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失礼

作品:《仆宠

    雨过天晴,元虚宗上下却忙昏了头。

    洪灾惨重,华南山脚民不聊生,元虚宗大开宗门,设粥赈饥。修士的粥米里有没有什么机缘不清楚,总之大约是比王爷那儿的粥略稠一些,来的人也多一些。

    破烂衣衫的老头排队领到粥,心满意足打回走,却在人群中辨认出一个少年身影,忙开口喊道:“恩人,恩人呐!”

    众人目光所聚,却是一个提着食盒的少年。

    白发老者攀着黑发少年的手,一口一个恩人,场面实在滑稽,众人的目光也打量起这少年。

    “这少年也不知什么来头,长得倒是还行。”

    “人家可是元虚宗的修者,几百岁不死的,指不定比这老头还年长几百岁。”

    “也是,说不定还能当这老头的爷爷。”

    将一切听得清楚的惟熙:“……”

    实际上只能当老头的孙子的惟熙,挂着一如既往和煦的微笑,亲切地叫了一声爷爷,问候了几句,又换来对方啧啧赞叹。

    当初正是惟熙,在禾黎赶来之前,带着老头和一众流民到元虚宗安置,因此也被他们奉为恩人。

    之后他与禾黎周旋一天,耗尽青云剑的剑气,被对方以神力缚住。被捆之后,他一把将毫无反应的青云剑踢下山崖,任禾黎五次展翅下山搜寻,都寻不到。

    气得禾黎狠狠踩了惟熙几脚,而后者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这才被提着去见时问微。

    暴风雨夜过后,惟熙被时问微提回元虚宗喂了几颗丹药,身上的伤七七八八好得差不多了。青云剑也在惟熙灵力的感召下,找了回来。

    一切都好,只是……

    惟熙转身将食盒搁在台前。忙着施粥的柳玉山见了,将勺子给旁边的弟子递去,一边抹汗一边问:“怎么,大师姐还未醒来?”

    给惟熙塞了五颗丹药,见他逐渐好转之后,时问微只说自己困了,径直栽倒在惟熙身旁睡去,却再没有醒来。

    惊得惟熙连忙从床上爬起来,学着元喜伺候时问微。可她一直没有醒来,惟熙也一直没有合眼,生生守了三天三夜,如今满脸倦色。

    惟熙第十次忍不住问柳玉山:“师傅她怎样都醒不过来,连小伍师兄都没有办法,不知能否联系到谏山祖师?”

    “唉,师傅也不知在哪云游呢,我也联系不上啊。”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双双叹气。

    “是我连累了师傅……如果不是我把那鸟兽引过去,师傅就不会为了救我而大伤元气。”

    惟熙低下头,长睫掩不住落寞。

    柳玉山有些急了:“别这么说,谁知道那鸟人会突然杀出来,明明知道你是凡人之躯,还下如此杀手!要我说,那箭合该是来射他的,穿一串烤鸟吃去!”

    得到如此安慰,惟熙也只得勉强扯出一个笑。

    “再说了,什么天界什么惩罚,都是他唬人呢。大师姐当年因为带你一个凡人上天界,就领了一回罚。以大师姐的修为和地位,根本没什么事。”

    惟熙心中一动,竟从未知晓此事。

    柳玉山呵呵笑:“嘿,你可不清楚,当时你被送来元虚宗养伤呢。

    “我知道,大师姐把你带回来,你心里也牵挂她。但是这事儿吧,也不是你的错。大师姐那样厉害的一个人,这次肯定也没事的。”

    惟熙低下头,原来因为自己,师傅已经受累这样多。

    所有人都当他心怀感恩,至于他心里真正所想,却是那样肮脏、见不得光的事……

    “欸欸欸,你想什么呢——”

    “我没……”

    惟熙略有些窘迫地抬起眼,却见柳玉山指着队伍中一乞儿,气势汹汹地冲了过去:“方才就见你领了两碗,抹了嘴吃完了又来领,来我这吃席呢!”

    惟熙:“……”

    那乞儿梗着脖子:“你哪只眼睛看着了,我分明是刚刚才来的!”

    “我哪只眼睛都看着了,我打的粥我心里都有数,每个人每碗粥里九十九颗米我都数着!欸欸欸,你别跑!”

    ……

    对此,袁小伍的态度就平和多了:“多半是旧伤。这些草药拿去熏,安神养脉的。”

    又是一沓一沓牛皮纸包的干草药,掂在手里沉甸甸。

    身为元虚宗乃至九州称得上号的药师,袁小伍给沉睡中的时问微把了脉后,沉默地摇摇头,只吩咐惟熙每日照例熏药。

    房里满是草药苦涩,却不见人醒来。

    惟熙忍不住问:“莫非之前也出过这样的情况?”

    袁小伍在柜台后整理中草药,头也不抬:“二师姐走的那段时间,大师姐第一次久睡不醒。后来是师傅去东海寻来沉水香,磨成粉熏香入药,三天才见好转。你拿的,便是最后几份。”

    可现在,已过了三天,这药还剩多少,要是一直没醒来又该如何?

    这些问题缀在惟熙心间,他知道,问出来也得不到答案。

    -

    细烟渺渺透过纱帘重重,滤过淡淡的涩味。

    日头熏香,屋内总有些闷热,惟熙之前总是留着几扇窗。自打从袁小伍那听说,这熏的香是柳夜游千里迢迢从东海捞出来的宝物,他转身将屋内所有门窗紧紧关闭。

    生怕漏出一缕,坏了药效。

    第四天了,师傅仍未醒来。

    惟熙在塌前盘腿坐下,灰败的青云剑平放在膝上,仍然没有一丝光泽。

    再一次,他试图将灵力注入青云剑。

    灵力在剑身打了一周转,剑柄灰色的灵石闪过一瞬光,很快却又消散在空中。

    又失败了。

    惟熙叹了口气,目光投向榻上的人,也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师傅睡着的时候,闭着眼,抿着唇,连胸脯的起伏都微弱。惟熙每隔一段时间将手伸到鼻子底,察觉到微弱的呼吸,这才松了口气。

    鼻息喷在手上,凝成水汽,湿润了一片。

    惟熙低头,眼底沉了下去。

    那三只木雕的小兔,被他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脑袋凑在一块,同样表情严肃地在开小会。

    惟熙趴在桌上,一根手指戳着名字被划去的小兔。

    “师傅……”

    若是时问微能够醒来,便是叫他磕头跪地,认一百个错都可。他不该不听她的话,练剑总是疏忽,这才在关键时刻没能保护师傅……

    他不该太听她的话,闷头待在阊阖天,若是早一步出来,是不是能帮上师傅更多的忙?

    最不该的事,他也不是没有想过……

    可是现在师傅都没醒过来,他什么都不敢想了。

    手指戳了戳久经日晒而褪色的兔耳朵,又点了点小如芝麻粒的兔鼻子,惟熙只觉心里坠得沉甸甸的,连呼吸都堵得慌。

    他越想与师傅亲近,却反而越害了她。

    都是师傅为了保护自己,才受人构陷,被人所害,伤至如此地步。

    而这些伤,都是由他带来的。

    惟熙看着时问微手臂上包扎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忍不住轻轻拂过。

    只要师傅醒过来,他再也不想了。

    他不敢再贸然想将神仙从神坛上拉下来,不敢想时问微被自己害得失去神力,还要被天界处罚。

    退一步,回到安全的地方,便是叫他做阊

    阖天的最普通的侍从,他也愿意做一辈子。

    只要能一直留在师傅身边,他便可以忍受。

    惟熙不敢了,他终究是害怕了。

    -

    午后,门外有人求见,高声朗朗,唤的却是“云舒”二字。

    熟悉的声音,惟熙心中一转,认出门外那人正是那日,后来赶来庙里救了禾黎的人。

    彼时惟熙被时问微压在怀里,看不清那人的面目。但从二人的交谈中,他猜出此人想必就是师傅的前道侣,众人口口相传的、传说中的青云剑主。

    门外的人又唤道:“云舒,暴雨止息,此间事了,我要走了。走之前,来与你说一声。”

    惟熙背倚槛窗,脸上光影交错,他神色晦暗。

    分别这么多年,还有什么可说的?

    唯一的联系只有青云剑……莫非,那日他在众人面前装作大度不在意是假,实际上私底下偷偷来要回青云剑?

    呵,这样好面子的客人,他在不夜宫可见得多了。

    “我还有许多事,模模糊糊地想不起来。只是那日府中见了你,不知怎的,心头忽然一动,好些事都涌上来了。好像那些光景,从来不曾远去似的。你说,这究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

    他也想知道为什么。

    “或许,你我缘分未尽。”伴随着一声轻笑。

    “……”

    “我如今还记得真真儿的,头一次见你,就是在那集市里头。那日人来人往的,偏我只看见了你……”

    惟熙面无表情地离开槛窗,铜铃磕碰在木窗,摇出叮铃的响,暴露了他的存在。

    外面的人一顿,认错了人:“我心里明白,你终究还是不肯见我。只是咱们二人之间的那些情分,哪里是三五句话能说得尽的?

    “等我,等我回来,我一定会回来的。”

    原来不是来要面子的,而是死皮赖脸不肯走的。

    这样爱装痴情却一点银子不肯给、只在门外叫唤的客人,他在不夜宫也见得多了。

    脚步声渐远,惟熙缓缓张开方才紧纂的手,这才发现指甲嵌入肉里,破了皮,渗出血。

    可他丝毫没察觉到疼痛。

    帘幕里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打断了惟熙的思绪。

    惟熙抬头,一扫方才脸上的阴霾:“师傅——”

    眼前分明是他日思夜想的一幕。

    时问微撑起上半身,掌根抵着额角,眉目都皱成一团:“嘶。”

    “师傅,你醒了,身上可有哪里不舒服?师傅睡了四天三夜,可把徒儿吓坏了。”惟熙扑到床前。

    时问微在床上定了定神,刚伸出手,便被惟熙双手捧住。

    她滞涩的视线在惟熙身上短暂停留。

    惟熙忙道:“师傅是渴了,饿了,还是准备盥洗沐浴了?头疼了,身子不爽利了,还是忘了我是谁了?”

    时问微失笑:“没那么严重。”

    “师傅。”惟熙严肃地在床边坐下。

    时问微叹了口气:“你叫惟熙,被我捡回来,却总是不听我的话。我说的,对么?”

    话音刚落,惟熙猛地把人拉进怀里。

    他将脸深深埋进对方脖颈里,双手嵌在后背,肌肤相贴,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塞入她怀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对方的存在。

    时问微有些猝不及防,嗡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多大的人,怎还跟孩子一般。”

    “……”

    话噎在喉咙里吐不出,一开口,滚烫的泪先滚了出来。

    最后一次,他心里念。

    这是最后一次失礼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