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风声

作品:《天近

    猫儿巷附近的酒楼雅间里,潇沉正口若悬河的讲着这几天的遭遇。

    什么碰见了当世第一高人,技痒难耐,便与那人大战了三天三夜。

    听的石九州嘴角直抽抽,要不是瞧见潇沉被人打个半死的模样,差点儿就信了。

    就在这时,这精彩故事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

    门被敲了三下,不等里面的人应声,便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淡绿色衣裙的少女,圆脸,眉目清秀,是浣红衣身边伺候的侍女。

    平日里总是笑盈盈的,走路不紧不慢,说话轻声细语,是个极稳妥的人。

    但此刻脸色发白,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红姑娘…”

    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浣红衣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将声音压低了,但雅间里太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系舟那边出事了,整个楼,没了…”

    浣红衣听着,那张桃花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了。

    “没了?!”

    声音忽然拔高。

    “没了…”

    侍女的声音更低了,“从上到下整个没了,人死了不少,伤的更多,消息已经传开了…”

    “怎么回事儿?”

    “不知道,就是一瞬间的事,楼就塌了。”

    浣红衣的目光从侍女脸上移开,落在窗棂上。

    眉头蹙起,不是凝重,而是恼怒。

    不系舟是她的地盘。

    那是她花了很多心思才经营起来的地方!

    现在,没了!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比平时快了许多。

    然后忽然转过头,瞪了潇沉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都怪你。

    潇沉被浣红衣这一眼瞪得莫名其妙。

    他刚从“不系舟没了”这个消息里回过神来,还没来得及消化,就看见浣红衣那双杏眼带着刀子似的目光戳过来。

    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双手一摊,肩膀微微耸起,脸上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

    那意思是:

    关我什么事?

    浣红衣没有理潇沉。

    将搭在椅背上的披风一把扯过来,随手往肩上一搭。

    “回去看看…”

    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在座的人都听得出来。

    不系舟死了不少人,伤的人更多。

    能去那里的人非富即贵,有朝中的官员、有各大家族的人、有江湖上有头有脸的角色。

    这一下子出了这么大的事,善后、安抚、追查,哪一件都不是小事。

    牧善之已经站起来了,将折扇往袖中一拢,脸上那层温润的笑意收了几分,眼底多了一丝冷峻。

    看了潇沉一眼,又看了浣红衣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几个人鱼贯而出。

    潇沉在最后,右腿还有些跛,走起路来不太利索,但步子不慢。

    出了雅间,下了楼梯,穿过大堂。

    酒楼里已经没什么客人了,掌柜的在柜台后面打着瞌睡,小二靠着门框发呆,看见他们下来,殷勤地迎上来问要不要叫车,浣红衣摆了摆手,小二便缩回去了。

    一行人走到门口,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寒。

    街道上很安静,远处的洛水方向,似乎比平时暗了一些,但隔着几道街巷,看不太真切。

    石九州走在最后面,出了门便站住了。

    没有跟上来。

    潇沉感觉到身后的脚步停了,回过头。

    石九州站在酒楼门口的台阶上,目光没有看潇沉,而是望着洛水方向,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倾听什么只有他才能听见的声音。

    “大哥?”

    石九州收回目光,看了潇沉一眼。

    “你们先去,我还有事儿…”

    说着,便转身离开。

    潇沉没有问他去做什么。

    “大哥小心…”

    石九州挥了挥手,几步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林之一看了潇沉一眼。

    “他干什么去了?”

    “不知道…”

    “你不问问?”

    “问了也不一定说…”

    潇沉收回目光,看向已经走远的浣红衣,“走吧,先去看看…”

    林之一点点头,“好…”

    几个人赶到不系舟附近的时候,最先涌入鼻腔的是一股浓烈的尘土味。

    不系舟已经不在了。

    那座曾经灯火辉煌的楼,此刻只剩下一堆瘫倒在河岸边的碎木烂瓦。

    主楼的位置上,原本应该有三层楼阁的地方,此刻是一片凹陷的空洞,像被人从画布上剜去了一块。

    残存的梁柱歪歪斜斜地戳在废墟里,有的还保持着直立的样子,但上半截已经没了,断面处参差不齐,露出里面白森森的木茬。

    檐下的纱灯碎了一地,绢布和竹骨的残骸混在瓦砾堆里,偶尔被风吹动,翻个身,露出底下被熏黑的那一面。

    浣红衣站在最前,看着那片废墟,微微一怔。

    这个地方是她一手建起来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从选址到设计,从木材到灯烛,每一根梁柱、每一扇窗户、每一盏纱灯,都是她亲自过目、亲手敲定的。

    她记得第一根桩打下去那天是个晴天,她站在河对岸看着工人们干活,心里想着这座楼将来会成为洛京城最亮的一盏灯。

    后来它真的成了。

    那两年里,她站在三楼的窗前看过无数个夜晚的洛水,看过河面上的灯影,看过对岸堤坝上那些远远望着这边的人。

    她以为它会一直在那里,像落水一样,流不干,带不走。

    可现在,它没了。

    浣红衣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

    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发麻。

    呼吸变得又轻又急,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烧红的炭。

    烫得她想尖叫,想骂人,想把那个毁了这一切的人找出来,用同样的方式把他从这世上抹去。

    但她没有动。

    就站在那里,桃花脸上没有表情,杏眼里的光却一点一点地冷下去,冷到像是要结冰。

    牧善之站在浣红衣身侧,看了她一眼。

    伸出手,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

    那只手的力道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无声的提醒。

    “救人要紧…”

    声音不高,刚好够她听见,“别的事儿后面再说…”

    浣红衣的睫毛颤了一下。

    没有点头,也没有应声,但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了。

    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形印子,泛着红,过一会儿就会消。

    此时,废墟上到处是人。

    玄天鉴的人最先到的,穿了那身标志性的玄色劲装,在瓦砾堆里猫着腰,一块一块地翻找。

    领队的是个中年鉴镜师,潇沉不认识,但看那身服制,品阶不低。

    站在废墟边缘,手里拿着一盏特制的鉴灵灯,灯芯里燃着一簇幽蓝色的火焰,能在瓦砾中感应到微弱的生命气息。

    火焰此刻跳得很厉害,说明底下还有活人。

    京营的人也到了。

    一队穿甲胄的士兵沿着河岸排开,手里举着火把,将整片废墟照得通亮。

    领头的校尉扯着嗓子在喊话,指挥士兵维持秩序、疏散围观的人群、协助玄天鉴的人搬运碎木。

    动作利落,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场面。

    但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因为能在不系舟出入的人,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比他们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还要金贵。

    这摊子烂事,够他们喝一壶的。

    官府的人来得最晚,但架势最大。

    洛京府的同知亲自带了人来,穿了官袍,戴了官帽,站在废墟边上,脸色铁青地听手下汇报情况。

    身后的书吏拿着纸笔在飞快地记录,每隔一会儿就要停下来擦一把额头的汗。

    旁边还站着几个穿便服的人,看那气度和站姿,不是各大家族派来的眼线,就是朝中某位大人府的管事。

    废墟外围,围了一大圈看热闹的人。

    深更半夜的,这些人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得了消息,乌泱泱地聚了过来,将河堤两侧挤得水泄不通。

    有的裹着棉袍,有的披着毯子,有的连鞋都没穿好,趿拉着布鞋就来了。

    伸长了脖子往废墟那边看,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

    有吃惊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忧心忡忡的,也有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一个卖夜宵的老汉推着车挤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往里头张望,嘴里嘟囔着“造孽哟”,也不知道是在心疼那些死了的人,还是在心疼自己今晚的生意。

    “听说是整座楼塌的…”

    “怎么塌的?风刮的?”

    “你见过什么风能把楼刮成这样?我看是遭了雷劈。”

    “大晴天的哪来的雷?”

    “那你说是什么?”

    “我哪知道,反正这事儿邪门…”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耳边打转。

    不远处,河堤上的一块空地上,摆着一排尸体。

    不多,七八具。

    有的盖着从废墟里扒出来的布幔,有的就那么露天放着,身上的衣袍还看得出原来的颜色和质地。

    锦缎的、绸子的、绣着云纹暗花的,都是值钱料子。

    此刻这些衣袍上沾满了灰白色的尘土,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皱成一团,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一个玄天鉴的年轻鉴镜师蹲在尸体旁边,手里拿着笔在记录,每记一笔就要停顿一下,像是在辨认那些面目全非的脸。

    手在抖,笔尖在纸上戳出好几个墨点。

    这些是已经找到的。

    废墟底下还有多少,谁也不知道。

    浣红衣的目光从那排尸体上扫过,看不出什么神色。

    潇沉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一直没停。

    先是扫过那些翻找的玄天鉴镜师,扫过那些举着火把的士兵,扫过那些交头接耳的围观者,最后停在了洛水对岸。

    堤坝的那一侧,黑沉沉的。

    没有灯,没有人,只有一排光秃秃的柳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白天或者傍晚的时候,那里偶尔会有卖艺的、摆摊的、唱曲的,但此刻什么人都没有。

    只有一块被踩平了的泥地,和几块垫摊子的石头,孤零零地留在堤坝上。

    可潇沉的目光却在那片空地上停留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