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后,杉山凛久的病房再也没有迎来父母的探望,但病房还是原来的VIP病房,护工的照顾也面面俱到,但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杉山凛久被放弃了。

    刚开始他想,对父母来说,自己只是个有呼吸的布娃娃,是个累赘,他不该强求。

    到后来他又感到委屈,既然觉得他是个拖累,还给予他这样的金钱照顾算什么,直接放任他自身自灭不是更好?

    极端的时候,他满心想的都是为什么不干脆把他撞死,或者放弃手术,总比现在这样好得多,现在的他连抬手拔掉鼻饲管都做不到。

    也许是秋天来了,窗外偶尔能听见大雁的鸣叫,杉山凛久起初没有在意,直到大雁定居下来。

    杉山凛久能大致想象到,大雁一趟一趟的飞,用唾液黏成一个小小的窝,几只雏鸟闭着眼睛伸长脖子地叫,然后张开嘴等亲鸟叼着虫子投喂。

    外头叽叽喳喳的,反而让杉山凛久的心平静了一些。

    他不再想东想西,每天只盼着晨曦升起时,窗外传来的第一声鸟鸣。

    可惜候鸟终归是呆不长久的,外头又安静下来时,他听见有人对他讲话。

    【你想醒来吗?】

    幻听了吧,杉山凛久没有在意。

    【不是幻听呦,你到底想不想呀?】

    看来是精神失常了。他早就知道,一直这样下去迟早会出问题。

    被他当成幻觉的系统急了,身体像雪花屏一样在空中一闪,杉山凛久薄薄的眼皮颤抖着,睁开一条缝。

    刺眼。

    病房里的惨白墙壁将窗外的光全部反射进眼睛,眼前一颗漂浮着的光球也在一闪一闪,杉山凛久闭上眼,适应后又缓缓睁开。

    之后的事情系统全都知道,杉山凛久就不再赘述,他现在依旧是盘着腿,动作丝毫没有变化,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睡前故事。

    系统久久没有说话,于是杉山凛久用手指戳戳它,把它戳得东倒西歪,最后滚到沙发角落。

    “你怎么不说话了?”杉山凛久有些忐忑,“父母对我的态度和现在这件事有什么联系吗?我现在依旧不明白队友们为什么生气。”

    【没什么联系……】系统支支吾吾。

    【我换个说法吧,现在谁对你来说最重要?】

    “嗯……都很重要。”杉山凛久歪着头回想,“队友、教练、乌野的朋友、还有你,椋木羽也算一个吧。”

    系统本来沉闷的心回暖了些,灵光一闪问道:【还记得之前你的队长把脚扭伤的事吗?你当时是什么想法?】

    “说不清楚,有点不爽,我当时不怎么高兴。”他对那滩让及川彻滑倒的水记忆犹新。

    【这不就得啦,受伤的是你队长,不爽的却是你,但你的不爽却不是对着你队长。】话有点绕,系统停了停等杉山凛久适应,【所以我看到你带伤回来才会生气。】

    杉山凛久好像有一点懂了。

    “谢谢你冠冠!帮了我大忙了!”

    系统体谅他的手:【你去休息吧,今天不用给我擦身体了。】

    杉山凛久抱着手机钻进卧室,手机没什么电了,他又慌里慌张地拽充电线,打开短信界面。

    自从拿到了及川彻的手机号,还从没有给他发过信息,此时界面上突兀地发出了一句:对不起。

    基本是秒回:哪里错了?

    杉山:我太冲动鲁莽了。

    及川:?我要骂人了。

    杉山凛久斟酌后回复:我不该轻视自己的身体,让你们担心了。

    及川彻这下满意了:明天准时到学校集合,一起去场馆。

    成了!

    杉山凛久放松地瘫在床上,他知道明天自己可以上场了。

    难得的早睡,第二天杉山凛久比闹铃醒得早半小时,到校门口时队友还没来。

    杉山凛久小声嘀咕着组织好的语言,只对队长道歉总觉得不够,他想对其他人也表达一下歉意。

    不远处的墙角,有一道身影刚冒出来就闪了回去。

    “你怎么不过去?”国见英拍了拍金田一的背。

    金田一朝杉山凛久的方向使眼色,小声道:“杉山学长在自言自语,这时候去会打扰他的吧。”

    “是不是在跟他的排球说话?”

    “我看过了,学长今天没带球。”

    “嘶……”金田一和国见英对视一眼,“不妙。”

    杉山学长的心理问题是不是更严重了?

    小巴士已经来了,杉山凛久开始频繁看手机,已经快到集合的时间了,怎么大家还没来?他时不时瞥向教练。

    入畑教练倒是等得住,在车上坐着,沟口教练叉着腰站在车门口,脸上有了怒意,想着这帮小崽子怎么还没来。

    沟口教练嘴里的小崽子正在墙角开大会。

    “真的,杉山学长自说自话了好长一段时间,国见也看到了。”

    还有两分钟就到约定时间了,迟到了会挨教练痛骂,但没一个人着急。

    “是不是不让他上场的事刺激到他了?”花卷猜测。

    “怎么会?”及川彻翻出昨天的聊天记录,“这时候还好好的,小木块应该懂得我们的良苦用心了。”

    “怪了,难道发生了其他事?”

    松川问出口时,周遭诡异的静了一下。

    岩泉一皱眉问:“及川,你和杉山是在他家里看的碟片吧,他家有什么异常吗。”

    矢巾秀小脸一红:“碟、碟片!”

    队长怎么能和凛久一起看这种东西,看就看了,岩泉学长还说出来,羞死了羞死了~

    “在想什么啦!”及川彻眼睛瞪大,“是比赛的碟片啦,乌野和伊达工的比赛视频!”

    呼~差点风评不保。

    周遭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及川彻一脸黑线。

    喂喂喂,你们到底把及川大人当成什么啦!

    言归正传,及川彻冷静下来:“他家里挺空旷的,没有大人在。”

    啧,没有线索啊,那杉山凛久自言自语的毛病怎么加重了呢?

    只是在顺词就被以为心理有问题的杉山凛久正拽着沟口教练的衣角:“他们马上就会到的,您别生气。”

    沟口教练鼻腔哼气,按耐下来继续等:“这群家伙的紧张感都去哪了,知不知道今天要跟谁打?”

    墙角那也不能拖下去了,岩泉一催着大家赶紧往车上跑,入畑教练举着个胳膊看表,在秒针转一整圈前,全员都上了车。

    沟口教练看他们紧赶慢赶都按时到了,虽然是卡点,但今天的比赛尤为重要,他也不想在心态上影响他们,就没多加指责。<

    /p>青城全员松了一口气,真是好险!

    杉山凛久也上车后才来得及开口,先是坐在他旁边的渡亲治。

    “对……”

    “杉山今天没有黑眼圈呢,真是太好了。”渡亲治抢先开口。

    话又咽了回去,他拍了拍坐在前排的国见英。

    “抱……”

    “杉山学长别担心太多,我们都在呢。”

    “那个……”

    国见英旁边的金田一也转过头来:“杉山学长加油,今天会赢的!不对,不管会不会赢都不要有压力啊!”

    杉山凛久感觉自己被安慰了?他有点摸不着头脑,大家怎么一夜之间这么小心翼翼的?

    原本的腹稿没有发挥作用,他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谢谢你们愿意给手腕有伤的我一个上场的机会,不把我当成累赘,谢谢你们教会我什么是团队,什么是友情,谢谢你们对我的信任和在意,谢谢你们。

    “谢什么,真肉麻诶。”前排传来及川彻的声音,有些困顿,“比赛时记得注意你的伤,禁用右手哦~”

    杉山凛久下定决心,这次说什么都不会再乱来了。

    右手时不时还会疼,杉山凛久对止疼药有抗药性,吃了不仅效果甚微,还容易疲惫,得不偿失。

    忍到下车,杉山凛久以洗脸为借口跑去卫生间,掏出止疼喷雾就往手腕上喷,他怕在队友面前喷会让他们担心。

    “呲呲”的声音响了很久,喷剂落在他的手腕后急速降温,起了一点镇痛的效果,等缓过这一阵,他低头嗅了一下手腕,浓重的薄荷味灌入鼻腔,呛得他轻咳两声。

    可不能这么回去,这不明摆着告诉队友他刚才疼得不行了吗?

    想到这,他把护臂卷到肘部,打开水龙头冲手腕,原本微凉的水打在他刚降过温的手臂上,温度竟刚刚好。

    冲得差不多了,杉山凛久想抽纸擦干,发现墙上的公用卫生纸已经耗尽了,正想在身上胡乱擦擦了事,身边出现了一只手。

    手上拿着一方干净的手帕,手帕的主人低声说:“需要吗?”

    “谢谢。”杉山凛久接过,觉得这声音很耳熟,抬头一看,这不是白鸟泽的牛岛若利吗,怎么又跟他在厕所见面了?

    杉山凛久接过手帕后没多想就用了,把胳膊擦干才后知后觉出不合适。

    如果是纸的话好办,但这是手帕啊,他还还是不还?

    “你的手帕……”

    “哦,你留着吧。”

    “谢谢。”杉山凛久再次感谢,把手帕叠起来放进口袋,打算回家洗干净,以后有机会再还给他,之后的春高应该也能和他遇见。

    “我现在相信你不是左撇子了。”牛岛视线落在杉山凛久裸露的小臂上。

    杉山凛久顺着他的视线,从手腕的青紫色移到肘部漏出的一小截疤痕,他不动声色地将护臂拉回去:“你看过青城的比赛记录了?”

    “是。”

    面对牛岛若利,杉山凛久有一种无法压制的胜负欲,他迫切地想得到来自这位白鸟泽王牌的评价。

    “感觉怎么样?”

    牛岛微垂着头,思索片刻后对上他的眼睛,神色认真,说出的话却让人火大。

    “你说青城会是最强的队伍,像是在说大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