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天外飞仙

作品:《天近》

    对岸的不系舟,此刻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三层高的主楼飞檐翘角,每一层的檐下都挂着数十盏纱灯,红的黄的紫的,将整座楼映得如同一块浮在水面上的宝石,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楼顶竖着一面杏黄色的旗幡,上书“不系舟”三个大字,笔力遒劲。

    如今被风一吹,便猎猎作响,在这深秋的夜空中格外醒目。

    一楼是大堂,摆着数十张花梨木桌案,案上陈设着时令鲜果、精致点心,以及一壶壶温好的美酒。座无虚席。

    有洛京本地的富商巨贾,有远道而来的行商坐贾,有穿着体面的文人墨客,也有出手阔绰的世家公子。

    或三五成群地饮酒作乐,或两两对坐低声交谈,或倚着栏杆看河上的画舫游船,或拍着桌子叫好。

    大堂正中的高台上,正有一名歌伎怀抱琵琶,低眉信手续续弹着,唱的是一支《临江仙》。

    声音婉转清丽,将满堂的喧嚣都压下去了几分。

    二楼是雅间,沿着回廊排开,每一间都挂着竹帘,帘后烛影摇红,人影绰绰。

    这里头的人便不是一楼那些寻常客人可比的了。

    有朝中的官员,有各大家族的子弟,有远道而来的名士,也有身份神秘不愿以真面目示人的贵客。

    雅间里传出的声音更轻些,更柔些,偶尔有一两声低笑,或是一阵杯盏轻碰的脆响,夹杂着丝竹之声,隐隐约约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楼下大堂里,琵琶声忽然拔了个高,又缓缓落下,一曲终了,满堂喝彩。

    歌姬起身施了一礼,抱着琵琶退到后台去了。

    便有丫鬟端着托盘上来,给各桌添酒添茶,动作轻盈,裙裾不扬。

    就在这喧腾热闹的间隙里,有一个人从大门走了进来。

    没有人注意。

    不系舟的大门进进出出的人太多了,多一个少一个,谁也不会刻意去看。

    门口的迎宾小厮倒是看见了,但也只是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便继续招呼下一位客人了。

    那人迈过门槛,身影被大堂的灯火吞没,很快便消失在人群中,只隐约看见,似乎是往楼上去了。

    对岸堤坝上。

    老者的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停了一瞬。

    然后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双手。

    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是经年累月握着竹签磨出来的。

    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多余的修饰。

    此刻这双手搁在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上,一动不动,像是两件被人遗忘了的旧物。

    “师父,什么时候演?”

    少年蹲在幕布旁边,仰着头问。

    已经把那些皮影人偶重新摆好了,锣鼓也归置到了顺手的位置,灯烛的火苗调得不大不小,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现在…”

    老者说。

    少年应了一声,拿起鼓槌。

    看了看空荡荡的河堤,又看了看对岸灯火通明的不系舟,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大约是“演给谁看呢”之类的话。

    然后敲了三下鼓。

    第一声,灯烛的火苗跳了跳。

    第二声,河面上的波纹荡了荡。

    第三声,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观众,没有掌声,没有往毡子上扔的铜板。

    只有这深秋的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将幕布吹得微微鼓起又缓缓落下。

    然后,老者的手指动了。

    很慢。

    像是一个在水底沉了太久的人,终于伸出手去够那水面上的一线光。

    然后,灯烛的火苗忽然不晃了。

    风停了。

    河面上那些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影,忽然凝固了,像是一幅被人定住了的画。

    对岸不系舟传来的丝竹声、笑语声、杯盏碰撞声,也在这片刻间变得模糊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水。

    下一刻,老者身上的气息变了。

    不是修行者刻意释放的威压,也不是强者对阵时那种针锋相对的杀气。

    若要形容,便是旧。

    像是压在箱子底很多年的旧衣裳,被翻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樟木的香气和岁月的霉味。

    不张扬,不凌厉,甚至有些迟钝。

    可这气息一出来,这方寸之间的天地便不一样了。

    幕布上,仙子的影子也开始动了。

    像是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从幕布的最底部缓缓上升。

    衣袂在身后飘展开来,裙带在夜风中舒卷。

    不是皮影在飞。

    是仙子在飞。

    飞离了幕布,像是活过来了一般。

    老者手指间的竹签在微微颤抖。

    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沿着脸颊的纹路缓缓滑下,滴落在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

    少年的鼓槌停在半空,忘了落下。

    张着嘴,看着幕布上那个正在上升的影子,眼睛里映着灯烛的光,亮得惊人。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师父从来没有演过这样的戏。

    仙子的影子已经升到了幕布的顶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后,一柄剑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不是方才戏文里铁丝做成的剑。

    那是一柄真正的剑!

    冰冷而决然。

    然后,仙子举剑。

    动作很慢,很稳。

    剑尖指向幕布的右上角,那是不系舟所在的方向。

    老者指缝间的竹签忽然全部绷紧了。

    手腕猛地一沉!

    幕布上,仙子的剑落下了。

    没有声音。

    没有剑气破空的尖啸,没有能量爆裂的轰鸣,没有任何光影的闪烁。

    只有一道风,快得几乎看不见的风。

    从幕布上那道剑影的尖端射出,无声无息地掠过宽阔的洛水,掠过那些凝固在河面上的金色灯影,掠过不系舟楼顶那面猎猎作响的旗幡——

    然后,它到了。

    不系舟的主楼,从三楼到一楼,从东墙到西墙,被一道看不见的力量从中劈开。

    三楼的屋顶先裂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细得像是用最锋利的刀片划出来的,几乎看不清楚。

    紧接着,裂缝向两侧蔓延,像是有人在宣纸上画了一笔,墨迹顺着纸纹洇开,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瓦片碎了。

    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然后是梁柱。

    那些合抱粗的楠木梁柱在裂缝经过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咔嚓声,然后便从中间断开,断口处光滑得像被水磨过的石头,没有一丝毛刺。

    然后,楼板塌了。

    三楼的楼板先塌,然后是二楼,然后是一楼。

    不是轰然倒塌,而是层层叠叠地往下陷落,像是一座被抽走了骨架的纸房子,在自身的重量下一点一点地垮下去。

    灯灭了。

    不系舟所有的灯,三层的、二层的、一层的,檐下的、窗前的、廊柱上的,数百盏纱灯在同一瞬间熄灭。

    黑暗降临。

    然后,声音来了。

    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惊呼,桌椅倾倒的碰撞,杯盏碎裂的脆响。

    但这些声音却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很厚的水传过来。

    那是方才那道剑气留下的余韵。

    与此同时,不系舟里三道气息几乎同时炸开。

    一道来自三楼左侧,浑厚沉稳,带着金石般的质感,像是被惊动的老龙,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

    一道来自二楼右侧,凌厉锋锐,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割裂了周围粘稠的空气。

    还有一道来自一楼深处,阴柔绵密,像是蛛网般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试图将这片混乱的黑暗拢在掌心。

    三道气息,三种不同的路数,但都是通玄的强者。

    同时出手。

    但太晚了。

    那道剑气的速度太快,快到他们的感知还没来得及捕捉到它,它就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他们能做的只是在废墟中稳住身形,护住自己身边的方寸之地,然后看着这座楼在他们面前化为一片狼藉。

    三楼的那道气息最先收敛。

    其中一人的身形在废墟中几个起落,便到了三楼靠东的一间雅间前。

    这间雅间的位置特殊,恰好避开了那道裂缝的中心,只被边缘扫到。

    但也只是避开而已,墙壁已经裂了,屋顶塌了一半,门窗早已不见了踪影,满地都是碎木屑和不知是谁的衣袍碎片。

    在那片狼藉之中,有一个人倒在血泊里。

    看不清脸。

    面朝下趴着,身上那件原本应该很体面的衣袍已经被鲜血浸透了,分不清原本是什么颜色。

    血还在流,从身下一股一股地渗出来,将周围那些碎木屑和灰尘都染成了暗红色。

    腰间的衣袍被血浸透了,翻卷起来,露出一块玉。

    那块玉不大,约莫半个巴掌大小,质地温润,在满地的狼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白色光泽。

    玉的表面上刻着一些纹路,被血糊住了,看不太清楚,但隐约能看出那不是普通的装饰纹样。

    下一刻,另外两个人赶了过来。

    当瞧见的时候,同时沉默了一瞬。

    “完了…”

    一人喃喃,不知是在说这人,还是在说不系舟。

    ……

    对岸堤坝上。

    灯烛的火苗重新跳了一下。

    风又起了。

    河面上的金色灯影又开始荡漾了,碎成一片一片的,随着水波缓缓流动。

    少年握着鼓,呆呆的站在原地。

    嘴张的能吞下一个鸡蛋,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师父,不系舟…塌…塌了…”

    “年久失修了吧…”

    老者说着,起了身。

    将少年手里的鼓接过,拍了拍他的脑袋,开口道:

    “别愣着了,收拾东西…”

    老者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道褶子都捋平了才折下去,像是在对待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手指已经不抖了,稳稳当当的,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

    少年也终于回过了神,将那些皮影人偶一个一个地从毡子上捡起来,用软布擦了擦,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旧木匣子里。

    “师父…”

    少年忽然抬起头,“明天还来吗?”

    老者将竹筐的盖子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当然来…”

    “可对面…”

    “那是对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