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违抗

作品:《仆宠

    眼见偌大一个人蜷在自己怀里,竟还同那些宠物似的,时问微眨了眨眼,只觉得好笑。

    正想将人撕开,谁想后颈一湿,带着温热。

    时问微浑身僵硬,将人推开的手默默卸了力,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行了,还没死呢。”

    “嗯……”声音闷闷的,姿势仍然一动不动。

    怀里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长成大人模样,肩膀宽厚,一个手臂竟环不过来。曾经随意抱在怀里瘦小的乞儿,那夜只是勉强环在肩膀上撑着。

    只是还同以前一般爱哭。

    啊,毕竟对凡人而言,再怎样长大,也不过才十几岁。对仙界动辄千万年的计算来说,如朝露般短暂。

    时问微思绪胡乱地飘远,想到文夏似笑非笑的那番话,眼底的笑意沉了下去。

    “……我收到玉山的书信,凡间大乱,我很担心。”惟熙终于移开了身子,低垂的眼盯着握紧的手,眼尾飞红。

    “师傅那日救了我,突然晕过去,又昏睡了四天三夜。对徒儿来说,便是天塌了。”

    “天塌下来还有天上的人顶着,你一个凡人,操心这些作什么。”

    时问微轻描淡写抽回手,下了床。惟熙的眼睛追着她衣衫单薄的背影,一错不错。

    煽情过后,就该清算旧账了。

    一想到惟熙竟敢擅自下凡,时问微便怒从心起。

    这一问,竟然又是什么凡间大乱的荒唐借口。

    她知道惟熙好管闲事的毛病随了道衡,一时改不过来:之前在集市打斗、为他人出头……这都是些小打小闹,她并不放在心里。若有时间,一点一点掰过来就是。

    可他竟敢、可他胆敢违抗她的命令离开阊阖天,暴露在仙盟那些人眼中,险些连命都保不住。

    “你这次,做了太多多余的事。平日那些小打小闹,你要逞英雄,我不管你。但是凡间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真以为拿了一把剑就能做英雄?

    “你可知,以你现在的修为,不仅阻止不了任何事,还会白白送命?你到底在为谁做事,记住你的身份!”

    时问微字字珠玑,不留情面。

    寺庙雷雨夜,惟熙满脸沾血,眼神迷蒙的模样还清晰地浮现在她面前。

    如果说捡回惟熙时,他顶多算是一个没有主人、略有些肮脏的流浪狗。她好不容易拉扯得像模像样,谁想到几日不见,竟被人欺负得更加可怜。

    她向来瑕疵必报,仙盟的仇,当场便报了。

    至于这条不听话的狗……

    时问微眯眼:“我留你在阊阖天做事,你就打水扫洒。我要你在阊阖天练剑,你便专心修炼。我要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这样简单的道理,你不明白吗?”

    “是,是我做了多余的事,给师傅惹了麻烦。徒儿已认识到了错,师傅惩罚徒儿吧。”

    一句话,便让时问微哑火无言。

    看他认错态度积极,时问微反而兴致寥寥,转身离去。

    惟熙追上前一步,将外衣披在她双肩。

    “入秋了,师傅也该注意身体,徒儿才能安下心来。”

    他的身形也比时问微高了一截。身后拥上一座山,肩上一沉,带着熏香的温暖外袍落在双肩。

    时问微侧过脸,目光中的惟熙依旧扬着温和的笑。

    或许是方才哭过的原因,鼻头和眼尾泛着红,看起来颇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

    记忆中,那个只会低头说“是”和“好”,总是跟在身后的小乞儿变了模样。

    那张脸,似乎出落得更加妖孽。也难怪一扬起笑,男女老少、各类生物便赶着贴上去。

    还有这……

    时问微收回往下扫的视线,不动声色地紧了紧外袍,朝外厅走去:“对了,方才是不是有人来,我模模糊糊中听到谁在门外说话。”

    “并没有人来。师傅许是听错了,把那树上多嘴学舌的八哥认作谁了。”

    时问微狐疑地转过头,身后,惟熙笑得无懈可击。

    “这样……”她半信半疑地往外走去。

    惟熙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脚步肉眼可见的轻快。

    斜阳穿过廊庑,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

    华南山灾事便算过了,靖海王因赈灾有功,受人皇重赏,重又返回京城朝廷。返程时老弱攀车,依依惜别。

    元虚宗再次闭门,重又成为凡间传说中飘渺云海之上的宗门。

    令人意外的是袁小伍的辞行。

    各类重任再次压到柳玉山肩上,一想到柳夜游的回归遥遥无期,柳玉山就忍不住摇着惟熙发疯。

    “师傅她老人家怎么能放心把这一切交给我的?我一定会搞砸的啊!小伍师兄又要去云游天下了,他一个人在外面是潇洒了,把我丢在家里,我和孩子该怎么办啊?”

    惟熙被晃得头晕,以笑容安抚。

    走之前,袁小伍来到时问微的院落,送来最后一包熏香。两人对坐,泡了一壶清茶。

    “这边的事结束,靖海王高升回了京城。原以为少了一尊大佛,没想到你也要走了。”时问微意有所指。

    袁小伍好脾气地笑笑。

    “如今京城倒是热闹,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道衡也一同跟去。”

    袁小伍有些奇怪:“青云剑主早已离开了。离开那日,还来过元虚宗一趟,我原以为,他是来与大师姐辞行的。”

    “……你多想了。”

    时问微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惟熙。

    她不在,若是两人不小心撞见,惟熙不知还认不认得他这便宜爹。

    不,这样不负责任的人,不见最好,根本不必再见。

    放下茶盏,时问微心里暗藏一丝侥幸。

    她重又抬眼打量面前的人:“你之前,其实是有意让我相助靖海王吧。从宴会上的设计,到祭典人选,我还纳罕,不像是你往日的风格。”

    “果然都瞒不住师姐。”袁小伍笑容依旧,抿了口茶。

    时问微盯着对方:“我以为你讨厌这些皇室贵族。”

    “他是那个人的孩子。”

    只一句话,时问微了然。

    袁小伍无疾而终的恋情在元虚宗并不算秘密,他也曾在意气风发时,与一名世家小姐交好。他袁小伍说是元虚宗的亲传弟子,可在凡间那些名门望族眼中,也不过是个穷道士。

    这样的爱情故事俗套又锥心,结局无非是有情人别离,那小姐被一抬红轿抬进了宫,穷道士则继续云游天下。

    这件事、这个人,几乎成了袁小伍的心结,再也不能提。

    可谁想,故事还有续篇,靖海王竟是宫中那女人的孩子,兜兜转转又找上了袁小伍。

    袁小伍将一枚虎纹玉佩轻轻放在桌上。

    “他把玉佩递给我的时候,我就什么都知道了。分开的最后一面,我把玉佩送给了婉儿,跟她说无论有什么困难,都能来找我。

    “我也有私心,原想着还能借这样的机会,再见婉儿一面。没想到她算得这样厉害……也是,她一直都比我清醒。”

    袁小伍低头,指尖摩挲玉佩,自嘲一笑。

    时问微知道,他一直忘不掉当年婉儿的决绝,为了前途、为了家族

    ,投奔所谓的皇城富贵。

    “师姐,我活了太长太长,长到忘了到一个新的地方、结识一个新的人,到底是怎样的感受。夜里我总念起的,是过去的人,过去的事。

    “之前是我赌气,这次我想去京城,看看她。”

    “你可想好了,她是凡人,会衰老,会变成你认不出的样子,也会死。”

    “她什么样,我都接受。”

    袁小伍笑容温和,容颜百年来未有变过,一样的年轻,一样的明媚。只是眼中,多了几分不属于少年人的沉稳与疲惫。

    “那你想过,她愿意见你吗?”

    “便是远远看上一眼,也已足够。”

    袁小伍望向远处群山,高山大海的那边,巍峨皇城宫墙里,爱人远隔天涯。

    “想不到,我们师门倒是出了个痴情种。”

    “我看大师姐也不遑多让,冲冠一怒。”袁小伍促狭地眨眨眼。

    时问微冷哼一声,“他们动了我的人,岂能随便让什么人都欺负到我头上。”

    袁小伍低头轻笑,半晌,他望向一处,唏嘘感慨。

    “还是要顾着眼前的人才是。非得等没了,才晓得好。”

    时问微对袁小伍这番慨叹感到莫名其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惟熙追在柳玉山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朝自己奔来。

    惟熙一个没抓住,柳玉山扑到时问微膝前,泫然欲泣:“大师姐,把我带走吧!”

    “……”

    “你知道的,端茶倒水我是最熟悉的。那些个扫洒庭院、打水劈柴的活,我更是不在话下。哦,就是烧饭差了一些,但是胜在我心诚,大师姐想吃什么,我都乐意去学。师傅不是经常夸我学东西快嘛……

    “嗳呀,大师姐!求求你了!”

    柳玉山掰着手指一个一个数,最后索性拽住时问微的衣袍,大有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撒泼姿态。

    时问微淡定的一个眼神也没给,“你把惟熙的活抢了,他做什么?”

    柳玉山眼睛一转,看向一旁的惟熙:“你想不想,做元虚宗的内门弟子?”

    “……差辈了,师叔。”

    惟熙这句话说得深沉,怎样搀扶柳玉山都不起,后者已如烂泥般瘫软。

    还是袁小伍笑着把柳玉山从时问微身上撕下来:“不行,阊阖天不缺你这一个仆从,但元虚宗却需要一个守门的。”

    他带着哭天喊地的柳玉山走了,时问微也带着惟熙要回阊阖天。

    -

    回天界时,时问微一脚踩在窄如一叶的云舟上,朝惟熙偏了偏头。一如往常,飞天时要将他护在身前。

    而惟熙却后退一步,垂首持剑:“师傅先行,徒儿紧随其后。”

    时问微静静地看着他。

    半晌,她问:“可是生气了?怨我说得太重,还是怪柳玉山口无遮拦。”

    “师傅教训得极是,也不关谁的事。只是徒儿已学会御剑,往后不敢再劳烦师傅。”

    毕恭毕敬的态度挑不出错处,时问微沉吟片刻,索性甩袖驱动云舟,窜上九天。

    清风灌满袖袍,云海在脚下翻涌。

    一道蓝色身影出现在身侧,时问微侧目。身后惟熙稳稳当当立于剑上,御剑紧紧咬住云舟行迹。

    当年被她捂在怀里带上九天,鼻子耳朵冻得通红,如今也能独当一面。长大了,颇有点意气风发的味道,难怪不愿再躲在怀里。

    时问微嘴角闪过一丝笑意。

    回到半山居,惟熙再次停在门前。

    “时间不早了,师傅早些回房歇息吧,徒儿先回院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