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灯火
作品:《天近》 老者挑着担子,扁担在肩头沉甸甸地压下来,两头的竹筐晃了几晃,便稳住了。
缩了缩脖子,将领口那点缝隙掖紧了些,嘟囔了一句:
“这天儿,是真冷了…”
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这空荡荡的河畔听的。
话音还没落,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噼里啪啦的。
“师父!师父!”
少年从巷口钻出来,手里攥着几颗油纸包的糖,纸包已经拆开了,露出里头琥珀色的糖块,黏糊糊地粘在手指上。
跑得气喘吁吁,脸蛋被夜风吹得通红。
“慢些跑…”
老者说。
“没跑,我走着的…”
少年喘着气,嘴里含含糊糊的,显然嘴里已经塞了一颗糖。
三步并作两步赶到老者身边,二话不说,伸手就去够那根扁担。
“我来我来!”
“你挑不动…”
“挑得动!我又长了一岁!”
“上个月才长的,哪这么快又长…”
少年不理他,踮着脚尖把扁担一端从老者肩上拨下来,自己矮身一蹲,将那根磨得光亮的扁担搁上了肩头。
“你看…”
老者没说话,伸手在扁担中间托了一把,将那份重量匀到自己这边几分。
两个人,一老一少,一根扁担,两筐零零碎碎的家什,沿着洛水边的小路慢慢往前走。
少年走在前头,步子还有些不稳,竹筐里的皮影和锣鼓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师父…”
少年边走边说,嘴里的糖总算咽下去了,说话也清楚了,“洛水边这生意就是比葫芦巷好…”
“是吗?”
“是啊!葫芦巷那边一晚上也聚不起几个人,还都是看热闹不给钱的,这边多好,人多,热闹,给钱也爽利…”
絮絮叨叨地说着,脚步轻快起来,扁担在肩头一颤一颤的,“我这几天吃得多,脸上都长肉了…”
说着,腾出一只手来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发出两声清脆的响。
“看看,是不是胖了?”
老者没答话,只是看着他后脑勺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
“长肉好…”
隔了一会儿才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那可不!”
少年得了这句,更来劲了,“我跟你说师父,过两年我就能一个人干了,到时候你就在旁边坐着,什么都不用干,就负责…”
“负责什么?”
“负责收钱啊!”
少年说得理直气壮,脚下生风,连带着扁担两头的竹筐都晃得欢快起来,里头那些皮影人偶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像是也在笑。
老者没再接话,只是托着扁担的那只手,又往上抬了抬。
两个人就这样走过河堤,走过一段柳树夹岸的小路,又拐过一道弯,眼前便豁然开朗了。
洛水在这里拐了个弯,河道变宽,水流便慢了下来,像是个走累了的人,寻了处宽敞地方歇脚。
河对岸,灯火通明。
那是洛京夜里最热闹的去处。
沿河一溜酒楼茶肆,家家户户门前挂着灯笼,红的黄的紫的,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将半边河面映得流光溢彩。
楼上的窗户敞着,传出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猜拳行令的吆喝、女子娇俏的笑语、小儿跑动时的尖叫。
隔着宽阔的河面飘过来,到了这边岸上,便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喧腾,热闹却不吵人。
河岸边停着几艘画舫,船头挂着纱灯,灯影在水波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随着水纹轻轻荡漾。
有船娘在船头唱曲,声音细细软软的,被夜风一吹便散了。
靠岸的堤坝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小摊。
卖糖葫芦的、卖炒货的、卖馄饨面条的,支着棚子,烧着炉火,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在灯笼光里化作一团一团的白雾。
食客们坐在矮凳上,捧着碗,呼噜呼噜地吃,吃完了抹一把嘴,丢下几文钱,心满意足地走了。
孩子们在人堆里钻来钻去,手里举着糖人或者风车,跑得满头大汗,被大人拽住了骂两句,老实不了片刻,又撒丫子跑了。
年轻男女隔着摊子眉来眼去,假装看货,实则看人,被同伴戳穿了便红了脸,啐一口,扭过头去,过不多时又偷偷看回来。
这就是洛京的夜。
是百姓的夜,是烟火气的夜,是活生生的人间。
那些白日里在街市上奔波劳碌的人,到了这时候,才算是真正活了过来。
花几文钱听一段曲,吃一碗热腾腾的馄饨,看一场皮影戏,便觉得这一天的苦累都值了。
少年将担子搁在堤坝上一块平坦的空地上,顾不上歇,蹲下来就开始往外掏东西。
老者也不催他,自己慢悠悠地将幕布架子支起来。
那是一副用了多年的家什。
几根竹竿,用麻绳绑成一个方方正正的框架,再蒙上一块白布,四周用夹子夹紧,便成了幕布。
幕布已经泛黄了,边角处打了几个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少年手脚麻利地将灯烛摆在幕布后面,调整好角度,又在地上铺了一块旧毡子,将皮影人偶按照角色分类,一排一排地摆好。
那些皮影人偶大多是牛皮的,被岁月熏染成深褐色,但雕工极精细,眉眼衣褶纤毫毕现,关节处用丝线连缀,活动自如。
有仙子,有妖怪,有书生,有将军,一个个躺在毡子上,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的戏子,等着锣鼓一响便要醒来登台。
少年摆弄着这些皮影,嘴里还在嘟囔:
“师父,咱们今晚演什么?还演天外飞仙?”
“对…”
老者说。
“老演这一个,不会腻吗?”
“好戏不怕演得多…”
老者将最后一块幕布的边角夹好,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灯烛的位置,“就像好饭不怕天天吃…”
少年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将最后一个皮影人偶摆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
“师父,我敲鼓还是打锣?”
“先敲鼓。”
“好嘞!”
少年走到那面小鼓前,拿起鼓槌,试了试音。
鼓声不大,闷闷的,在这开阔的河畔传不了多远,但足够将周围那些正在闲逛的人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第一个人停下了。
是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已经困了,趴在她肩头打瞌睡。
看见这边支起了幕布,亮了灯,便抱着孩子走过来,在毡子旁边的石墩上坐下。
第二个人也停下了。
是个卖馄饨的老汉,刚收完摊,推着车路过,看见这边要开场了,便将车停在路边。
自己搬了个小马扎,坐到人群后面,从怀里掏出一把瓜子,慢悠悠地嗑起来。
然后是一个、两个、三个…
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线牵着,人们三三两两地围过来。
少年回头看了一眼,见人差不多了,便朝老者点了点头。
老者坐在幕布后面的条凳上,清瘦的身形被灯烛照出一个长长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已经夹好了数根细细的竹签。
手指动了动,像是在热身,又像是在和那些皮影人偶打招呼。
“各位父老乡亲——”
少年开口了,声音清亮,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脆生生的劲儿。
“今晚演的是《天外飞仙》,讲的是上古仙子下凡除妖的故事,演得好不好,您诸位看了便知…”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不知道是笑他这老气横秋的腔调,还是笑他这实诚的自卖自夸。
少年也不恼,退到一边,拿起鼓槌,敲了三下。
第一声,人群安静了。
第二声,灯烛的火苗跳了跳。
第三声,锣鼓声响起来了。
细碎急促,像是雨打芭蕉,又像是珠子落在玉盘上,噼里啪啦的,把人的心都给提了起来。
然后,幕布亮了。
一道人影出现在幕布上。
是个仙子。
衣袂飘飘,裙带飞扬,从幕布的一角缓缓走出。
身形比真人小了许多,只有巴掌大,但在这方寸之间的白布上,却仿佛占满了整个天地。
眉眼是用极细的刻刀雕出来的,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慈悲。
衣袍上刻着云纹,随着老者手指的捻动,那些云纹便像是活了过来。
走过幕布,身后的月亮便升起来了。
月亮也是皮影,被老者的另一只手操纵着,从幕布底部缓缓升起,挂在天幕的一角,洒下一片清冷的光辉。
仙子在月光下驻足,微微仰头,像是在看这人间,又像是在看那遥不可及的故乡。
人群里有人轻轻“啊”了一声。
那是惊叹的声音。
老者的手指在竹签上飞快地跳动。
手腕不动,只有手指动。
拇指捻、食指拨、中指挑、无名指勾、小指托,五根手指各司其职,配合得天衣无缝。
那些竹签在指缝间就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仙子的衣袂飘起来了。
那是风。
幕布上的风,不是真的风,而是老者手指轻轻一抖,让仙子的衣袂在幕布上画出的一道弧线。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风。
他们看见了仙子站在人间与天界的交界处,衣袂被天风吹起,裙摆被人间的尘土沾湿。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这片土地。
那里,有妖。
妖是从幕布的另一侧出现的。
与仙子的轻盈不同,妖的出现是暴烈的。
一团黑雾在幕布上炸开,最后化作一个面目狰狞的人形。
身形比仙子大了一倍,獠牙外露,双目赤红,一双利爪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人群里有孩子往后退了半步,被大人拽住了,又硬着头皮坐回去。
妖开口了。
当然没有声音。
皮影戏是没有唱词的,所有的对白都在操纵者的手指间,在那些皮影人的动作里。
然后仙子拔剑。
剑是一根比竹签还细的铁丝,被老者夹在另一根竹签上,与仙子的手连在一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拔剑的动作极快,快到幕布上只留下一道白光,剑便已经到了手中。
妖扑上来了。
仙子的身形往后一退,裙摆飞扬,避开了妖的第一击。
脚步在幕布上画出一个小小的圆,轻盈得像是一片落叶被风卷起,又缓缓落下。
妖的第二击紧跟着来了。
利爪划破空气,在幕布上留下三道平行的弧线。
老者的手指猛地一抖,那三道弧线便像是在幕布上烧出了三道焦痕,黑黢黢的,触目惊心。
仙子再退。
背抵住了幕布的边缘,退无可退。
人群里有人攥紧了拳头。
然后仙子的剑动了。
老者的五根手指同时动作,竹签在指缝间跳动如飞,幕布上的剑光便化作一片银白色的光网,将妖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妖在光网中挣扎咆哮。
利爪撕裂了一道又一道剑光,但每一道被撕裂的剑光都会化作两道新的,直到将他彻底淹没。
最后一道剑光落下的时候,妖化作了一团黑雾,在幕布上翻滚挣扎,最终消散。
幕布上,只剩下仙子一个人。
收剑入鞘,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
低头看着脚下那片已经干净了的土地,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着天边那轮月亮。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清冷遥远,亘古不变。
锣鼓声停了。
幕布上的灯烛跳了跳,将仙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投到幕布的边缘,投到那块泛黄的白布之外,投到看不见的地方。
人群安静了很久。
然后,掌声响起来了。
有人往毡子上扔铜板,叮叮当当的,像是下了一场铜钱雨。
少年蹲在地上捡铜板,捡一个数一个,笑得合不拢嘴。
抬头看了一眼老者,想说什么,却看见老者正低着头,将那些皮影人偶一个一个地从竹签上取下来,轻轻地放回毡子上。
人群散去,少年还在数铜板。
“师父!今天可不少!比前两天加起来还多!”
老者没说话,只是将毡子上的皮影人偶一个个摆好,整整齐齐的。
“师父,咱们明天还在这儿演吧?这儿人多,给钱也爽利…”
老者将最后一块幕布的夹子解开,白布垂落下来,将那些皮影人偶遮住了。
“行…”
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不想吵醒谁。
少年高兴得蹦起来,将铜板往怀里一揣,跑去收拾锣鼓家伙什了。
老者站在幕布后面,隔着那块垂落的白布,看着外面渐渐散去的人群。
少年将最后一面锣塞进竹筐里,拍了拍手,又将扁担两头掂了掂,确认东西都归置妥当了,这才直起腰,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师父,走吧…”
说着,已经矮身去够那根扁担了。
可老者没动。
坐在条凳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指缝间还残留着方才操纵皮影时的余韵。
望着河对岸那片灯火,目光穿过宽阔的洛水,穿过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影,落在某个看不清楚的地方。
“等等…”
声音不大,被夜风一卷,便散了大半。
少年已经将扁担搁上肩头了,听见这两个字,动作顿住。
偏过头,看了老者一眼。
少年没问等什么。
他跟了师父这些年,早就学会了一件事。
师父说等,那就等。
不等什么,就是等。
将扁担从肩上卸下来,轻轻靠在竹筐边上,自己在旁边一块石墩上坐下。
坐了一会儿,又坐不住,从怀里摸出那几颗还没吃完的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剩下的重新包好,揣回去。
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丝丝的,带着一点桂花的香气。
晃着两条腿,看河面上的船。
一艘画舫正从上游缓缓驶下来,船头挂着两盏红纱灯,灯影在水里拖出两条长长的光带。
船上有人在弹琵琶,曲声断断续续的,被风送过来时已经听不清调子了,只剩下几个零碎的音。
在水面上打着水漂似的,一跳一跳的,然后就没了。
少年又看天。
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不系舟的楼顶上方,像一枚被人遗忘了的铜钱,旧旧的,缺了一个小角。
星星倒比方才多了些,一颗一颗地从云层后面钻出来。
看了半天,觉得没什么意思,又去看师父。
老者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着。
呼吸很轻很慢,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少年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师父的时候。
那也是一个秋天。
那时候大概五六岁,或者更小,记不清了。
只记得是在一个破庙里,他缩在墙角,饿得头晕眼花,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有个人推门进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挑着一副担子,担子里的东西叮叮当当地响。
那个人在他面前蹲下来,看了他很久。
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一半自己吃了。吃完饼,那个人说:
“跟我走。”
他就跟着走了。
从那以后,他有了一个师父,有了一副担子,有了一箱子皮影人偶,有了一个又一个在街头巷尾、在河畔桥下、在无数个夜晚里搭起来的戏台。
他不知道师父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为什么一个人挑着担子走了这么多年。
他问过。
师父没回答,只是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
后来他就不问了。
有些事,不问比问好。
糖吃完了。
少年舔了舔嘴唇,将黏在指尖的糖渣也舔干净了,又坐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
“师父,等什么呢?”
老者的目光从河对岸收回来,落在少年脸上,停了一瞬。
“等开戏…”
他说。
少年一愣。
“开戏?这都没人了啊…”
扭头看了看四周。
河堤上确实已经没什么人了,卖馄饨的老汉推着车走了,抱孩子的妇人也回去了,连那些在河边闲逛的年轻男女都散了。
“这给谁看啊?”
老者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总有看的人…”
少年挠了挠头,还是不太明白,但师父说了“总有”,那大抵就是有的。
向来不太会琢磨这些弯弯绕绕的事,琢磨也琢磨不明白,索性便不想了。
“那还摆不摆?”
“摆…”
少年“哦”了一声,从石墩上跳下来,将靠在竹筐边上的扁担重新放好,又把方才收起来的幕布和灯烛一件一件地往外掏。
一边掏一边嘟囔:
“早知道还要演就不收了,收了好半天呢…”
嘴上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麻利得很。
不多时,幕布又支起来了,灯烛又点亮了,毡子又铺好了,那些皮影人偶一排一排地躺在上面。
老者还坐在条凳上,没有动手,也没有去拿那些竹签。
只是看着对面。
不系舟。
洛京的人都听说过这个名字。
有人说那是洛京最大的销金窟,有人说那是某个神秘势力的据点,有人说那里头藏着数不清的秘密和暗流。
但更多的人只是远远地看着那座楼,看着它夜晚亮起的灯火,听着它飘出来的曲子,然后低下头,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少年将最后一只灯烛摆好,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又上前挪了挪角度。
“师父,好了…”
“嗯…”
老者应了一声,还是没有动。
或许,还在等。
少年不知道师父在等什么,也没催。
蹲在幕布旁边,拿起一个皮影人偶在手里把玩。
是个小妖,青面獠牙的,白天看着吓人,这会儿在灯烛的光里照着,倒显出几分滑稽来。
用手指拨了拨小妖的胳膊,那胳膊便一伸一缩地动起来。
玩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又把小妖放回去。
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又偏了一些。
“师父,那边…”
少年犹豫了一下,“会有人看咱们的戏吗?”
“会…”
少年听着,有些惊讶。
这边的幕布太小了,灯太暗了,皮影人偶也太旧了。
他们看不见的。
但师父说会,那大概就是会的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