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问与不问
作品:《天近》 二人正坐着的时候,来了一个人。
浣红衣。
依旧是一身红衣。
撑着把素白的油纸伞,伞面绘着几竿疏竹,与这一身浓烈的红形成奇异的对比。
就那样站在廊下转角的光影交界处,伞沿微微抬起。
目光落在并肩而坐的两人身上,唇角勾起了一丝弧度。
“呦…”
开口,声音穿透雨幕传来。
“小两口倒是有些闲情雅致,在这里赏雨呢…”
这句话落在这雨夜的禅院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刺耳。
潇沉没什么反应。
甚至没有转头,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的雨幕里,仿佛没听见。
直到浣红衣的声音落下几个呼吸后,才微微偏过头,瞥了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情绪。
没有惊讶,没有被打扰的不悦,甚至没有平日里被她打趣时偶尔流露出的那点无奈或嫌弃。
林之一自然也看见了那抹红,反应比潇沉更淡。
两人这近乎同步的沉默与无视,让浣红衣嘴角那抹笑凝滞了那么一霎。
收了伞,随手将滴着水的素白油纸伞靠在廊柱旁,然后迈步走了过来。
在二人对面回廊的长椅上坐下。
坐下后,没有说话,只是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看起来有些娴静。
目光再次在两人身上移动,从左到右。
最终,定格在了林之一身上。
“伤怎么样了?”
声音平和了些,少了刚才那点刻意的轻佻。
林之一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片刻,才微微侧过脸,迎上浣红衣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没事了…”
声音很轻,语气平稳,“多谢关心…”
“嗯…”
浣红衣点了点头,目光却并未移开,依旧在林之一脸上停留了几息,像是在确认。
然后,视线缓缓转向潇沉。
目光在潇沉身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
从被雨打湿的鬓角,到没什么血色的薄唇。
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那些到了唇边的话,又被咽了回去。
“城里这几天已经安稳下来了…”
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观察两人的反应。
潇沉依旧望着雨,林之一也重新将目光投向前方,像是安静的听众。
“不过…”
浣红衣笑了笑,“以后想低调怕是不可能了…”
话里带着嘲讽,也不知是对谁。
这很正常。
三个破五境的年轻人,大闹了洛京一场。
一个在皇宫把叛军掀了个人仰马翻,两个在曦光别院打得御座灰头土脸…
这么大的动静,想不被人记住都难。
“不过呢…”
浣红衣微微偏头,看向潇沉。
“这一系列的事情,明瑾的,神庭的,沉渊之气的…都被一只大手给按了下去…”
目光转向皇宫的方向,尽管那里被重重雨幕和建筑阻隔。
“陛下‘病愈’,稳住了朝堂,神庭那边,主尊亲临,转了一圈,带走了明无涯他们,也带走了所有曦光别院的人,现在,神庭在洛京没有别院了…”
这个消息,让一直望着雨幕的潇沉,眼睛动了下。
神庭全面撤出洛京?
这看似是明承天与云照尘交锋的结果,是对神庭此次越界行为的惩罚,也是对其影响力的削弱。
但背后意味着什么?
是暂时的退让,还是更大风暴前的平静?
神庭会如此轻易放弃这个最重要的世俗权力中心?
“宫里宫外,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浣红衣的声音继续传来,不带什么感情色彩。
“明瑾没有被囚禁,但跟囚禁也差不多…”
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转向林之一。
“将军府的人,在清剿叛军的时候死了几个…”
语气放轻了些,“剩下的都没什么事,已经回了将军府,你父亲那边,地阙洞天的消息还没传回来,不过应该问题不大…”
林之一静静听着。
当听到将军府死了亲卫时,身子绷紧了一瞬,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了两个字:
“多谢…”
这两个字,不知是对浣红衣告知消息的感谢,还是对那些死去亲卫的哀悼,亦或兼而有之。
浣红衣看着她,又看了看的潇沉,忽然叹了口气。
然后起身,似乎要离开。
潇沉和林之一都没有动,也没有出声挽留或询问。
仿佛她的来与去,都只是这雨夜的一段插曲。
然而,就在浣红衣拿起靠在廊柱上的油纸伞时,忽然回过头来。
“对了…”
侧着脸,目光落在潇沉的后脑勺上,又滑向林之一的侧脸,“萧家完了…”
对此,潇沉和林之一依旧没什么反应。
潇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之一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
没有惊讶,没有意外。
仿佛萧家的覆灭与路边一株野草被秋雨打蔫,没什么两样。不知是早已通过各自的渠道知晓了这个结果,还是根本不在意这些权贵世家的起落浮沉。
浣红衣看着他们这副样子,眼底深处那抹复杂的神色又闪了闪。
没再说什么,撑开伞,步入了雨中。
素白的伞面很快被雨水打湿,绘着的竹影变得模糊。
红色身影在昏黄的风灯光晕和连绵的雨丝中逐渐远去,最终融在了更深沉的夜色里。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廊柱旁地上,那几点从伞尖滴落汇成的小小水渍,证明刚才确实有人来过。
雨,似乎小了些。
从密集的沙沙声,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滴答。
檐下的两人,依旧沉默地坐着。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淌。
不知又过了多久,潇沉终于动了一下。
“不早了…”
声音响起,打破了寂静,“早些休息…”
说着,已经站了起来。
没有看林之一,迈步离开,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背影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
就在脚即将跨过门槛时。
“喂。”
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之一。
不是“潇沉”,也不是别的称呼,只是简单的“喂”。
潇沉的脚步,停住。
保持着即将迈步的姿势,定格在那里。
没有回头,背脊似乎更加挺直了些,像一根绷紧的弦。
林之一无意识地攥紧了手,然后深吸口气。
潮湿水汽和泥土草木气息的空气涌入胸腔,带来轻微的刺痛,却也让纷的思绪强行镇定了下来。
方才浣红衣的到来与离去,像是一个引子,将那层刻意维持的平静撬开了一道缝隙。
而这道缝隙一旦出现,便再也无法忽视。
否则,这根刺会永远扎在心里,化脓腐烂,最终将某些或许本可以纯粹的东西彻底毁掉。
“你为什么来洛京?”
终于问了出来。
声音很轻,却带着豁出去的决然。
潇沉听着,依旧没有回头。
背影僵在那里,仿佛一尊被瞬间冻结的雕像。
雨声,风声,竹叶摇动声,在这一刻似乎都被无限放大,又似乎都离得很远。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良久,才缓缓转过身。
往回走了几步,坐到了刚才浣红衣坐过的长凳上。
斜对着门槛上的林之一,隔着一小段距离。
坐下后,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地面上。
“为了进玄天鉴…”
这个答案,并不出乎林之一的意料。
从在安宁开始,潇沉的一切行为似乎都指向这个目的。
可这个答案放在现在,放在知道他真实实力是破五境强者的现在,便显得有些单薄。
林之一看着潇沉平静疏离的脸,心一点点往下沉。
“为什么?”
追问,声音有些颤抖,“还是之前的原因吗?”
紧紧盯着潇沉眼睛,像是要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波动。
一个破五境的强者,入玄天鉴,绝不可能仅仅是为了出人头地,为了那份微薄的俸禄,为了在鉴证司里对着尸体和卷宗度日。
潇沉终于抬起眼,看向林之一。
目光很直接,没有闪躲,也没有回避,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她。
“我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林之一追问,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
“《玄脉图录》…”
四个字,从口中吐出,清晰而肯定。
林之一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玄脉图录》!
她听说过这个名字。
那是玄天鉴的至宝之一,并非功法秘籍,而是一份记载了天下山川地脉灵气走向的古老图录。
而它不仅仅是一本书,也是开启地脉灵气的钥匙。
被玄天鉴视为镇司之宝,由首座亲自保管,等闲之人别说借阅,连见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潇沉要这个做什么?
没等林之一继续发问,潇沉已经再次开口。
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老许以前说过《玄脉图录》在玄天鉴,我需要它,便来了…”
林之一听着,神色有些恍惚。
“所以你帮我破案…”
声音有些发紧,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就是为了进玄天鉴?”
潇沉看着林之一,沉默了片刻。
然后,点了点头。
“是…”
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也没有任何解释或修饰。
林之一的脑海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又仿佛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耳边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跳动声。
利用…
欺骗…
从一开始。
在安宁,在义庄,他答应帮自己查案,不是因为怕了自己的威胁,也不是因为他想帮自己,更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仅仅是因为,自己是他进入玄天鉴最便捷也最合理的“跳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个来自边城的普通仵作,想要进入玄天鉴这种地方谈何容易?
而如果跟着玄天鉴掌镜使通过破获一桩大案立下功劳,以此为敲门砖,无疑是一条捷径。
所以,他冷静地分析案情,找出线索,甚至不惜冒险。
然后,顺水推舟,随她来到洛京。
一切的一切,都有了解释。
逻辑严密,动机明确。
所以她林之一,从头到尾都只是他计划中的一环,一个被利用的工具。
一股冰冷的感觉,从脚底迅速蔓延至全身,几乎要将她冻僵。
胸口那原本已经隐去的闷痛,再次尖锐地袭来,呼吸为之一窒。
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想质问,想斥责,想冷笑,想说“原来如此”。
可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下无力的沉默。
因为,从理智上讲,她甚至无法指责他什么。
他没有害她,相反,在安宁他确实帮了她,甚至救过她。
在洛京,他也并未做过任何真正伤害她的事情。
他只是有自己的目的,并且,利用了她所能提供的便利。
可这世道,谁不是相互利用?
谁又比谁干净?
可为什么…
心会痛?
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灌满了冰冷的风雨。
禅院里安静得可怕。
潇沉坐在长凳上,依旧微微垂着眼,看着地面。
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良久,林之一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深吸了几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去,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尽管依旧带着微颤:
“老许知道《玄脉图录》在玄天鉴,他与程首座又认识…”
顿了顿,目光看向潇沉,“所以你应该早就知道程叔叔,是吧?”
这个问题很关键。
如果潇沉早就知道程万里与老许的关系,那么他选择通过她进入玄天鉴,就更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他甚至可能早就预料到程万里会关注安宁的案子,会注意到他。
然而,潇沉却摇了摇头。
“老许说的时候没有提这些更没有提他认识程万里…”
抬起眼,看向林之一:
“程万里去了义庄,我才知道老许曾经在玄天鉴待过…”
这个回答,让林之一怔了一下。
是实话吗?
她分辨不出。
潇沉的表情和语气太过平静,没有任何破绽。
林之一抿了抿唇,胸口那郁结之气并未散去,反而因为新的疑问而更加翻腾。
盯着潇沉,继续问道:
“那你为什么之前不来?和浣红衣一起来?”
这个问题,她其实想过。
以潇沉的能力,哪怕不显露修为,只凭他在验尸断案上的本事和那份远超常人的冷静心智,想进入玄天鉴,是很可能的。
他为何不与她同行?
潇沉的目光从林之一脸上移开,重新落向地面。
这一次,他的视线似乎没有焦点,只是空洞地落在某处。
“走不开…”
说着,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
“为什么?”
林之一追问,不肯放过。
为什么走不开?
安宁有什么值得一个破五境强者“走不开”的?
是那个破旧的义庄?
是那些无人认领的尸体?
还是别的什么?
可潇沉却沉默了下来。
而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久。
没有回答。
只是那样垂着眼,坐在那里,仿佛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石像。
林之一看着他这副样子,心沉到了谷底。
她懂了。
他不想说。
关于安宁,关于为何留在那里,关于过去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