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满城风雨话惊雷

作品:《天近》

    洛京的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洗刷了一遍。

    又像是被投入巨石的深潭,表面看似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与喧闹,内里却激荡着前所未有的暗流与余波。

    阳光依旧明媚,秋意依旧清朗。

    但行走在街巷间的每一个人,眉宇间都藏着挥之不去的惊悸与躁动。

    眼神交汇时,也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闪烁与探寻。

    昨夜的动静太大了,大到即使实施了严密的封锁与戒严,也无法完全阻隔那惊天动地的能量波动与震耳欲聋的喊杀轰鸣。

    种种令人难以置信的传闻碎片,如同瘟疫般迅速扩散到这座巨城的每一个角落。

    茶馆、酒楼、街口、坊市…

    凡是人群聚集之处,窃窃私语声便如同盛夏的蝉鸣,嗡嗡不绝。

    压低了嗓音,却压不住那话语中沸腾的震惊与恐惧。

    讨论的话题,主要有几个。

    “听说了吗?昨晚上宫里出大事了!”

    东市一品香茶楼角落里,一个穿着绸衫的小商人凑到同伴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却瞟着四周:

    “紫宸殿那边打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听说连殿前的汉白玉地砖都让血给浸透了!”

    “何止是打!”

    对面一个瘦削的账房先生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

    “我有个远房表侄在御林军当差,天没亮就托人捎信出来,说得更邪乎!说是前朝大夏的余孽不知怎么混进了皇宫,好家伙,足足有好几千悍匪,个个都是高手!三位常年不见影儿的皇室供奉都出来了,打得那叫一个惨烈!”

    旁边一桌的江湖客听到了,嗤笑一声,插话道:

    “前朝余孽?嘿,这话也就糊弄糊弄老百姓,我有个兄弟在兵部当书办,今早偷看了几眼急报,那‘余孽’里面可有不少熟面孔,都是这些年京里一些大户养着的亡命徒!依我看,这事儿…”

    故意拉长了声音,左右看看,才用气声道:

    “根子怕是在萧家那位身上…”

    立刻有人反驳:

    “慎言!慎言!这话可不敢乱说!不过我倒是听守玄武门的一个老卒喝醉了嘀咕,昨晚上带头冲宫的,那盔甲制式,可不像是破烂货,倒有几分像二皇子亲卫款式?”

    “明瑾?!”

    最先开口的商人倒吸一口凉气,“不能吧?殿下温文尔雅,礼贤下士,怎会……”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账房先生摇头晃脑,“皇家的事谁说得清?我倒是听说昨晚最后关头,陛下从紫宸殿里走出来了!”

    此言一出,小小角落顿时一静。

    “陛下不是病重多日,连朝都上不了了吗?”

    商人惊疑不定。

    “病?”

    江湖客嘿然冷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亲眼瞧见的!天快亮那会儿,在承天门附近,远远瞥见一个身影站在高处,穿着常服,那气势…嘿,隔着几百丈都觉得心头压了块大石头!哪像个病人?依我看,陛下那是龙体安康,比咱们这些天天练把式的都精神!”

    “藏拙?引蛇出洞?”

    账房先生眼镜后的眼睛眯了起来,透着精明的光芒:

    “若真如此,那昨夜之事恐怕就不是简单的余孽作乱那么简单了,这是陛下亲手布的局?”

    这个话题太过惊悚,几人同时噤声,端起茶杯猛灌,眼神却更加闪烁,心底的惊涛骇浪只有自己知道。

    如果说皇宫的变故还带着权力斗争的烟尘味,那么另一个消息则如同九天惊雷,直接劈在了所有对大陆格局稍有认知的人心头。

    西城“悦来客栈”的大堂里,南来北往的客商居多,消息也最是灵通杂乱。

    此刻,几乎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控制不住地拔高。

    “……千真万确!当时我就在离曦光别院两条街的屋顶上看着!那道白光!通天彻地啊!简直跟传说中的神仙下凡一样!”

    一个走镖模样的汉子唾沫横飞,比划着:

    “然后就看到一个人从光里走出来,浑身冒光,看不清脸,但那感觉,我的娘咧,我当时腿都软了,差点从屋顶上栽下来!”

    “是圣辉主尊!天光神庭的云照尘主尊!”

    旁边一个走丝绸生意的老商人颤声说道,脸上混杂着敬畏与恐惧:

    “我年轻时候去中州行商,有幸远远见过一次主尊巡游的圣驾,就是这种感觉!绝对不会错!那是真神行走在人间的气息!”

    “主尊怎么会突然来洛京?还偏偏在这个时候?”

    一个年轻的行商疑惑道,“而且我听说他出现的时候曦光别院已经毁了,正在往外冒那种黑灰色的怪烟!”

    “怪烟?那是沉渊之气!”

    一个角落里的枯瘦老者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惊惧。

    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道袍,似乎是个游方道士。

    “老道年轻游历时曾在北疆靠近幽暗山脉的地方远远见过一次,万物凋零,心智狂乱,就是那种东西!洛京城下,怎么会有这东西泄露出来?”“沉渊之气?难不成前段时间的传言是真的?”

    “主尊亲至是为了镇压沉渊之气?”

    有人猜测。

    “怕是没那么简单…”

    老商人捋着胡须,眉头紧锁,“主尊何等身份?镇压浊气需要他亲自出手?而且你们没注意吗?主尊出现后,明无涯御座他们几个才灰头土脸地跑回来,样子狼狈得很,主尊也没多问,直接就让他们去启动阵法了,然后没待多久,就跟陛下说了几句话便带着人走了…”

    “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走镖汉子摸着下巴,“倒像是专门为了处理沉渊之气泄露这件事,可这也太巧了,偏偏别院刚被打烂,浊气就冒出来了?”

    “巧合?”

    游方道士冷笑一声: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老道看,怕是有些人机关算尽却捅破了不该捅的篓子,惊动了真正的大人物,不得不来收拾残局…”

    这话意有所指,众人面面相觑,联想到昨夜别院的惊天战斗,以及皇宫的变故,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而在所有传闻中,最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莫过于曦光别院那场战斗的零星描述。

    城南“漱玉坊”一带,多是武者消遣聚集之地,消息灵通且乐于加工。

    此刻几个相熟的武者聚在常去的雅间,个个神色激动,争得面红耳赤。

    “李某敢以性命担保!昨夜别院方向传来的刀吟剑啸,其中一道必定是‘问天九式’的意蕴!”

    一个李姓中年人激动地拍着桌子,“我曾有幸在漠北远远感受过石大侠一刀断江的余韵,绝不会认错!”

    “九式问天?石九州的独门刀法?”

    另一个年轻些的倒吸凉气:

    “难道昨夜是石大侠亲至,一怒之下平了曦光别院?难怪神庭御座都要遁走!”

    “非也非也!”

    第三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摇头晃脑,一副掌握了独家秘闻的模样:

    “石大侠若至,必然是光明正大,气势席卷全城,何须遮掩?据老夫从一位在玄天鉴有门路的朋友处得知,昨夜闯入别院救走林将军千金的根本不是石九州,而是两个人,两个年轻人!”

    “年轻人?谁能会石大侠的问天九式?还能把曦光别院打成那般模样?”

    有人不信。

    “所以这才是最骇人之处!”

    老者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那两人,一个用刀,死气森森,据说眼神看人一眼,就能让人如坠冰窟,生机冻结!另一个用剑,看起来是个温润书生,可动起手来,杀气之重,仿佛来自古战场,剑意中还有诗文韵律,诡异非常!就是这两人,联手之下,将坐镇别院的明无涯御座、四位圣使、以及数百神庭卫队杀得血流成河,尸积如山!最终逼得明无涯等人不得不遁走!连净光圣使白清晏,都被斩断一臂,奄奄一息地丢在了大街上!”

    雅间内一片死寂,只有几人粗重的呼吸声。

    “两……两个年轻人?杀了神庭一个御座加四个圣使的联手?还屠了数百卫队?”

    有人的声音都变了调。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那得是什么修为?破五境?还不止一个?天下何时出了这样的妖孽?”

    “而且,你们知道他们来自哪里吗?”

    老者看着几人震惊的表情,满意地捋了捋胡须,抛出了最重磅的消息:

    “安宁!那个西北边陲,地图上都难找的小县城!”

    “安宁?!”

    “就是那个说出过‘三杀神’传说的安宁?”

    “难道传说……不只是传说?”

    “正是!”

    老者点头,“用刀的那个叫潇沉,原本就是安宁县的一个小仵作!前些日子因为林初阳的事儿闹得满城风雨那个,被陛下封了个秋闱总巡使,用剑的书生叫牧善之,也是安宁人,是潇沉的发小,这次来京是参加秋闱的,还有之前那位‘不系舟’的楼主红姑娘,同样出身安宁!昨夜皇宫那边就是她带人及时赶到才稳住了局面!”

    信息太过爆炸,众人的大脑几乎停止了转动。

    一个仵作,一个书生,一个女子。

    来自同一个边陲小城。

    “安宁……那到底是什么地方?洞天福地?上古遗迹?还是隐藏着什么惊世传承?”

    有人喃喃道。

    “更重要的是,他们来洛京想做什么?”

    这个猜测让人不寒而栗。

    三个如此年轻又如此强大的破五境,如果他们真有什么目的,足以颠覆太多东西。

    流言如风,吹遍洛京每一个角落。

    神庭主尊云照尘的惊鸿一现与匆匆离去,被解读出无数种含义。

    是对玄周的警告?

    是对沉渊之气的重视?

    还是对那三个安宁年轻人的关注?

    沉渊之气在洛京泄露的消息,则引发了更深层次的恐慌。

    寻常百姓或许懵懂,但稍有见识的家族、宗门、势力,都已绷紧了神经,开始重新评估洛京的安全,暗中打探地脉详情,甚至考虑后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所有传闻的核心,最终都不可避免地汇聚到那了两个名字之上。

    潇沉。

    牧善之。

    连同早已名声在外的浣红衣。

    ——

    洛京城东南三十里,清凉山。

    山势不算奇崛,却胜在林木葱郁,溪涧清幽。

    深秋时节,层林尽染,红黄交错,别有一番远离尘嚣的静美。

    沿着蜿蜒的山道向上,穿过数重肃穆的山门与参天古柏,便能见到香火最盛的普渡寺。

    潇沉没有将林之一送回将军府,也没有回猫儿巷的凶宅。

    普渡寺的后山,有一片专门为诚心礼佛的香客准备的禅院精舍。

    这些院落散落在山坳林间,彼此间隔颇远,以竹篱或矮墙相区,清静幽深。

    只要捐献足够的香油钱,表明不欲打扰的清修之意,寺方便会安排,并提供简单的斋饭与基本的照料。

    不问来历,不多探究。

    其中一座院子。

    不大,却极雅致。

    正面三间禅房,白墙灰瓦,门窗是朴素的木格纸窗。

    院中一方小小的石坪,角落种着几丛秋菊,正开得瑟索却顽强。

    一道竹制引水渠将山泉引入,又从另一端流出,发出潺潺的轻响。

    站在院中,只能听到风声、竹涛声、泉流声,确实是个养伤的绝佳所在。

    此时,夕阳西斜。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息,混合着草药特有的清苦味道。

    林之一靠坐在一张简朴但洁净的木榻床头,身上盖着素色的薄被。

    长发未束起,只是松松地披在肩后。

    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浅淡,但比起之前那濒死般的灰败,已然多了几分活气。

    肩胛处被符文钢钉洞穿的伤口,以及身上其他的伤势,都已被仔细清理。

    敷上了上好的金疮药与生肌散,并用洁净的棉布妥帖包扎。

    只是那伤及筋骨与本源的重创,非一时半刻能够恢复。

    整个人仍显得异常虚弱,呼吸轻浅,紫色的眼眸虽然睁着,却少了往日的神采,多了几分倦意与依赖。

    潇沉就坐在榻边的矮凳上,又变回了平日模样。

    一身普通的灰色布衣,脸上平静疏离。

    手里端着一个粗瓷药碗,碗中是熬得浓黑的药汁,散发着浓烈而复杂的苦辛气味。

    正用小勺舀起一勺,递到林之一唇边。

    林之一微微蹙着眉头,看着那勺黑乎乎的药汁,喉头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显然对这味道颇为抗拒。

    但也只是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顺从地微微张开没什么血色的唇,将药汁含入口中。

    极苦,还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涩味与腥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口腔,让漂亮的眉毛拧得更紧。

    但还是强忍着,吞咽了下去。

    潇沉看着她蹙眉强忍的样子,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见林之一都喝完,放下药勺,将药碗搁在一旁的小几上,拿起了桌上的一个纸包。

    解开系着的纸绳,里面几十颗圆溜溜的糖球。

    递到林之一面前。

    “陈记的,听说很甜,托寺里下山采买的小师父,排了会队才买到的…”

    林之一垂下眼帘,潇沉将糖放入林之一口中。

    糖球在舌尖化开,最初是表层糖霜的清甜,随即是麦芽糖醇厚而温和的甜意。

    林之一轻轻点了点头,“嗯,确实甜…”

    潇沉脸上的笑意似乎深了那么一丝丝,没再说话,只是将剩下的糖重新包好,放在林之一伸手可及的床边小几上。

    然后,走到屋子另一侧。

    那里靠墙摆着一张窄小的佛榻,上面铺着干净的蒲团和薄垫。

    懒洋洋地靠坐上去,翘起二郎腿,从旁边小几上随手捞起一本纸张泛黄的册子。

    佛经。

    不知是这禅院本就备下的,还是从寺里其他什么地方顺手拿来的。

    封面上写着《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拿着经卷,却并未立刻翻开。

    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虚空中,仿佛在出神,又仿佛在听着什么。

    夕阳的金辉恰好落在半边侧脸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线条清晰的下颌轮廓。

    “咚……”

    一声低沉浑厚的暮鼓声,从远处普渡寺主殿的方向悠然传来。

    鼓声不疾不徐,在群山间回荡,经久不息。

    暮鼓响过,紧接着,便是更加宏大而整齐的梵唱之声,隐隐传来。

    寺中晚课开始了。

    屋内的两人,一个靠在床头,口中含着清甜的糖,目光有些怔怔地望着窗外被夕阳染红的竹梢。

    一个懒散地靠在佛榻上,手里拿着经卷却并未阅读,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谁也没有说话。

    刀光剑影、死气冲天、血肉横飞,仿佛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那些流言蜚语、各方算计,似乎也被这暮鼓梵音阻隔在了山门之外。

    这一刻,没有玄天鉴掌镜使,没有身怀死气的诡异仵作。

    没有将军之女,也没有“杀神”。

    只有一个重伤需要休养的年轻女子,和一个守在一旁的少年。

    药味的清苦似乎还在鼻尖萦绕,但口中那点甜意,却真实而持久。

    梵唱声声,暮色四合。

    时光在这小小的禅院里,仿佛被拉长放慢,流淌的格外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