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微服

作品:《岁岁与君归

    两人被刘员外的家丁追着跑过了数条街道,逐渐将他们甩开。

    但毕竟是地头蛇,两人每次停下脚步,没过多久又会被盯上,开始新一轮的追逐,着实非常烦人。

    “这几个人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凌轩有些恼了,想要动手,但文岁拦住了他。

    “他们早晚都会知道你的身份,皇室宗亲在街头跟人打群架?传出去不好听。”夜市上那是路见不平,是好名声,但现在情况可不一样。

    不知不觉,两人跑到了五里街,隐约看到拐角处的一家医馆。

    杨针!文岁拽过凌轩手臂,加快速度跑进了医馆。

    医馆内,杨针正在给病人书写药方,看到突然闯入的两人,很是吓了一跳。

    “山夕姑娘?何北公子?”杨针问道,“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刘员外的人在追我们,想要把我们抓回去邀功。”文岁双手合十,恳求道,“杨姑娘,救命!”

    “原是如此。”杨针点点头,起身,“你们躲到药柜后头,我去应付他们。”

    文岁与凌轩蹲下身躲在药柜后方,没过多一会儿就听到了杂乱的脚步声,于是屏住呼吸不发出一点声音。

    只能听到杨针和刘员外家丁们的对话。

    “诸位来我医馆,有何贵干?”

    “杨大夫,你有没有看到一男一女两个人,就是那天夜市上的……”

    “夜市上?哦,我想起来了,没有见过,你们找他们作甚?”

    “他们打了我家员外,怎能善罢甘休。杨大夫真的没见过?刚刚我明看到他们往这边跑过来的。”

    “是真的没见过。话说回来,那天夜市上,我也帮了被刘员外欺凌的孩子疗伤,这是否也算冒犯了他?是不是也需要把我抓回去?”

    “不敢,不敢,既然杨大夫没见过那两人就算了,小人告辞。”

    脚步声渐渐远去,过了一会儿,听到杨针的声音响起来:

    “他们走了,你们出来吧。”

    文岁和凌轩从药柜后钻了出来,被人像过街老鼠一样撵了一路,两人此刻灰头土脸,看上去颇为狼狈。

    “多谢杨姑娘。”两人连忙道谢。

    杨针说:

    “不必多礼,两位可在我医馆稍作休息,他们必不敢进来搜寻的。”

    文岁禁不住问道:

    “他们似乎对你颇为忌惮?”

    杨针眸色一动,接着笑道:

    “因我是浣江数一数二的医者,他人都卖我几分面子罢了,毕竟没人敢保证自己不会生病受伤的。”

    文岁听此,便也不再追问了。

    杨针的医馆十分忙碌,很快就有病患接连上门,于是她顾不上招待两人,便去了前头看诊,这个头疼脑热,那个咳嗽腹泻,好不热闹。

    医馆仅有杨针一人,除此之外连个伙计都没有,实在是有点忙不过来,见此,文岁也无法安坐着休息,她多少懂一点中医,于是主动上前去帮忙。

    杨针惊讶地看她一眼,犹豫几瞬后见文岁并非全不懂医术,也就没有推拒。

    而凌轩是真的一点医术也不懂,加之王府还有事务,与文岁说了一声他就离开了,走前还交代晚饭前会来接她。

    此后几天,文岁每日都会来杨针的医馆帮忙。她们之间没有约定,杨针也没有问文岁什么,仿佛一种浑然天成的默契,一个进门,一个点头,就此开始一天的忙碌。

    凌轩有时也会过来,两个姑娘忙起来就顾不上吃饭,他就从王府提了膳食过来,盯着她们吃掉。

    本来这活儿亲兵或明珠都可以做,但凌轩就是要自己来。一直跟着他的人是习惯了,可王府众下人却很是讶然,不明白为何尊贵的晋王殿下会对自己的婢女如此好。

    哪怕两人之间有什么情意,以亲王之尊,又何必这般无微不至。

    “你们懂甚,殿下和文岁姐姐也是你们可以说嘴的。”明珠叉起腰,瞪着眼的模样竟真有那么几分威严,于是下人们停止议论,慌忙低头做起事来。

    这样一来二去,凌轩、文岁与杨针三人便愈加熟络起来。

    “我自然是浣江本地人。”杨针捻起一株药草闻了闻,“从出生起就在这里了,行医……大约有十几年了吧。”

    文岁记得很清,杨针踏上行医之路是因她母亲病逝,这个姑娘就这样坚持了十余年,从一个只能看着母亲离开无能为力的小姑娘变成了浣江最出色的医者。

    说得多了,文岁也知道了杨针父亲的一些事。

    她的父亲在发妻病逝后没有再娶,一人将女儿抚养长大,且十分疼爱她。

    杨针想学医,她父亲就出钱请附近城镇的名医师来教她,杨针想开医馆,她父亲就变卖了田产帮她买下铺子。

    杨针的医馆是不赚钱的,除却富户她照常收钱外,遇到普通百姓,杨针通常只收药材成本价钱,甚至于分文不收还要贴钱。

    乃至于夜市那件事那般,她在外看到有人受伤生病,也会主动上前去管。

    “如若不是我爹支持,我一定坚持不到今日。”杨针说这话时,眼中流露出难得一见对于某个人的依赖,“我这也腾不出空回家,好几日没见他了,也不知他有没有注意身体。”

    “你爹真好。”文岁感叹。

    “嗯。”杨针点点头,“这是自然。”

    某一日,一个摔断了腿的汉子来医馆求医,拄着根木棍一瘸一拐的,刚迈进门槛就被绊了一下,还好此时凌轩也在,一个箭步上去架住了汉子,免得他直接摔倒在地上。

    “多谢这位小兄弟了。”那汉子赶忙道谢。

    “举手之劳。”凌轩说完,索性帮到底,把那汉子扶着来到内间,让杨针给他处理断腿。

    杨针十分严肃,查看过后总算松了口气。

    “能接上。”她说。

    这样一个成年汉子绝对是一个家庭的顶梁柱和壮劳力,如果成了残废可能一个家庭就完了,因此文岁和凌轩都不敢怠慢,哪怕不通医术,凌轩也在旁侧站着,帮忙递东西,以及按压伤腿。

    一番忙碌,总算将那汉子的断腿接好,这时医馆前头有人进来,杨针腾不出手,因此时也没有他能帮的了,凌轩便自告奋勇前去招呼。

    此刻的他形象着实不算规整,布衣染着脏污不说,头发也很凌乱,如果不是

    自身气场在那摆着,十分容易被认成一个乞丐。

    撩起内间的帘子走了出去,凌轩嘴上招呼道:

    “您请坐,杨大夫在里面给人接断……”

    话没说完,戛然而止。

    凌轩与抱着瓦罐的杨太守面面相觑。

    杨太守看到凌轩,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手上的瓦罐差点拿不住掉落在地,被他一把死死抱住。

    “殿、殿……”杨太守结巴道。

    凌轩张了张嘴,面对这般场景,他竟也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怎会如此?杨太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该死,如若早知道我绝不会露面。凌轩暗自咬着牙。

    他盘算着,怎么吓唬加敲打一下杨太守,让他保守秘密,不要将自己的身份透露出去,正想着,身后的帘子又被掀开,一个声音带着惊喜响起:

    “爹,你怎来了!”

    爹?!凌轩猛地回头看向杨针,然后再度看向杨太守,一来一回竟如同一个拨浪鼓一般。

    “爹?”看杨太守身体僵硬地站着,杨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你认识何北公子?”

    杨太守何其聪明,马上回过神来,凌轩给他使了一个眼色,他也马上会意,对杨针瞪起眼来:

    “这不是夜市上殴打刘员外的那个男子?怎么在你的医馆?难道你在包庇他?”

    这一句话,就将他的反常反应解释为了另一重意思。

    那边杨针接过杨太守手里的瓦罐,跟他解释夜市上的事情,这边文岁半搀着接好伤腿的汉子出来,凌轩见状赶紧上前搭手。

    “能走么?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凌轩说道。

    “不必劳烦小兄弟了,我自己可以走路,顶多是慢些。”汉子笑呵呵的,随后看到了大堂的杨太守,“这不是杨大人么,是来看杨大夫的吗?”

    言辞之间并无惊诧畏惧,而是自然而然的搭话,甚至都未行礼。

    “李大牛,上次伤了胳膊,这次又摔了腿?!”杨太守看到是他,怒道,“你娘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也不知道让她省省心,若你有个好歹,让她日后怎么办?”

    “哎呀,没有如此严重。”李大牛说,“只是搬货的时候不小心罢了,我知错了,大人说的是,我以后定多多留意。”

    杨太守颔首,然后才又想起来现在自己在和谁共处一室,身上刚刚训斥李大牛时候的那点儿气势瞬间又消失无踪。

    天知道,他只是想念女儿,特地炖好鸡汤给她送来,谁承想,居然在女儿的医馆看到了灰头土脸的晋王殿下?!还有那一位,不是殿下身边的文姑娘吗?

    看来,断然无长相相似认错人的可能了。杨太守十分绝望。

    虽然李大牛百般推脱,但凌轩在看到他迈出门槛的费劲模样,果断上前去扶住他,并坚持将他送回家。

    “就让何公子送你回去吧,腿刚接好,如果不小心磕碰或摔了,会更加严重。”杨针说道,“何北公子,麻烦你了。”

    杨针如此说,李大牛也不再坚持。

    看到自己女儿随意支使晋王殿下干活,杨太守刚刚放下瓦罐的手再度抬起,默默捂住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