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游说
作品:《岁岁与君归》 杨太守办事实在利索,前一天刚商议完新建水利的事情,次日晌午就将几位浣江的能人带到了王府。
一共四位,其中两位擅治水,是极为优秀的水工,甚至经常被中下游的城镇请去治理水患;
一位通晓地理,对浣江地形地貌烂熟于胸;
剩下一位,是当年主持修建嘉江大坝的工匠孙辈,非常精于此道,家中还有当年嘉江坝的图纸,时时研究。
他们被请到王府之前都心怀疑虑,听杨太守说这位王爷想在浣江搞大动作,要抛掉旧嘉江坝搞水利,都觉得很滑稽,觉得是外行宗室胡乱插手,俱不以为然。
但在凌轩亲自见他们,阐述类都江堰的无坝引水工程构思,并将浣江地图摊开来在桌子上,请教他们的意见时,他们都意识到,这位殿下是认真的。
而且,这个思路,似乎真的可行。
看到凌轩和文岁熬了几夜在浣江地图上勾画出的想法后,几位水工、匠人都眼前一亮,也不顾身份差异、男女之别,就在一桌与文岁、凌轩热烈讨论起来。
一旁的杨太守看得心惊,尤其他看到一位水工说到激动之处,唾沫星子都快飞到晋王殿下脸上了。
北梁阶层尊卑森严,工匠属于贱籍,寻常官员都不会与匠人平起同坐,何况当朝亲王。因此他心里实在是捏了把汗。
但凌轩丝毫未怒,文岁也未嫌弃匠人粗俗,他们两个甚至更激动,因为在几位专精之士的言语中,他们看到了这项工程的可行性。
最后,几位行家人抱着一叠草图、地图心满意足离去,走的时候还在兴致勃勃的争论。
看着他们的背影,出来相送的文岁心中宽慰,今日见了这几位,她和凌轩心中都安定了不少。
这件事能成。
但却也不容易。
虽然无坝引水相比重新筑坝省时省力,也省人工和银子,但成本依然不小,哪怕上书求朝廷拨款,能给多少也很存疑。
这也是两人此次不压死刘员外,而是借此笼络其收为己用的原因,出自己的那口气,哪里有浣江民生顺和重要呢。
之后,凌轩也陆续见了浣江的诸位地方豪绅,只是说一些无关痛痒的闲话,但凌轩,以及他身后的文岁都在默默观察着每一位的脾气秉性,在心中暗自计算。
在与杨太守核算了浣江赋税、钱粮以及各项公帑后,文岁和凌轩都知晓,此事光靠浣江办不好。
于是,文岁背起行囊,凌轩派亲兵老五陪同,两人加上那位嘉江坝铸造者之孙一同携晋王之意去嘉江中下游各城市游说。
一听是来要钱的,大多数地方官都避之不及,但毕竟是晋王的人,他们也必须得给几分薄面。
但文岁未用亲王之威压人,而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摊开图纸由工匠讲述构想,再请本地水工一同议论。
没有水工在看到“嘉江堰”的设想后能够冷静以待,但官员则不同,哪怕嘉江堰再好,要从自己兜里掏银子,他们也得思量再三。
历经一月余,文岁走遍了中下游十数个州府郡,不厌其烦的游说、讲解,被说服的仍是少数,最终只有区区三五个郡府同意出钱支持嘉江堰建设,另外的州郡府,好一些的表示愿意派遣民工徭役支持工程,差一些的直接委婉谢绝,任文岁磨破嘴皮也没有任何用处。
“文姑娘,您别着急,出发前我就想到这般结果了。”工匠将手中的竹筒递给文岁,示意她喝点水。
“我虽未想能获得多大成果,但如今这样,也着实太……”文岁接过竹筒喝了一口,摇头说道。
“要紧的是接下来的浔江郡。”工匠叹息。
浔江郡,北梁南部最大的商贸重镇,渡口林立,钱粮往来密集,富有程度在整个北梁也数得上号。
相比之下,浣江几乎可说是寒酸了。
朝廷对浔江也非常重视,政令多有偏向。浔江太守郭长青,是庆安元年的进士,能力出众,在任十数年将浔江治理得蒸蒸日上,现如今整个朝廷的税收,有将近十分之二三都来自浔江。
文岁心知,如能得到浔江太守的支持,对嘉江堰的修建绝对是一件事半功倍的大好事。
但,那谈何容易。
几日后,一行人到达浔江,太守郭长青派人迎接,并亲自设宴款待。
郭长青宴席间绝口不提嘉江堰之事,每次文岁起头,都被他轻飘飘引开话头,一顿饭下来,正经话一句没说,倒是扯了不少闲篇。
文岁不是一个性情之人,但连日来的挫败和此刻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令她有些恼火,她强压着火气打断郭长青讲话,说道:
“郭大人,我此来是替晋王殿下办正事的,感谢您的盛情招待,但我们还是说说嘉江堰的事吧。”
郭长青愣了一愣,看着文岁皱起的眉头以及微染薄怒的表情,眼中瞬间闪过什么,那似乎是一种……怀念。
这种表情……文岁暗自思忖,我好像在哪里,在谁的眼中也见过。
“文姑娘说的是。”再开口时,郭长青已又是一副长袖善舞的姿态,“不瞒你说,对嘉江堰的事我已略知一二,在你来之前我就已与浔江郡的水工探讨过此事。”
“那郭大人作何想?”
“浔江位于嘉江下游,受水患之害甚重,我之前的历任浔江太守都苦于此事不得其法,最终因着嘉江坝才得了几十年安稳。”郭长青道,“但当年因工费欠缺,加之过了这么久,对于嘉江坝的事情我也一直在担心啊。”
“那嘉江堰如果能成,可解郭大人燃眉之急了。”文岁笑道。
“是啊。”郭长青点头,随后意味深长地说,“前提是——能成。”
文岁沉吟片刻,说道:
“您之前就与浔江水工了解过嘉江堰的内里,想必不是对这项水利规制本身怀有疑虑。郭大人,不必绕弯子了。”
郭长青抚须笑道:
“文姑娘敞亮人,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嘉江堰方略甚好,如能成,嘉江沿岸州郡可彻底摆脱水患。但——即使钱财筹措足够,如此工程,必要先得工部准许方可进行。”
“郭大人的意思是,如能取得工部许可,您就会同意协助?”文岁说道。
“文姑娘,应当知道我究竟指的是什么。”
是啊,我知道。文岁想。
这也是她和凌轩最为头疼之处。
钱、人都能由他们想办法解决,但唯有一件事——朝堂许可,却要系于他人一念之间。
自从凌轩就封,都城传来的消息总带着阴翳。
今日是皇帝准凌启开府揽收门客,明日是皇帝携凌启上朝议事,这都传递出一个讯息——北梁将有一
位储君了。
如今,凌启已在朝堂之上有议事权,皇帝很看重他的意见,虽然那些意见并不一定正确。
而嘉江堰,是一件能为凌轩增光的好事,是实打实的大功绩。凌启一定会阻挠,而郭长青言外之意也在于此。
除此之外,六部之中,皇后母族在工部、吏部最为势大,她一定会帮助自己的儿子、未来的太子。
其实嘉江堰的折子在文岁出发之前就已经递上去了,算算时间应该有回音才是,如有确切信息,无论准或不准,凌轩都会让亲卫通知她,但现在毫无消息,这并非好兆头。
离开浔江,文岁心中压着的石头不止没轻,反而愈加重了。
之前的那些州郡,想必也是因此事有顾虑,才难以说服。
去往下一个郡府安邬的途中,老五收到飞鸽传信,解下后马上递给文岁。
文岁展开,其上只有一句话:母妃来信,愿予协助,请君归浣江商讨。
将传书捏紧,文岁也不去安邬了,马上启程回浣江,不在其他州郡做停留,日夜兼程赶路。
风尘仆仆赶回浣江,一进王府,就看到凌轩面目肃然,却未马上说明。
携文岁入书房后,凌轩方才说道:
“阿岁,正如你我所料,我的奏请被阻挠,工部中皇后族人极力反对,言称朝廷近几年开支颇多,入不敷出,而嘉江堰使用新方略,以前从未有过,乃是冒险之举,如若不成,朝廷的银子便打了水漂。”
凌轩咬紧了牙:
“还有人说‘嘉江坝不是还能用吗,有什么必要兴建新的,属实劳民伤财’。”
“那为何你的奏请未被直接驳回?”文岁未怒,而是冷静问道。
“因为还有明白人。”凌轩冷道,“嘉江堰的重要之处,稍微懂得水利之人皆明白。此项方略对于整个北梁南部地区至关重要,也正因如此,凌启未明确反对,他在怕百姓的唾沫星子呢。”
朝堂之上陷入拉锯,支持嘉江堰的清流,与极力反对的皇后氏族,还有看似中立的凌启,以及隔岸观火不甚关心此事的北梁皇帝陛下。
“母妃来信,她知晓此事对我的重要,是我就封后要办的第一件大事,无论如何也要成。”凌轩面上冷淡消失不见,叹道,“她说,愿发动沈家门生予我支持,改变僵局,问我的意见。”
封王之后,除却与贵妃本人的亲厚依旧外,凌轩一直在表面与沈家拉开距离,表现得颇为冷淡。
贵妃一直认为,自己的轩儿是不甘借势,要凭借自己的能力干出一番天地,因此也从未干涉过。
其实,贵妃只猜对了一部分,凌轩疏远沈家,更多的是为了她,还有沈清、沈安、沈老爷子。
只这些,实在没必要明说了。
“事情在朝堂上相持越久,对我们越不利。”文岁沉吟,“但你不愿让贵妃帮忙。”
“是。”凌轩苦笑,“但凌启当年对我万般提防,尽管我经营多年,在朝堂上的势力也不足以与他相较,我的能力……还不够。”
“你的布排还不到起效用的时候。”文岁摇摇头,止住凌轩的妄自菲薄,“而我们,也无需借助沈家势力。”
“你有法子?”凌轩的眼神亮了起来。
文岁唇角微扬:
“君安,许久没有登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