,羽毛已然失去色泽,变得灰败脱落。

    小小的身体干枯蜷缩,落地时甚至没有发出多少声响,像一块被烧过的炭。

    一些生命力顽强的昆虫,如正在血泊边缘试图汲取水分或是在尸体上爬行的苍蝇,只要被这灰黑雾气沾染,立刻僵死坠落,迅速脱水干枯。

    然而,不是所有接触到的活物都立刻死亡。

    距离别院稍近一些的街巷,一个更夫哆哆嗦嗦地靠近别院区域,想看看情况。

    可还没完全靠近,只是吸入了一口随风吹来的雾气。

    然后猛地顿住脚步,双眼瞬间布满血丝!

    下一刻,烦躁暴戾如同野草般在心底疯长!

    眼前仿佛出现了重影,耳边响起虚幻的低语。

    原本胆小谨慎的性格瞬间被极端的情绪覆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转身看向不远处另一个同样偷偷张望的邻居。

    眼中竟迸发出毫无缘由的杀意!

    嘶吼着,挥舞着手中的杆子就朝对方扑了过去!

    直到被几个邻居强行制服,依旧在癫狂地挣扎。

    一条被主人拴在别院后巷看家黄狗,吸入了一些飘散过来的雾气后,也没有立刻死去,发出了痛苦而狂躁的呜咽。双眼赤红,涎水不受控制地流淌。

    疯狂地撕咬着自己的绳索,撞击着木门,力气大得惊人。

    完全丧失了平日的驯服,变得极具攻击性,仿佛心智被彻底扭曲。

    死亡,或者…

    畸变。

    渐渐的,受到影响的人越来越多,注意到的人也越来越多。

    “这……这是什么东西?!”

    “我的剑……我的剑灵光了!”

    “快跑!离那黑烟远点!”

    “老天爷……那猫……那猫一下子变成干尸了!”

    “张三疯了!他见人就打!”

    “不对……这不对劲……这不是寻常毒瘴!”

    渐渐地,一些人注意到了雾气似乎来自曦光别院。

    而一些见识较广的人,在仔细观察后脸色骤变,想起了一个恐怖名词!

    “沉……沉渊之气?!”

    “不可能!沉渊之气不是被九大洞天镇封着吗?怎么会出现在洛京?!”

    “你看那东西!吸光吸灵,蚀物腐心……除了沉渊浊气,还能是什么?!”

    “传言……传言是真的!王屋山地阙异动不是偶然!洛京城下……洛京城下真的有一处薄弱点?!”

    “天啊!沉渊之气泄露了!快!快去报告官府!不……报告玄天鉴!报告朝廷!”

    恐慌,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瞬间在人群中炸开!

    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着洛京各处蔓延!

    沉渊!

    那个与此方世界共生对立的暗面。

    它代表着混乱、死寂与终结!

    它的力量,竟然真的冲破了空间,出现在了帝国的心脏,天下最繁华的洛京城内!

    这不再是什么权力争斗,不再是某个势力的兴衰。

    这是关乎整座城市乃至更大范围生灵存续的灾难征兆!

    人群开始惊慌失措地远离曦光别院区域,哭喊声、尖叫声、奔跑声再次响起,与之前的死寂形成恐怖的对比。

    然而,那灰黑色的雾气依旧在不紧不慢的从地底裂隙中涌出,扩散的范围越来越大,侵蚀着它所触及的一切。

    而在所有人都在远离别院之时,一个身影却来到别院门口。

    年约四十,一身白衣,面容沉稳。

    望向不断涌出灰黑雾气,眼神之中无喜无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