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昆仑
作品:《死后千年,封官豆糕神》 辰金将整具身体藏在被褥中,即使极力克制,躺在一旁的秉宗却依然能感受到颤动。
“阿金”
辰金将拳头塞进嘴边,牙齿紧紧咬着,发不出声音,索性不回。
秉宗侧过身体,面对少年单薄的后背,语气轻柔:“你一岁的时候,我是见过的。算起来,我其实去过三次韶华城,遇见你的那一日,正是第二次。顺宁将军曾留下一字,待你加冠时赐之。”
终于,提及阿娘时,少年缓缓转身,嗓音沙哑:“是什么?”
“尚远,所谓尚德,所求久远。”
辰金默不作声,黑暗中,秉宗盯着眼前的少年,继续说:“四年后,待你加冠之日,回明心府办吧,她会高兴的。”
半晌,耳边响起一声:“好。”
秉宗欣然转过身,背对着辰金合上眼,不时,传来他匀称的呼吸声。
深夜,客栈里的房间都已吹灭了烛火,唯独离清河这间,仍然泛着微弱的橙光。
她的手抚在青山上,赤鸟祥纹盘旋中,凹凸之处格外清晰,离清河一遍又一遍地摸索,指尖缓缓向下,直至停在柄尾相接处,烛火照映在一颗极小到让人无法从远处看清的青色玉石上,在窗边投射着光斑。
到达北地前,离清河在马车上取出秉宗体内的青山。按理说,她的魂核在秉宗体内还需一段时间的稳定,奈何秉宗执拗,直言非取不可。
盯着那颗玉石,离清河的脑海中浮现出一道朦胧的身影,模糊的脸庞,甚至连那人说话的声音也含糊不清。这杆银枪,一开始,不属于她。
“为何赠我青山?为何要抹去我的记忆……你,究竟是何人?”离清河嘴中呢喃着,不经垂眸,思绪飘远。
翌日,离清河下楼时难得见到辰金在吃早食。秉宗注意到她的目光,轻微点头。她顺势坐过去,余光落在少年身上,见其眼睛有些肿,幸而气色相比昨日好不少。
“我并未在城中感受到残魂的气息。”离清河端起茶,看了一眼秉宗。
秉宗的视线投向门外,直指宫门:“若是放在那个地方,残魂的气息想来是不容易发现的。”
离清河歪头,顺着秉宗的眼神看去,忽而,挑眉冷笑:“当初走得急,看来皇城中藏着有趣的东西。”
“当初南岳村那片残魂你不肯取走,体内还存有三片,如今北地集齐的是第四片,离清河,就算只差一片,说到底也是残魂,后续想要做的事情,你可想清楚了?”
秉宗侧过脸与离清河对视,即使不用言语,他也能看出离清河眼中的笃定。
“放心,想没想清楚,当年之事都该有个了断。”
“嗯,我知道了。”
辰金吃饱后一直没插话,平日里的活泼全然不见,不过,离清河与秉宗二人还是如往常一般,偶尔同他闲聊几句,不论搭理与否,他们都不甚在意。
这次出来,秉宗与星火又做了一笔交易,确定了残魂的位置,不会出错的。
尚未察觉到气息,想来是有东西掩盖住了,离清河的残魂可不是想藏便能藏得住的,既如此,其力量相绝不弱。
而唯一能够发生这种情况的地方,只有皇宫内。毕竟上古时期从上天庭坠落下界的圣器——昆仑镜,当初可怎么也不肯挪动新地盘,哪怕人界诞生后,也固执地选择永远扎根于此。
后来第一代人界帝王发现它,将其视作天赐祥物,秘密存放于宫中,供奉起来,哪怕皇城从西南迁至北地也从未变过。
三人再次来到宫门前,原以为辰金不会跟着他们,没成想竟然主动提出进宫。
太妃给的令牌此时派上了用场,守卫打开城门,秉宗与辰金走进去,离清河觉着麻烦,自个儿跃进宫墙没了影。
秉宗按了按眉心,对辰金说:“待会儿说不准会遇上官家,阿金,若感到不适,我们便回去。”
“秉大哥,闯江湖这么多年恶心的东西我见惯了,不会有问题的。”
辰金的声音十分低沉,对于皇城,他谈不上兄长那样的恨意,也提不起任何归属感,这里,终归不是他的停留之地,一切与他无关而已。
秉宗抿嘴,不多说。不过,离清河一溜烟跑哪儿去了?
北地皇城相比千年前西南的大了许多,离清河立身瓦砾上,在数间宫殿穿梭,一个时辰过去,仍然没有感知到残魂的气息。
她低眼向下,再奢华繁多的宫殿,从高处看不过也只是一间间普通至极的瓦舍。
蓦地,识海里的残魂忍不住晃动,离清河还是第一次有这种发昏作呕的感觉。她快速落在气息源头处。
此宫殿的模样甚是珠光宝气,除去瓦顶倒挂的丑葫芦之外,与别处没什么特别。离清河眯眼,盯着丑葫芦,眸色渐深:“这般怕也要强留在宫中,里面的东西倒是让人稀奇得紧。”
说罢,她双手背在身后,大摇大摆地迈上台阶,一脚踢开赤色大门,扑面而来的灰尘惹了满面。
“咳!”离清河一个劲儿挥手,用凡间的话怎么说来着,“真是表里不一!”
灰尘逐渐散去,落在地毯上铺了厚厚的一层,一脚踩上去,鞋履愈发脏。
离清河掩住口鼻,径直往里走,殿内空间较大,看不清墙壁和柱梁,仿佛凌空而建。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一眼望去,还是空的。
离清河低头,立刻蹙眉,这脚印……与刚才的重合了,不对劲。她放下手环顾四周,眼神变得犀利。
“青山!”
银枪从体内突破的瞬间,尘埃卷成巨大的漩涡,风驰雷鸣般的速度席卷出一片肉眼可见的空地。离清河站在阵眼处,冷静扫视周遭的一切。
大殿内被青山搅得天翻地覆,本以为没有的柱梁此时收到强力拉扯,猛地从中间断裂开来,碎成块哐当砸向地面。
霎时,琼宇倒塌,掀起轰鸣躁动,引得宫中所有人为之一颤。
养心殿内,批阅折子的帝王被吵闹声惊动,随即立刻唤人进来。“怎么回事?!”
“不好了官家!东角一处宫殿塌、塌了!”
东角?突然,他想到什么,糟了!齐征蓦地站起身,气势汹汹冲出去。还没等越过大殿门槛,却见两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你二人来此作甚?”随即扭头质问身后的官兵,“看来御林卫最近太过松散,任人敢闯养心殿!”
官兵一股脑儿跪在地上,俯身不敢答话。
秉宗面无表情地看着齐征:“太妃娘娘亲赐的令牌,跨不得你养心殿的台阶?官家为免防得太严实了些。”
此话一出,齐征咬牙:“有母妃为秉公子撑腰,倒是个摆谱的好架子。”
秉宗冷笑,手将辰金往自己身后一揽,语气平淡:“听闻宫中藏有一镜,唤作昆仑,在下特为此而来。”
话音刚落,齐征阳穴一跳,目光上下打探秉宗,区区凡人从哪里得知的昆仑镜一事?
“什么镜,铜镜宫中倒有不少,若是秉公子喜欢,孤大可叫人给你取几件带走也无妨。”
语毕,齐征侧身打算离开,却不料被秉宗伸出手挡住。
“官家何必与在下打哑谜,莫非知晓此物的真实用途?”秉宗仰着下巴,表情严肃地看着他。
齐征挑眉,眸色冰冷,东角宫殿出了问题,都火烧眉毛了,此人可真会趁火打劫。
凡人怎会知道昆仑镜的用途,无非是当做圣物供奉起来,玉皇的计划为时尚早,他还不急于暴露身份。
“秉宗子莫要胡诌,孤从未听说过什么昆仑镜,谈何知晓用途。”
秉宗冷嗤,垂眼沉默。
齐征见秉宗与辰金没有反应,趁机抬脚绕过二人走远。
人
走后,秉宗回忆起刚才提到昆仑镜时齐征的反应,神情一暗,这家伙,究竟是什么来头?
“阿金,走!”
“去哪儿?”辰金回过神,他一直掩在秉宗身后,若看见齐征那副与阿娘三分像的皮囊,恐会当场吐出来。
秉宗嘴角上扬:“齐征去哪儿,我们便去哪儿。”
辰金机械地点头,迅速跟上秉宗的步伐。
华丽宏大的宫殿及瞬化为一摊废木,自离清河踏入殿内的那一刻,她便能隐隐约约感受到识海内残魂的波动,一股恶心感从胃中传至嗓子眼,身体的不适令她极其烦躁。
脚下重复的鞋印明确地告诉她陷入了往返中,该死,人界哪儿来的这么多鬼地方。
正当她举着青山,做好进一步发力时,身前骤然出现一面铜镜,随着她的面容愈发清晰,铜镜内不断传来嘈杂的交谈——
“你怎么又在偷睡懒觉?!池子里的水都要被你焐热了!”少女清脆有力的声音落入离清河耳边。
回应她的是一位男子的轻笑:“你不来,我为何不能睡觉?”
“那总不能天天来吧,为了让我修炼,老头儿盯得可紧了!差点儿没给我憋出病。”
“修炼的怎样?”男子柔声问。
少女似乎来了脾气:“别提了,他们送来的灵药倒是有效,但没想到效果就那么一小会儿,我每天都热得睡不着,白天好不容易有点困意,老头儿非让我修炼,往后怕不是没等到位列仙班,我就先一跟头栽下去了~”
“哈哈哈哈哈。”
“还敢笑?!若不是为了见你,我何至如此偷偷摸摸,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
“昂~原来你这么想见我?”
话音刚落,周遭猝然安静下来,半晌,少女低声道:“这里太空荡、太无聊了,我不来,便只有你一个人。”
对面显然是愣住了,许久也没接上话。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男子才说:“是啊,我只有你一个人了。”
“不对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
“明日,我有东西给你,记得早些来鸣……”
声音蓦地被打断,紧接着是一阵阵刺耳的鸣叫回荡在整片杂乱之处,吵得离清河痛疼欲裂,她死死捂住耳朵,咬牙闭上眼睛,半躬着身体,神色难耐。
“给我停下!青山!”
离清河伸出手,眼神中满是怒意。她毫不犹豫地将神力渡入银枪,枪身在半空中甩出一条完美的弧线,枪刃直劈过去,镜面受到巨大的冲击,立即碎裂掉落,成了一地残渣。
不及片刻,四周终于安静下来。
青山不屑地用尾巴戳了戳铜镜的碎片,确认没有任何反应后,转屁股回到离清河身后,优哉游哉晃荡。本以为彻底解决时,身边惊现一圈铜镜,将离清河与青山困在中央,每一面铜镜里,都清晰地映射着她的模样。
“缘者,怨者,可怜、可怜!”
离清河啧一声,面色不爽:“装神弄鬼,滚出来!”
“万恶因果?亦或朦胧之心?试问入境者,作何抉择?”
话音未落,周遭压迫感席卷而来,神力涣发在一双琥珀色瞳孔中,抬眼及瞬,迎接众多铜镜的是狂烈的力道,离清河捏住铜镜一角,狠狠朝地面砸去,镜面刹那破碎泯灭。
但碎片上仍倒映着那双琥珀眼,刻画她如疾风般的身影,铜镜内的声音始终未曾消失。
“试问入境者,作何抉择?”
“试问入境者,作何抉择?”
“试问入境者,作何抉择?!”
……
“我去你大爷的!”离清河加快了手上的速度,一面铜镜接着一面哐当落地,碎片叠了一层又一层,没一会儿,脚下的路全部被铺满,她重重地踩在上面,神力震得本就零星的铜片碾碎成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