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夜谈
作品:《天近》 猫儿巷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说书人收拾起桌案上的折扇和醒木,慢条斯理地将那把破旧的椅子搬到茶馆门侧,靠墙放好。
茶客们三三两两地散了,有人议论着今日讲的段子,有人抱怨着深秋夜风渐凉。
脚步声和低语声沿着巷子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巷口老槐树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响。
灯笼还亮着。
两三盏,挂在茶馆檐下,昏黄的光晕拢成一团,恰好照亮门前三尺地界。
说书人没有像往常那样收拾完就直接回屋。
站在茶馆门口,微微仰头,看了一眼天上那轮被薄云遮去半边的月亮,然后穿过那条不宽的青石板路,走到了对面。
疯道人盘腿坐在门槛边的石墩上,双手拢在袖子里,缩着脖子,正盯着地上自己脚尖发呆。
脚边搁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还残着点稀粥的底子,已经凉透了。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看清来人是谁,那张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外。
疯道人是个见谁都能搭上几句话的主。
街坊邻居早习惯了,谁路过都要喊一声“疯老头”,他也就咧着嘴应一声,有时候还会颠三倒四地说几句,没人听得懂,也没人真听。
但此刻,看见说书人走过来,竟然没有立刻开口。
只是看着。
说书人走到近前,在小院门框另一侧站定。
没有坐,也没有倚靠什么,就那么站着,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平静地落在这条窄巷的深处。
两个人,一左一右,隔着一道门槛,沉默了好一阵。
“今儿个这书…”
疯道人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塞了团破棉絮,“讲的是啥来着?”
“江湖恩怨…”
说书人答。
声音不高不低,平平稳稳,像坐在桌后说书时一样,却又少了那一层刻意拿捏的腔调。
“哦…”
疯道人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真听懂了还是装懂,“恩怨好,恩怨好,这世上有恩就有怨,有怨就有恩,分不清的…”
说书人没接话。
疯道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嘿嘿笑了两声:
“你那故事里,有个使剑的,最后死了没?”
“死了…”
“该死…”
疯道人说,语气笃定得像是在点评一道菜咸了淡了,“他欠了人家的,就得还,不还,老天爷也要收…”
说书人微微侧头,看了疯道人一眼。
疯道人还是那副样子,缩着脖子,拢着袖子,蹲坐在石墩上,像个被遗弃在门口的老狗。
但在那浑浊的底子下面,有那么一瞬间似乎闪过一点什么。
很快,又没了。
“这巷子真安静…”
说书人收回目光,淡淡说道。
“安静好…”疯道人又嘿嘿笑,“热闹了吵得慌,小死孩儿在的时候也吵,但那小子话少,不烦人…”
接着,絮絮叨叨地说着,说潇沉不爱说话啦,说走路没声儿啦,说前几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一身伤回来啦。
颠三倒四的,想到哪说到哪。
说书人就听着,不插嘴,也不走。
夜渐渐深了,巷子里更静了。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很快就消停了。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冷,缓慢从皮肤往骨头缝里渗的凉意。
灯笼里的烛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疯道人的话渐渐少了。
不再絮叨潇沉,也不再点评刚才的故事,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像是忘了身边还站着个人。
说书人也一直没走。
又过了许久,久到灯笼里的蜡烛又短了一截,久到月亮完全躲进了云层后面,巷子里只剩下一片昏沉沉的暗。
说书人忽然开口了。
“我年轻的时候…”
语速比白天说书时慢了许多,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翻过的旧书,“听过一个故事?”
疯道人没应声,但也没像之前那样打瞌睡。
坐在那里,两只手依旧拢在袖子里,头微微低着,不知道是在听,还是在发愣。
“说的是一个修行人?”
说书人继续道,“天资极高,少年成名,二十岁不到就破了五境,三十岁时,已是天下有数的大宗师…”
声音不高,在这安静的深夜里,却格外清晰。
“这人一生痴迷于道,追求那传说中的‘超脱’之境,遍访名山大川,与当世所有高手论道切磋,胜多败少,到他中年时,已是公认的道门第一人…”
疯道人的肩膀动了动。
“可他不满足…”
说书人的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说一段无关紧要的旧事,“他觉得这世间的‘道’还不够,不够深,不够远,不够纯粹…”
“他想要更大的‘道’,想要看见这天地的真相,想要触及那冥冥之中的本源…”
“于是他做了许多事,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有些是旁人能理解的,有些连他自己后来也不记得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书人停顿了一下。
风又起了,吹得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两个人身上明灭不定。
“后来呢?”
疯道人问。
声音有些哑,比之前更哑。
“后来…”
说书人道,“他找到了…”
然后,是沉默。
很长的沉默。
“他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说书人继续道,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但代价是,他把自己丢了…”
“他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他是那个天下无双的道门大宗师,道法通玄,威仪深重,糊涂的时候,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清醒的时候,他记得自己要做什么,记得自己追寻了一生的‘道’,记得那些他认为是‘对的’和‘必须做’的事,但糊涂的时候,他只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可怜人…”
疯道人不再说话了。
头垂得更低,整个人缩在那件破旧的棉袍里,像是要缩成一个影子。
说书人没有看他,目光依旧望着巷子深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有人说,他是为了追求大道走火入魔,伤了神魂,也有人说他是在某处秘境中触碰了不该碰的东西,被反噬了…”
“还有人说…”
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其实一直都清醒着,只是有些事清醒的时候做不了,所以要借着‘糊涂’的名头才能去做…”
这句话落下,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疯道人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那颤抖很轻,像是被夜风吹的,又像是从身体深处传出来的无法抑制的震动。
说书人终于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疯道人。
灯笼昏黄的光照在疯道人脸上,照出那张脏污不堪的脸。
但此刻,这张脸上那惯常的痴傻,正在一点点消退。
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的礁石。
脊背,一点一点地挺直了。
拢在袖子里的双手,缓缓松开。
然后,呼吸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粗重时断时续的喘息,而是深沉缓慢的吐纳。
气息。
一股与这深夜秋风和清冷月色完美融为一体的气息。
不是压迫,不是威吓。
而是自然。
然后,眼睛缓缓抬起。
浑浊消失了。
迷茫消失了。
露出来的是清明到近乎冷酷的眼眸。
瞳孔深邃如渊,却又澄澈如镜,倒映着檐下灯笼的微光,倒映着巷口老槐树的剪影,倒映着面前这个说书人的身影。
那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
只有看透了一切的平静。
像是天地在看一只蝼蚁,又像是一个在时间长河里跋涉了太久的旅人,偶然回头,看了一眼路边的石头。
面对疯道人的变化,说书人没有后退。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迎着那道目光,表情依旧平淡,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你…”
疯道人开口,声音完全变了。
不再是疯老头的沙哑含混。
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准,余韵悠长。
“知道我是谁…”
不是疑问,是陈述。
说书人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只是微微垂了垂眼帘,像是在表示礼貌的回避。
“这世上知道的人不多,但总归有几个…”
疯道人看着说书人,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许久。
“你不是普通人…”
“我只是个说书的…”
疯道人没再开口,缓缓站起身来。
膝盖、腰背、脖颈,每一处关节都在这个起身的过程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当完全站直的时候,比说书人高出大半个头。
周身没有光华流转,没有气势外放。
可站在那里,夜风便停了,檐下的灯笼便不再晃了,连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都在这片刻间彻底沉寂。
仿佛这一方天地,在等他开口。
说书人却只是微微拱手,像是寻常街坊告别。
“夜深了…”
转身,便准备离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
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身,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
“去做你当年未曾做的事吧…”
顿了顿。
“或许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说完,便不再停留,穿过青石板路,走回茶馆那边。
身影在昏黄的灯笼光里拉长,然后没入门内。
一声轻响,门合上了。
巷子里,又只剩下疯道人一个人。
站在小院门口,沉默了很久。
风又起了。
深秋的风带着枯叶和尘土的气味,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破棉袍的下摆轻轻摆动。
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光影在脸上明灭不定,将半张脸照得雪亮,半张脸沉入阴影。
疯道人微微抬起头,看向巷口那棵老槐树。
月亮已经完全躲进了云层后面,只有几颗疏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发出清冷的光。
然后,动了。
小院门口,空了。
没有人,没有气息,没有任何痕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只有一块儿石头,一把椅子。
吱呀,吱呀。
像是有人在坐,又像是风。
……
说书人没有回茶馆。
出了巷口,拐上一条僻静的街道,两旁住户的灯火早灭了,只有更鼓声从远处传来。
一下一下,沉闷迟缓,像是这座城池沉睡中的心跳。
顺着路向西,绕过两道里坊的残墙断垣,便到了洛水河边。
河面很宽,夜里显得格外空旷。
月光在河心铺出一条模模糊糊的银白色光带,随着水波微微荡漾,像是谁遗落在此的一段旧绸子,洗得发白了,却还舍不得扔。
两岸的柳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风一吹便划出一道道细碎的波纹,将月光的倒影搅得支离破碎。
说书人在河边站定。
河水无声地流。
不多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两个人。
一个老人,一个少年,挑着担子。
“师父,这儿好黑啊…”
少年的声音,带着点儿怯。
“黑了好,黑了看得见灯…”
老者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一把用了太久的胡琴,弦还绷着,音却不准了。
“可是没有灯啊…”
“会有的…”
老者说完这句,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递给少年。
“自己玩去,莫跑远了…”
少年接过铜板,攥在手里,乐呵呵地应了一声“哎”,转身便跑了。
脚步声轻快得像只兔子,沿着来时的路一路小跑,很快就消失在巷口的方向。
河畔重新安静下来。
老者没有急着开口。
在担子旁站了一会儿,弯腰将那副担子往石栏根下又挪了挪,免得挡了路。
然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石栏边,与说书人并肩而立,中间隔了不过三尺的距离。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不看谁,都望着河面。
洛水在脚下无声地淌过,将这座千年帝都的倒影揉碎在黑暗里,又一点一点地拼凑起来。
过了很久…
“生意还好?”
老者开口,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问今夜的天气。
说书人微微侧了侧头,嘴角动了动。
“比耍皮影强…”
语气也是平平淡淡的,听不出是自嘲还是揶揄,甚至听不出是不是在回话。
老者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在笑,又像是叹气。
“那是,你这张嘴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说书人没接话。
两个人又沉默了。
河风吹过来,将老者的衣角掀了掀,也将说书人鬓角几缕吹得微微飘起。
老者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酒葫芦,拔了塞子,灌了一口。
酒气在夜风里散开,不是什么好酒,粗劣的烧刀子,辛辣刺鼻。
但在这冷夜里,反倒显得暖和。
没有让,也没有问说书人要不要。
“方才打猫儿巷那边过来…”
老者将酒葫芦重新塞好,揣回袖子里,语气依旧漫不经心,“瞧见你那边的灯还亮着…”
“收拾得晚了些…”
说书人道。
“收拾什么?”
“桌椅板凳,醒木折扇,做买卖的,总得把这些物件当回事…”
老者哼了一声。
“你那些物件,加起来不值二两银子…”
“值不值,不在银子…”
河面上不知什么时候漂来一盏河灯,不知是哪家放的,也不知从上游漂了多远。
灯芯早已灭了,只剩一盏空空的莲花座,在水的中央打着转,被月光照得惨白,像一个无处可归的游魂。
说书人的目光落在那盏灯上,跟着它转了许久。
老者也看见了。
“许愿的灯,灭了…”
“灭了也是许过的…”
说书人答。
老者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说书人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平淡,眉眼、鼻梁、嘴唇,没有一处出奇的地方,放在人堆里转眼就忘。
但此刻,这张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这河水。
流了一千年,还是一样地流。
老者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土的布鞋。
“那个疯老头好像不在了…”
说书人点点头,开口道:
“兴许是出去走走了,他这个人坐不住…”
“是坐不住,还是有人让他坐不住?”
说书人没答,老者也不追问。
将双手拢进袖子里,缩了缩脖子,像是被风吹得冷了。
“这洛水…”
老者忽然道,“你在这儿站了这些年,可曾见它倒着流过?”
“不曾…”
“是啊…”
老者道,“该往哪儿流就往哪儿流,拦不住,也催不快,人也是一样…”
说书人终于转过头,看了老者一眼。
老者的脸大半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
“你今晚的话多了…”
说书人道。
“许是这风吹的,把人吹糊涂了…”
说完,转身走回担子旁,挑起了担子。
扁担压在肩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
“走了…”
“走好…”
老者挑着担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步子不紧不慢,扁担在肩头有节奏地起伏,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方才你那些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说书人沉默了一瞬。
“都是…”
老者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言语,挑起担子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渐渐远了,扁担的吱呀声也渐渐远了,最后连同那个佝偻的背影一起,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
河畔又只剩下说书人一个人。
依旧站在石栏边,望着河水。
月亮已经移到了中天,将整条洛水照得银白如练。
河面上那盏莲花灯早已不知漂去了哪里,水波依旧不紧不慢地淌着,仿佛什么都没来过,什么都没走过。
过了很久。
久到袍子被夜露打湿了一片,久到远处皇宫方向的灯火都暗了几分。
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往回走。
步子不急不缓,和来时一样。
和这些年来每一个深秋的夜晚一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