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行途中

作品:《阿姐书》

    午后,队伍在一个叫龙骨坳的地方停下来打尖。

    这地方是两座山之间的一道窄坳,是个常年有人歇脚的所在。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歇息。

    两个脚夫模样的人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年轻人看见马帮过来,他站起来让出石凳,朝余老四微微欠身。

    “小兄弟往哪去?”余老四随口问。

    年轻人的官话很标准,带着点西南口音:“广南。做药材生意。”

    二人中止了谈话,众人歇下。

    孟君注意到那个年轻人一直在悄悄打量他们,尤其是李闻白。

    李闻白也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年轻人先移开了视线。

    余老四拿出干粮分给众人,又让伙计去泉边打了水来煮茶。

    崔货郎照例嘴闲不住,跟那个年轻人搭话:“兄弟从哪来?”

    “从州城来的。”年轻人说。

    崔货郎眼睛一亮:“泗城?听说清廷的人进了泗城,是真的吗?”

    年轻人点头:“是真的。我出城那天,看见一队人进了土司衙门。领头的戴着清廷的顶子,后面跟着十几个带刀的。”

    崔货郎忙问:“他们来干什么?来劝归降?”

    “不清楚。只听说是抓人。衙门里的人说,是抓一个女的,带着什么图。”

    “图?不会是他们的什么布防图吧!”崔货郎一拍大腿道。

    “不知道。”

    崔货郎谈兴颇浓,“听说没?打长沙下来的清兵没停脚,衡阳上个月也丢了!”

    年轻人摇头。

    “听说没?李定国和孙可望那伙子人进云南了,四月就拿下了昆明!”

    年轻人嘴角浅浮起一抹笑,没搭话。

    有马帮伙计问:“他们跟咱们是一边的还是那边的?“

    崔货郎压低声音:“眼下说不好!孙可望那边放出风来,说要‘共扶明后,恢复江山’,可谁敢信呐?不过,反正清兵在那边是插不进脚了。”

    伙计还想多问,余老四开口:“少说两句,吃饭。”

    歇了一个时辰,队伍继续上路。

    年轻人也远远地跟了上来。

    孟君三人落后队伍一段距离。

    “那人不是做药材生意的。”李闻白断言。

    孟君点头:“太年轻了。药材不是寻常货物,讲究年份、产地、炮制火候,差一丝药性就不同。跑这一行的哪个不是摸几十年的药才敢独自跑一条线?”

    “不止他,那位自称做药材的冯商人,也不是做药材的。”李闻白又道。

    “我也知道他不是。”骡子上的玉善晃了晃脑袋说道。

    “你如何知道的?”

    “他身上没有药材味。”

    李闻白赞许地点点头:“那你知道他是做什么生意的吗?”

    这个……玉善就不知道了。

    “是盐。”

    玉善已非昔日梧州小童,当下有了论断:“他是贩私盐的。”

    ……

    出了龙骨坳,路更难走了。日头晒得厉害,玉善被晒蔫了,趴在骡背上不说话。

    覃氏落到后面,走得满头是汗,嘴里没停过,不是骂路不好,就是骂太阳毒。

    骂了一阵路,又骂起前头不知是谁丢的烂草鞋绊了她一跤,指桑骂槐地说“有些人看着人模人样,谁知道肚子里装的什么货”。

    玉善问李闻白:“她也知道冯员外竹筐里装的是盐?”

    “你觉得呢?”

    “难道她是在说我们吗?”

    “不知道。”

    李闻白说完,他头也不回,手里的哨棒往后一甩,杖尖点在地上,一块小石子弹起来正打在覃氏脚边的水坑里,溅了她一裤腿泥水。

    覃氏尖叫一声,跳起来骂人。李闻白已经牵着骡子走出好几步远了。

    韦阿二低声说了句“你消停点”,覃氏气得直拍他肩膀。

    “不知道你还……”孟君瞪了李闻白一眼。

    “说不定是呢。”李闻白挑眉。

    玉善立即附和,重重点头:“就是,就是。”

    队伍一直走,年轻人也一直跟着。他的步速很有意思,永远不会跟得太紧,也永远不会落下太远,始终保持着一个能看清前面所有人的距离。

    余老四也不驱赶,估计只要不带货物的同路人是被马帮允许的。

    不知道是不是被褚厚贤的暗番追太久的缘故,孟君总感觉年轻人的目光总是有意无识地落在他们三人身上。

    孟君低声判断:“不是褚厚贤的人。暗番不会做得这么明显。”

    李闻白道:“这个人不怕我们看,说明他不是来追我们的,至少不是来抓我们的。”

    玉善插嘴:“跟着我们又不抓我们?那是来干什么的?”

    ……

    一整日的跋涉,日落时分,队伍在一处被火毁掉的寨墟旁停下来过夜。

    余老四让众人把骡子和货拴在寨子中间的土坪上,又生了一堆火。

    覃氏带着儿子占了靠墙的位置,把包袱摊开当铺盖。

    冯富商让伙计在墙角支了个简易帐篷。

    孟君三人找了块平地,铺了油布当床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仍是马帮的伙计烧的晚饭。

    孟君注意到马帮有很多规矩,或者说忌讳。

    比如煮饭支锅叉要和罗锅把顺着同一个方向,盛饭要从罗锅表面一层层刮舀下去,遇到飞禽走兽还会抛食喂伺。

    就连崔货郎在等饭好的间隙敲打空碗都被余老四一顿好说。

    崔货郎也不在意,将空碗一放又找人说起了话。

    “听说没?广东那边打得凶!三个书生拉起队伍,把李成栋拖在广州走不脱了!”

    “这么说,这三位倒是帮了咱们的忙?”马帮的伙计接话。

    “可不是嘛!要不李成栋的兵早就过了柳州了!”冯富商的伙计也接话。

    聊了一会,崔货郎又起了个话头。

    “听说没?盐路断了,百色那边的价翻了三番!”

    覃氏竖着耳朵想听听,却没人接这话。

    吃过晚饭,赶了一天的路

    月上中天,鼾声此起彼伏。

    年轻人站起来,左右看看,确定无人注意后,终于过来了。

    李闻白似乎并不意外,冷冷地望着他。

    和衣躺在玉善身边的孟君听到脚步声本欲起身,感到小腿传来一股力道。她当即会意,李闻白让她假睡。

    年轻人已来到李闻白的对面,他席地而坐,把手摊在膝盖上,表示没有恶意。

    “李头领。”他低声开口。

    “你认错人了。”

    “山王庙,侯参将。”

    李闻白望向他。

    “我是侯参将下的哨兵杨东,参将让我带句话。”

    年轻人神色郑重:“李将军帐下,随时欢迎李头领。也欢迎你护送的贵客。”

    他说贵客时,往孟君那边看了一眼。

    李闻白脸上的不悦很明显。

    “告诉他,少打我们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