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远方风

作品:《阿姐书》

    杨东竟也认真应下。

    覃氏的儿子忽然梦魇哭闹起来,眼见其他人也要被吵醒,杨东快步离开了。

    “侯参将动作倒是快。他定听到了藏宝图的传言。”李闻白对孟君道。

    孟君轻轻嗯了一声。

    这件事他们心里都有数。

    老谋深算的褚厚贤故意在横州江边喊破密册,目的就是为了不让他们走到云南。

    他还把密册又谣传为藏宝图,以致他们不仅被土司紧盯,现在连李定国的探子也跟上来了,后边还不知道有什么势力出现。

    “杨东说他出城那天看见清廷的人进了土司衙门。褚厚贤他没死,他仍旧在派人紧追。”孟君道。

    “没死也要活受罪。那一箭我用了十成力,就算当场没要他的命,他的左肩也废了。”

    李闻白断言:“杨东应该会一路跟着我们。侯参将怕我们走丢了。”

    孟君想到入广西西部腹地以来听到的消息。

    “李定国现在兵强马壮,广南是他的地盘。我们进了广南,就像鱼进了网。到时候是应召还是不应召,就不是我们自己说了算的。”

    她抬起头看他:“你觉得李定国是什么样的人?”

    李闻白想了想:“我在山王庙见过侯参将一面。他手底下的兵,军纪比其他队伍强。但李定国我没见过,只听过他的名声。”

    “什么名声?”

    “一个农夫养大了四只老虎,老虎长大了,把农夫吃了,占了山林。”

    “你是说他们不是真心扶明?”

    “真心不真心,不好评说。当年吴三桂也是打着借兵剿贼的旗号,开了山海关。开关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借刀杀人,结果是开门揖盗。”

    此话一出,孟君沉默下来。同时她也清楚地感知出,李闻白对山海关失守一事,一直耿耿于怀。

    这事以后等到了云南便知道了,倒是眼下……

    “我读过的邸报里,张献忠死的时候,留下遗言,让四个义子扶明抗清。至少到现在,他们还没有降清。”

    “那是因为清廷还没开出让他们满意的价钱。”李闻白说。

    这句话说得有些重。孟君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李闻白似乎又有论断一般:“我不是说他们一定会降。我是说,乱世里的人是会变的。今日扛旗的,明日可能就放下。今日不降的,明日可能就剃了头。我们一路走过来,见过的还少吗?”

    孟君没有反驳。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邝勉昨日还并肩御敌,今日就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把弓箭对准了她。

    陈邦傅守了半辈子大明,清军还没到城门口,他先把银子送了出去。

    人心是会变的,尤其是在这世道里。

    最后,李闻白看了杨东那边一眼。

    “杨东要跟,就让他跟。到了广南再说。”

    ……

    庆远府,宜山。

    褚厚贤靠在窗边的竹榻上,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

    红水河边隘口一战,的确是他轻敌了。李闻白箭术之犀利,布局之巧妙,反应之迅捷,统兵之严明,都超出他的算计。

    当日那一箭从肩窝穿进去,箭头卡在肩胛骨缝里,取箭的老军医用了小半个时辰才把箭头剜出来。

    但凡换个人来取,他未必能再起得来。

    风吹进窗,吹动桌上的文书。

    一共两份。

    一封从桂林转来的急递,李成栋在广东催调人手,说岭西道残明势力蠢动,要他速派番役南下协查。

    另一封则是柳州塘报,说大西军的人已经往广南方向动了。

    时不我待……

    叩门声响。

    “进来。”

    进来的是他的副手,韩安。四十来岁,没剃头,只是肩背有些佝偻。

    “师爷,广东那边又来催了。马怀骥将军的兵在肇庆被围了,广东的义军闹得很凶。两广总督衙门发了三道文书,问师爷何时返回。”韩安

    “伤未愈,暂不能行。”

    “这一次总督衙门加了‘切责’二字。”

    “责又何妨?我又没有九族给他加罪。”

    褚厚贤撑着竹塌站起来,韩安忙过来搀扶。

    “孙振芳收殓了?”

    “收了。孙经承的家眷前日到了桂林,抚恤金拨下去了。”

    褚厚贤沉默了一会儿。镇江陷落那天,孙振芳是第一个跟上他脚步的人。

    “他的家眷,再加二百两。从我私账走。”

    韩安点头应下。

    褚厚贤转过身,看向墙上的西南舆图。

    三年来他替清廷在两广布局,算得上是顺见顺水。除了南丹,就是庆远这一仗,让他损失重大。最得力的孙振芳死了,庆远沿线的暗番精锐折损,他自己差点被一箭钉死在红水河边。

    他不恨李闻白。只是有些嘲笑他。这人有十二分的本事,却偏偏甘愿做一个护书的影子,跟在那个女人身后,替他挡刀挡箭挡追兵。这样出身的人,会甘心吗?能甘心吗?

    但他恨许孟君。如果不是她脑中有两千多本书,早在石龙圩的书铺中,他便将她杀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至于为什么恨……

    她的存在就是对他选择投清的嘲讽。

    她明明是个女子,还带个七岁的妹妹。不仅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逃了两次,还说服了忻城闭峒,如何不让人恼恨?

    凭什么?

    就因她许家有翰林风骨?

    “韩安。泗城的人还剩下多少?”

    “六个。”

    “许孟君要去云南,她要么走南线经百色,要么走西线经西隆州……”

    褚厚贤略沉吟:“派人往西线找。”

    韩安记下了。等了片刻,才试探着问了一句:“师爷,云南那边……我们的人进不去。”

    褚厚贤右手指划过安隆的空白地带,停在广南府的位置上。

    广南府是侬氏土司的地盘,再往西是广西与云南的门户剥隘。这些是大西军李定国与孙可望的地盘。

    清廷要打下这里,没三五年成不了。

    三五年,那许孟君怕是连孩子都生了。

    他决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他手指在整个西南画了个大圈。

    “我们不只六个人。这一片的土匪、土司、义军头目都可以成为我们的人。放风给那些小股义军和山寨,说许氏身上的藏宝图是前明西南全境屯粮布防及大西军在云南粮草、银矿、军械库分布。谁拿到秘册谁就能在西南拉起一支队伍,占山为王,不受招安。”

    韩安愣了一下。

    “这,会不会太假了?西南要真有,大西军早打过来了。”

    “假不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会信。另外……”

    褚厚贤说到一半沉吟下来。

    ? ?剥隘古镇,地处驮娘江、那马河、普厅河三条江河交汇而成的右江的起点。古时的滇铜和大理国的马匹从这里进入两广等地,沿海地区的海盐、布匹等也从这里进入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