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将军来

作品:《阿姐书

    孙可望进城前两日,广南便戒了严。

    到了正日子,四个城门各加了二十个兵,街面上每隔十步站一个,百姓被赶到街两边。

    孟君站在院子门口,也在看。

    玉善探着脑袋往外瞅:“阿姐,孙将军是不是很威风?”

    “一会儿就看见了。”

    话音刚落,街口传来马蹄声。

    骑兵开道,人人披甲。

    中间一人四十岁上下。头上一顶乌纱压发,鬓角有风霜,肤色偏深,身穿一件深青色圆领袍,腰束乌角革带,腰侧挂一柄短刀。

    这就是孙可望。张献忠麾下四大义子之首,号“平东将军”,入滇后四将军皆推他为尊。是当下云南的王。

    玉善踮着脚尖,从人群缝隙里看得目不转睛,等人走远了,她才评价:“阿姐,他看起来不像将军,倒跟爹爹有些像!”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听见了,噗嗤笑出声来。

    孟君知道玉善说的“不像”,是指在她的理解中,将军就应该披袍擐甲。

    玉善说的像,指的同样是孙可望的穿着打扮,父亲许维哲生前也爱穿深青色的圆领袍。

    这时,贺九成从街对面挤过来,朝她点了点头。

    “将军在衙署略休整,就要去剥隘,请许姑娘收拾一下,一同去。”

    孟君答应了。

    她没什么理由不答应。孙将军军务繁忙,顺路带着她走,已经很给面子了。

    队伍两百多人,骑兵在前,步兵在后,中间是几辆拉物资的骡车。孟君三人跟在队伍中间。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条无名溪流边的平地上扎了营。

    兵丁们动作很麻利,卸行李的卸行李,搭帐篷的搭帐篷,生火的生火,井井有条。

    孟君三人被安排在靠边的一个小帐篷里。

    刚安顿好,贺九成就来了。

    “许姑娘、李兄弟,将军请你们过去一趟。”

    孟君整了整衣裳,回头看了帐篷一眼。玉善正趴在油布上逗那只橘猫,猫被她拿草绳逗得满地打滚,她笑出声来,抬头看见阿姐要走,眼睛一亮就要爬起来:“阿姐,我也去?”

    孟君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发。

    “孙将军要跟阿姐说书的事,你看着猫,免得它跑了。”

    玉善乖乖点头。

    孙可望坐在离主帐不远处的一个风口里,手里端着茶碗,正跟身边的人说话,看见贺九成带人来了,把茶碗搁在脚边。

    “孙将军。”孟君行了个礼。

    他没有起身,用那双明显熬过夜的眼睛把两人从头到脚量了一遍,才慢悠悠地笑了一声。

    “许姑娘、李壮士。白天赶路,没顾上说话。”

    李闻白拱了拱手。

    孙可望让亲兵搬了两块石头放在斜对面。

    “贺九成跟孤说,许姑娘博闻强识,脑子里装了几千卷书。”

    “博闻强识不敢当,就是死背了几本书。”孟君道。

    旁边一个穿青衫的幕僚接过话头。此人姓方,名于宣,是孙可望身边最贴身的文臣之一,说话慢条斯理:“许姑娘在横州与清廷两广幕府打暗战的事,我们将军听说了。将军赞姑娘有勇有谋,不输男儿。“

    孙可望摆了摆手,像是嫌方于宣说得太直白。他换了个话题。

    “令尊许维哲自焚的消息传到贵州时,孤身边几位与他有旧的皆捶胸痛哭。言说读书人读到最后,读的就是气节二字。许先生人走了,书烧了,唯气节没散。”

    孟君轻闭了一下眼,将眼底的湿意逼回去。

    孙可望又道:“崇祯十七年,文渊阁一把火,几万卷书成了灰。弘光朝在南京立朝,头一件事就是下诏求遗书,求了一年,求到的还不如许家一个藏书楼多。”

    他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一道。

    “许姑娘,你看这世道。清兵占了广东、湖南,土司今天降明明天降清,义军今天扛旗明天剃头。会拿刀的人到处都是,会算账的人没几个,能修典章、定舆地、辨农桑医药的人,更是凤毛麟角。打天下靠刀,治天下靠书。这个道理,孤是进了云南才想明白的。”

    方于宣在旁补了一句:“将军入滇以来,一直在找读过这些书的人。”

    孙可望道:“许姑娘放心,到了昆明,孤给你安排最好的院子,最好的纸墨,要多少人给你多少人。你只管安心默书,别的事不用操心。默出来的书,孤让人多刻印几份,一份存王府藏书楼,一份存五华书院,各府衙门各送一份。有了这些书,典章制度有章法,钱粮赋税有依据,兵马调度有参考。这天下,就好治了。”

    治天下。

    李闻白心想:竟敢说这话。大西军入滇才多久?在他眼里恐怕不只是站稳了脚跟,是已经看见了天下。

    而孟君则是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孙可望说的都对。

    书是用来治天下的。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爹说过,书是天下人的书,不是哪一家哪一姓的书。

    但孙可望说的,好像也没错。

    她正想着,孙可望忽然换了话题。“你从梧州一路走过来,走了好上千里。广西境内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不是谈书吗?怎么问起这个?必定不是关怀也不是客套,而是……打听?

    孟君垂着眼,看见孙可望搁在膝上的手。指节修长,指上有茧,像是握过刀也握过锄头。

    她在斟酌。

    孙可望问的是广西光景,他要往东用兵,需要的是情报,是判断。说多了,一个逃难女子知道得太多,反招忌惮;说少了,他会觉得自己有所隐瞒。

    而且……她抬眼扫了一下四周。兵丁们各司其职,无一偷懒。

    大西军的军纪她在广南府这几天听过不少传闻,比起张献忠在四川时“屠城““杀士子“的旧事,如今这支队伍,已经像一支正经军队了。

    侯参将没有强留李闻白,杨东一路舍命相护,贺九成在野鸡弯没有趁火打劫,这些都是事实。

    但事实归事实,孙可望能从张献忠四大义子中脱颖而出,必定除了善战也更善权术。这样的人,她不能敷衍,也不能得罪。

    所以话要说,但要挑着说。

    “广西如今,各衙门还在挂明朝的旗子,但城里的粮食已经开始按军旗分配了。”

    她慢慢开口:“李成栋的主力在广东被陈子壮、陈邦彦拖着,广西境内的兵不太多,又分散在各府。靠番役、降兵和土司的人维持。不过,土司的人,听调不听宣。”

    她略顿,把南丹的事咽了回去。莫汲杀三个峒主,这些是人家的密事。

    她说出来,既卖了莫汲,又显得自己手眼通天,实在没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