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余波暗涌各西东

作品:《天近》

    夜色,已如浓墨般彻底浸染了洛京的天穹。

    皇宫内,灯火次第亮起,驱散着角落的黑暗,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明承天与高公公回来了。

    谁也不知道两天一夜,这主仆二人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又做了什么安排。

    紫宸殿前的广场,已被彻底清理。

    破碎的玉砖换上了新的,血迹被反复冲刷,连缝隙里的暗红都用特殊的药水洗涤过。

    倒塌的栏杆修复如初,破损的宫灯也换上了新的。

    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原状,可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

    明承天没有进入紫宸正。

    在殿略站了站,便转身走向旁边一处不起眼的偏殿。

    这偏殿平日多用作文书周转或近侍休憩之所。

    此刻殿门紧闭,门外两名御前侍卫把守。

    见到明承天,行礼,随即打开殿门。

    殿内陈设很简单,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有些昏黄。

    明瑾,就坐在靠窗的一张椅子上。

    身上依旧穿着叛乱时玄色软甲与外罩常服,有些皱褶。

    头发也有些散乱,不过脸上没有了疯狂与歇斯底里。

    坐在那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润气度,像是一尊失去了魂魄的精致人偶。

    曦光别院方向传来的波动,沉渊之气泄露引发的骚动与恐慌,天光神庭主尊云照尘亲临又匆匆离去的消息,即便被拘禁在此,也通过守卫偶尔的低声交谈知晓了。

    起初震惊,随即茫然,最后是冰冷的明悟。

    原来如此。

    原来父皇装病引的蛇,根本就不是他这条自以为是的“毒蛇”。

    父皇防的,或者说父皇真正在意的“对手”,从来就不是他们这些在棋盘上蹦跶的皇子,也不是朝堂上那些勾心斗角的臣工。

    而是云照尘。

    是天光神庭。

    父皇以自身为饵,以玄周皇权更迭为局,真正要试探的是那个庞然大物。

    天光神庭。

    时也?

    命也?

    明瑾嘴角勾起自嘲的弧度。

    他自以为是的破局之举,在更高的棋局面前,或许连一个合格的棋子都算不上。

    殿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明承天走了进来,高公公无声地停在门外,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明承天看着坐在那里的儿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胜利者的威压,也无痛心疾首的责难。

    没有问明瑾是否想明白了,没有斥责他的愚蠢与大逆不道,甚至没有提及宫变的任何一个细节。

    只是走到明瑾面前不远,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了明瑾那平静得过分的脸上。

    “你母后这几天念叨着想你了…”

    明瑾的身体微微一震,抬起头看向父亲。

    母后?

    在这种时候,父皇提母后?

    而且是用这种语气?

    而明承天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说完这句便转过了身,朝着殿外走去。

    “去看看吧…”

    话音落下时,身影已到了门边。

    顿了顿,拉开了殿门,走了出去。

    没有禁锢,没有押送,没有一句关于如何处置这个叛逆之子的明确旨意。

    只是父亲对儿子说了一句:

    你娘想你了,看看她吧。

    明瑾僵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

    殿外,没有侍卫进来押解他,也没有新的命令传来。

    仿佛那扇门打开后,他便恢复了自由。

    这不合规矩,极度不合规矩。

    一个起兵造反弑君杀父的皇子,按律当立刻打入天牢,严加看管。

    然后等待三司会审,最终定罪。

    纵使皇帝念及父子之情有意从轻,也绝无可能如此轻描淡写。

    除非…

    除非在明承天眼中,这点小事儿根本不值得多费心思去处置。

    因为有他在,玄周的天就塌不了。

    一个失去爪牙与心气的儿子,是关是放,是杀是留,对他而言,或许真的区别不大。

    明瑾想不通,也不愿再想。

    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

    然后,走向了那扇洞开的殿门。

    门外,月光清冷。

    没有侍卫阻拦,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就这么孤零零的走进了皇宫深沉的夜色里,朝着皇后所在的宫殿方向,慢慢而去。

    背影萧索,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不肯坠落的枯叶。

    高公公侍立在紫宸殿外廊下,看着明承天从偏殿走出,并未返回寝宫,而是转向了御花园。

    “陛下,夜深了…”

    高公公跟上几步,低声道。

    明承天脚步未停,也未开口。

    高公公不再多言,默默跟随。

    明承天在岸边坐下,拿起鱼竿,挂上饵料,动作娴熟地将鱼线抛入水中。

    高公公如同往常一样,垂手侍立在侧后方几步远的地方,准备随时伺候。

    但这一次,明承天却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歇着去吧…”

    高公公微微一愣。

    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躬身一礼:“老奴遵旨…”

    悄无声息地退后,隐入了亭角的阴影中。

    月光,夜风,池水微澜,浮漂轻颤。

    一切都很安静。

    忽然,明承天的身子轻轻颤抖了一下。

    紧接着,一缕暗红色的鲜血,悄无声息地从嘴角缓缓溢了出来。

    没有动,没有去擦,任凭那缕鲜血顺着下颌的线条缓缓滴落。

    过了片刻,才仿佛回过神来,随意将嘴角和下颚的血迹抹去。

    浮漂不知何时已经沉了下去,微微抖动着,显然有鱼上钩了。

    但明承天握着鱼竿的手却依旧稳稳地放在膝上,没有丝毫提竿收线的意思。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看着浮漂在水下被拖拽着移动,看着鱼线在水中划出细微的波纹。

    仿佛忘了自己在钓鱼。

    又或者,此刻的心思早已不在这一池秋水和一尾游鱼之上了。

    ——

    洛京东南数百里外,官道蜿蜒于丘陵之间。

    夜色浓重,星月无光,只有官道旁偶尔的驿盏灯火,如同荒野中孤独的眼睛。

    几道身影,正在不紧不慢地前行。

    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悠闲,如同饭后散步。

    正是离开洛京的神庭一行人。

    云照尘走在最前,周身那淡淡的圣辉在夜色中如同指引,并不刺眼。

    明无涯、金鸿羽、司晨、律光明四人跟在他身后稍远些,保持着恭敬的距离。

    一路无话,气氛有些沉闷压抑。

    终于,明无涯上前半步,斟酌着开口:

    “主尊,那潇沉绝非寻常!其力量本质阴寒死寂,与我等曦光截然对立,甚至有吞噬污浊之能,定是沉渊之中逃逸而出的妖物!潜伏人间必有天大图谋!此次他救走那林之一,又悍然袭击别院,杀伤我神庭众多忠勇卫队,重伤白圣使,此子不除必成大患!”

    将别院一战的经过,尤其是潇沉展现出的诡异死气与恐怖战力以及林之一被救走的情况,再次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

    语气中充满了愤恨与忌惮,更将潇沉直接定性为沉渊妖物。

    金鸿羽、司晨、律光明也微微颔首,神色凝重,显然认同明无涯的判断。

    潇沉的存在,对他们而言不仅是耻辱,更是根源上的威胁。

    云照尘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直到明无涯说完,才似乎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证据呢?”

    明无涯一愣,似乎没料到主尊会这么问。

    “证据?主尊,他出手之时那死寂之气便是证据,与沉渊浊气特性高度吻合,此等邪祟力量,绝非人间正道所能拥有!”

    云照尘的步伐依旧均匀,声音在夜风中飘荡:

    “如果他不出手呢?”

    这话问得有些古怪。

    明无涯眉头深深皱起,金鸿羽等人也露出不解之色。

    “不出手?”

    明无涯迟疑道,“可他已经出手了,而且造成了如此后果…”

    “所以呢?”

    云照尘说着,语气轻飘。

    明无涯气息一滞,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确实,若非潇沉悍然爆发,他们即便有所怀疑,也拿不出确凿的证据将一个人与沉渊妖物直接划等号。

    神庭行事虽有时强势,但在这种根本性的指控上,尤其对象可能牵扯到石九州这等人物时,也需要更谨慎的依据。

    而云照尘没有等明无涯再次开口,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转过身,眼眸平静地看向明无涯,又缓缓扫过金鸿羽、司晨、律光明。

    被这目光触及,四人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仿佛内心深处所有的心思都被瞬间洞穿。

    “如果我没来,你们是不是就要去皇宫了?”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四人心头!

    明无涯脸色骤变!

    金鸿羽瞳孔收缩!

    司晨呼吸一窒!

    连向来古板严苛的律光明,握剑的手都猛地紧了一下!

    昨夜宫变,明瑾叛乱,神庭暗中推动的力量确实参与了第进攻。

    按照原计划,如果皇宫防线被进一步削弱,或者出现更有利的时机,他们这些潜伏在别院的高手,未尝不会亲自下场去“协助平乱”。

    或做点别的,确保局势朝着对神庭有利的方向发展。

    这本是极为隐秘的打算。

    可他们没想到,云照尘竟会如此直接地点破!

    主尊知道了?

    他知道了多少?

    此刻提起,是什么意思?

    警告?

    问责?

    一瞬间,不安的情绪在四人心中翻滚,背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然而,云照尘并没有等待他们的辩解或请罪。

    甚至没有再去看他们脸上精彩的表情,便已转回了身,继续迈步向前走去,仿佛刚才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夜风吹拂,带着丘陵间野草与泥土的气息。

    走了几步,云照尘的声音再次随风传来,依旧平和,听不出喜怒:

    “林初阳,确实是个好苗子…”

    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被惯坏了…”

    说完,还轻轻摇了摇头,似是惋惜。

    明无涯等人跟在后面,听着这话,心头猛地一震!

    林初阳是天骄,他们几个又何尝不是神庭耗费无数资源培养出的天骄栋梁?

    主尊这话,表面上是在说死去的林初阳,实则是在点他们!

    这是在提醒,更是敲打。

    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后怕与凛然。

    主尊看似不问具体过程,实则心如明镜。

    昨夜洛京的种种,恐怕都未逃过他的感知与推算。

    再次望向洛京方向,那座巨大的城池已然隐没在身后的地平线下。

    沉默片刻,明无涯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跟了上去。

    金鸿羽、司晨、律光明也收敛心神,默默跟上。

    几道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更深沉的夜色之中,朝着神庭总殿的方向,渐行渐远。

    ——

    洛京,猫儿巷。

    夜色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将这条本就狭窄僻静的巷子彻底吞没。

    白日里或许还有零星胆大的顽童在巷口张望,或是收旧货的货郎吆喝两声,到了这个时辰,连最耐寒的秋虫都噤了声。

    凶宅更是寂静得可怕。

    没有灯光,没有人声,连野猫都似乎刻意绕开了这里。

    西边下屋,疯道人正坐在门口。

    双手松松地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曲。

    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夜空。

    “来了…嘿…都来了…搅得好…一池子腥汤子…”

    “北边的光…冷得很…西边的影子…拉得老长…南边烧着火…东边…东边空荡荡…”

    “天要变了…肯定要变了…就是这风…这风向…邪性…摸不准…”

    嘴里念叨着,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自己膝盖上划拉着。

    “变的是哪片天呢?”

    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这沉默的夜:

    “是洛京头顶这片?还是更大点儿的?总不会是道爷我睡觉的那片破瓦顶吧?嘿嘿…”

    低低地笑了两声,笑声干涩,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碜人。

    就在这时,一阵不知从哪个巷子口钻进来的夜风,打着旋儿。

    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和尘土的气息,吹到了下屋门口,也吹在了疯道人的脸上。

    “呼——”

    疯道人浑身猛地一颤!

    眼中原本明亮诡异的光芒,如同风中的烛火般剧烈摇曳了几下,然后迅速涣散。

    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的黑暗,又抬手揉了揉眼睛,仿佛刚从一个很长很累的梦里醒来。

    抬眼,目光落在了潇沉的正屋。

    屋子里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半点声息。

    疯道人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嘴里嘟嘟囔囔:

    “不回来好…不回来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