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显灵

作品:《仆宠

    “他,私吞青云剑,该杀。”

    被唤作禾黎的鸟爪鹰翼男道,稳住摇晃的身形,语气平直,眼神呆滞。时问微对此不屑一顾:用药灌养的宠物,都是神志不清的残次品。

    “轮不到你来置喙。”

    还未及禾黎拉开弓箭,时问微以手作刃划过胸前,掀起一阵罡风。飞沙走石,雨水倒逆,连带着禾黎翅膀上数根羽毛被连根拔起。

    禾黎抬起手臂遮挡眼前风沙,时问微三步近身,一脚横踹在小腹,力道之大,逼得对方捂着肚子弯下腰。

    翅膀扑扇,卷起漩涡,一下将时问微推远。

    “主,不能留你……”

    喘着粗气,禾黎拉开弓,光箭直直朝时问微射去。

    这一箭刁钻,若时问微躲过,光箭将射向她身后祭台上的惟熙。后者毫无还手之力,注定只能由她生生受了这一箭。

    “啪——”

    一阵电光火石。

    长鞭将光箭生生抽成两截,垂落时,长鞭隐约带电。

    时问微鬓发衣角皆齐整,表情嘲讽:“那你可知,你的主人上次也是被我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

    “你,满口胡言,背叛主人,果然该死。”

    禾黎面无表情,抵着强风再次射出一箭,又一箭。

    狂风吹开他的额发,光团在他身边聚集形成光墙。若非距离太短,隐隐也有万箭齐发的气势。

    被护在身后的惟熙强撑起上半身,微弱地喘息:“师傅,小心……”

    时问微却寸步不移,以左脚为点,右脚划开半圆,长鞭击地,强大的灵压释放与其抗衡。

    第二鞭破了结界。

    受到结界破裂的反噬,禾黎嘴角流出鲜血,几只光箭在空中炸成齑粉。

    这一幕让身后的惟熙也久久震撼。

    时问微哼笑一声:“我可没耐性,陪你慢慢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第三鞭猝不及防将禾黎的脸抽向一边,精雕玉琢的面庞裂开一道血口。后者瞳孔震颤,空中的箭尽数跌落脚边。

    “不,不,不对……你,偷了主人的神力。”

    “狗倒是随主人,全身上下只有一张嘴最硬。”时问微不屑。

    仙盟那群人狗眼看人低,处处看她低人一等。当初在她求药时呼来喝去,恐怕怎样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被她加倍奉还。

    正好,这闲散无事的阊阖天仙主,她也做腻了……

    在近身战中,远攻的箭到底不敌长鞭。第四鞭落在禾黎身上,早是衣服破损,皮开肉绽。

    血从他脚下洇开,禾黎身形摇晃,终于“啪”地跪倒在地。

    他仰起头,眼睛布满血丝,直勾勾地盯着一步一步朝他走来的人,左手仍然固执地抓着弓。

    直到时问微的脚重重碾在手骨之上,由上而下的眼神冰冷、坚硬,仿佛脚下的是不值一提的尘埃。

    “喀哒——咔哒——”

    手骨一寸寸被碾碎,再无力握住弓,禾黎喉咙里传来抑制不住的低沉嘶吼。

    漫不经心地将弓踢开,时问微冷冷道:“你断了他几根骨头,我如今便还你几根。”

    手中的长鞭缠住禾黎的肋骨,一圈又一圈,时问微骤一扯回,长鞭一寸寸收紧。

    豆大的汗珠从禾黎额头跌落,嘴里的音调早已模糊不清。

    “我……给我痛快……”

    “接下来,该算挑断你多少根灵脉……”

    禾黎眼珠暴凸,大口鲜血喷涌而出,沾了时问微衣角,后者满脸嫌厌地移开脚。

    狼狈躺在血泊之中,禾黎倒还有神气笑出声来,声音如从破烂的风箱中挤出。

    “哈……我杀了你的……人,你,杀了我……你一旦动手就,逃不掉,上面的惩罚……还是我赢了……”

    “可惜你也看不到了。”

    时问微面无表情,就要动作。

    “师傅!”

    身后传来惟熙的疾呼,吸引了两人的目光。他撑起上半身,艰难地转向二人。

    “师傅,徒儿没事,饶他一命吧……”

    时问微不爽地“啧”了一声,“人都叫打得站不起了,还轮不到你来发善心。”

    “徒儿……真的没事……”

    惟熙眉头紧蹙,双手撑在台面上,无力的双腿强撑着下地,似要证明自己确实安然无恙。却有些勉强,双股战战,额头大滴的汗滴落下来。

    时问微紧紧盯着这一幕,眉间满是不悦。

    果不其然,下一秒惟熙双腿软倒落地。

    时问微已走到他面前,阴影投在他的脸上。他仰起一张脏污的脸,只一双眼最是明亮。

    庙宇之外,风暴肆虐,雷雨交加,两股神力相抗早已使天象异常,天地都为之色变。

    而狭小破败的庙里,空气潮湿阴冷,神像的头颅隐入黑暗之中,唯有头顶破损的瓦片漏进些许微光,落在时问微身上。

    恍惚间,时问微的身影隐隐与神像重叠。

    惟熙双眼被这光迷住,双膝软倒,撑起身子,虔诚地抬头。迎面雨丝冰凉,唯有眼中满是热切。

    “你就这样想做大圣人不成?”

    拨开怀中人汗血淋漓的额发,时问微简直要被气笑了,弯腰将人提溜起来。

    惟熙努力朝她露出安抚的笑,却掩饰不了虚弱。方才的动作已用尽他全部力气,一张脸汗津津的,苍白的手紧紧攀住时问微的衣襟。

    他声音轻轻的:“徒儿不想连累了师傅……不想,成为师傅的负担。”

    “你以为,你现在不是负担么?”

    “师傅听徒儿一句……”

    “别硬撑了。”时问微干燥温暖的手掌拂过他的眼皮,怀中人眼皮耷拉,很快陷入沉睡。

    唯有睡着的时候,看着才老实一点。

    “真不明白,为了你这等人,有什么求情的必要。”时问微扭头,看向趴在地面奄奄一息的禾黎。

    禾黎的头已低伏在坚硬冰冷的地面,胸脯剧烈起伏,咬牙抬眼看向时问微:

    “你们,都是一伙的,要杀我,就快点……”

    “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这招激将也没用,他怕惹祸,我可不怕。”

    时问微眼神一暗,冷哼一声。她左手怀抱惟熙,右手抽出长鞭。

    这一次,长鞭如有灵性般蜿蜒伸长,紧紧缠住了禾黎的脖颈。

    “既然是你要求的,就遂了你的意。”

    “唔呃——”

    禾黎的样子也并未多好过,脖颈被长鞭强硬地扯离地面,仰头艰难地喘息,剩下一只完好的手抠住长鞭。事已至此,他仍然试图往长鞭灌注灵力,试图挣脱。

    对于时问微而言,杀死凡人如捏死一只蝼蚁般简单,杀死修士则需费些时间,至于杀死同为天界的半神嘛,还没试过……

    时问微右手用力,长鞭又缠紧一圈,禾黎面色已浮现缺氧的紫红。

    “云舒!”

    一道剑风横截而来,竟令长鞭寸寸断裂,吊悬空中的禾黎跌落在地,剧烈地咳嗽。

    剩下半截长鞭灵活地缩回时问微手边,恢复成死物模样。时问微心底不爽,面上不显,看向门口的道衡。

    “你怎么又来了。”

    后者眉头一竖,又是那般义正言辞的腔调:“你可知道自己弄出了多大动静?这庙周围整整劈下七七四十九道天雷,都传出来是邪魔作祟。

    “再由着你胡闹下去,恐怕连天界都有所察觉!你到底想干什么?”

    道衡的目光后一步落在面前咳血的禾黎身上,显然从他折损的双翼和兽爪辨认出他的身份,忙上前搀扶:“珩羽君!”

    禾黎眼神恍惚,短暂地在他脸上停留,而后表情变得有些奇怪:“你,青云剑主?不,不对……”

    错乱的反应,在道衡眼中却被解读为伤势过重,无法言语。他忙从怀中掏出一枚丹药,堵住他的嘴。

    道衡转头怒然看向时问微:“你竟然想弑神?!你可知,要担何罪名、受何刑罚?”

    说这话时,他满眼不可置信,气得全身微微发抖。

    后果、责任,听得人耳朵起茧。

    时问微收起长鞭:“我可没想要他的命。他主人不作为,我不过代行主人的职责,好好教教他:做错了事,该怎样一一奉还。”

    语调一点点走低,满是不耐。

    道衡往前一步:“就算是这样,也该禀报天庭,怎能由你擅自解决?再说,万一其中有什么误会呢?”

    第二次,不分青红皂白的误会。

    可仔细算算,她与道衡,到底才重逢了几面?

    时问微不屑:“他害我的人时,可没向天庭禀报,如今更轮不到你来掺和。”

    道衡目光下移,注意到时问微怀中的人,表情严肃,终于有了些理解,气势也弱了下来。

    “你是为了……他。”

    时问微一手扣住惟熙后脑勺,一张脸往怀里压,有长发如瀑遮掩,教对方看不真切。

    她内心也并不确定,一半恢复记忆的道衡,对这个私生子,是否还有印象。

    见面仓促,眼下并非是他二人相认的最好时机。

    道衡想必也拿捏不准怀中人与时问微的关系,只得后退一步:“伤势多重,不若让我看看?我与丹棋仙君颇有些交情,兴许能求得一枚仙丹。”

    又是一个赶着做大善人的。

    时问微嘴唇开合,只冷冷吐出一个字:“不。”

    再次被拒绝,道衡抿唇,手垂在身侧。

    “你若是有做这份好心,不如去仙盟二老前送送。把他们养的鸟送回去,兴许他们还能重新拥你做仙盟盟主。”

    “……我不会再回天界了。”

    此话一出,倒令时问微有些讶异,但她很好地藏起一瞬的情绪:“与我无关。”

    时问微另一手托起惟熙的腰,越过二人就要离开。

    身后道衡不管不顾地继续说道:“我总记得,我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凡间,那是比青云剑更加重要的东西,我必须要找到……否则,我不会再回天界。至于仙盟,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对着时问微停顿的背影,他忙又补充道:“你放心,青云剑我既给了你,便是不会要回来的。

    “只是,我想,以我们之前的关系……”

    怀中人轻微地动了动,时问微从不知所云的话里抽身,低头看向渐渐转醒的惟熙。

    他眉头抽动,面如金纸,似乎仍不好受,搭在前襟的手轻轻扯了扯,吐出了几个气声:“师傅,难受……”

    时问微这才露出嘲讽的笑容,轻声回应:“早说了,让你别逞强。”

    她扬声朝身后的人道:“我早说了,你我因果早已了断。你想怎样与我无关,我该走了。”

    -

    道衡抿紧了唇,久久凝视着时问微的背影渐渐隐在雨幕之中。

    方才她怎样怀抱男子,怎样轻声细语哄人的画面,他全都看到了。甚至连怀中人打断他的话后,唇边若有似无的笑意,也没逃过他的眼睛。

    他们二人就这样将自己晾在身后,旁若无人的调笑……

    奇怪,她以前,有这样对他笑过吗?

    直到身边禾黎传来咳血声,他才恍然回过神。

    道衡架着人将将踏出寺庙,脚底顷刻绽放强力光阵,化开无边天雷,乌云散去,雨水止息。

    远方,隐约传来铜铃摇晃声。

    于是百姓只见一人丰神俊朗,施施然走过之处乌云退去,金光大作,烨然若九天神明。所见者一个个跪伏在地,磕头跪拜,感谢神明降世救人。

    他们说,那日,华南山来了个真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