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有对答

作品:《阿姐书

    “忻城的莫土司闭了峒自守,泗城的岑家自己还在内斗。沿路的土司,没有一家是真心剃头的。今天帮清兵守城门,明天就可能把城门打开放义军进去。”

    方于宣在旁点了点头:“这些和我们塘报里的差不多。”

    孙可望问:“百姓呢?”

    “百姓嘴上还是‘永历年号’,但市面上收粮、派差,多已看驻军眼色行事了。”

    孟君的声音低了些:“象州到武宣的官道上,有清兵专挑读书人模样的杀。”

    孙可望沉默了一会儿。

    “许姑娘,你说广西现在是虚的?”

    孟君点头。

    “清兵占着城,粮要从乡下征,乡下征不上来,兵就饿。兵一饿就抢,一抢百姓就反。《管子》说‘仓廪实而知礼节’,仓廪空了,礼节就顾不上了。不是百姓不讲理,是活不下去了。如此互为因果。”

    她说完后发现孙可望仍在等着她说下去。她只能想了想,又道:“倒是义军和土司之间,比朝廷跟清廷之间的仗还热闹。各寨各峒自保的多,真正肯替永历爷出兵的少。”

    “那依你看,孤若往东用兵,先打哪里?”孙可望问得突然。

    孟君心里一凛。

    先打哪里?她不是不知道。山川水道、土司向背、兵粮虚实,这些东西,有些在书里;有些在历年抄录的塘报、邸抄和编订的《广西通志》里,而这些全在许家的藏书楼里。再加上这四个月来一千多里的逃亡所见所悟,真要排兵布阵,她未必说不出个子丑寅卯。

    但她不能说。

    书上的硬知识,她可以全说。地理、粮草、兵马则例,问什么答什么,那是记死了的东西。但问策不一样。

    策是替人拿主意。

    一个逃难的女子,替手握重兵的将军做军事决策,传出去是祸不是福。更何况,她也拿不准,孙可望是真问计,还是在试她的深浅。

    她斟酌了片刻,选了一个最稳妥的答法。

    “将军问的是兵事,我不太懂。不过,这一路我看出来,广西的土司,谁先给他们一个不剃头的由头,谁就先得了广西的人心。兵能不能打下来是一回事,打下来守不守得住,是另一回事。”

    孙可望轻轻嗯了一声,眼角往方于宣那边斜了一下,方于宣微微颔首。两人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懂的眼神。

    “从剥隘到南宁,顺水下去要几天?”孙可望又问。

    孟君道:“《广西通志》里记的是四百六十里,顺水三日可至。但不走夜船的话,实际得按五日算。”

    方于宣在旁接过话:“将军担心的正是这条粮道。剥隘这边水陆汇合,西来的滇铜、东来的盐布都在这里换手上船。若两广的旗子一天三变,这条咽喉断了,咱们滇东几个府的粮就没了着落。”

    孟君见对方实在忧虑,提醒道:“归德州和果化州之间有暗礁,书中记作‘十二滩’,其实有十三滩,第十二滩叫响水,水下有暗礁,夜间行船极易触礁。”

    孙可望微微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片刻,笑说道:“许姑娘走这一路的见识,不比孤身边的幕僚差。明日到了剥隘,先随我看一看码头的结牯。若顺,书的事,咱们换个敞亮地方慢慢谈。”

    原来还是要谈书的,那就好……

    “是,将军。”孟君应道。

    孙可望看着她身后的李闻白,笑了笑。

    “这位李兄弟,好身手。安隆那一仗,贺九成跟孤说了,一箭一个,箭无虚发。红水河隘口一战,山王庙那里也传来了消息。你更是了得,一箭射伤了褚厚贤。那可是清廷两广幕府的头号谋士。”

    李闻白抱拳道:“不过是些保命的本事,当不得将军夸。只是恰好在场,做了该做的事罢了。”

    “射杀了十几人,又重伤了清廷的番役,这不只是好身手,更是好胆识。”

    孙可望略停一停,恳切道:“读过书,会使弓,这样的人才,孙某求之不得。家中还有何人?孤可以派人将你的家人接过来。”

    “没人了。”

    “孤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后面的故事他没有说,但李闻白知道,二十年前陕北是什么样子,饿殍遍野,人相食。孙可望能活下来,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踩过的尸骨不会比他射过的箭少。

    “孤给你一营弓兵。你来带,如何?”孙可望直接道。

    李闻白摇头:“将军厚爱。眼下我只想护送许姑娘到昆明。其他事,到了昆明再说。”

    旁边的方于宣开口劝道:“李兄弟自南京来,一路艰辛,前途遥遥,何不就地留下,加入大西军?你年轻有为,文成武就,正当建功立业,报效国家。来日驱除鞑子,恢复山河,金銮殿上,得见天颜,前途不可限量啊……”

    这番话极富鼓动性,若是说给旁人听,或许就动心了。只可惜李闻白不是旁人。

    孟君心情有些微妙。“驱除鞑子,恢复山河”,诚然诱人。但是,李闻白志并不在此。

    李闻白只是不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孙可望的驾前官韦水虽未出言,却已怒目而视之。

    孙可望脸上的笑淡了些。他坐姿纹丝不动,脚边的茶碗里的茶早凉了,站在他身后的亲兵没有一个敢上前换。

    半晌,他才又开口:“贺九成与孤说,他曾邀请过你,你不肯入我大西军,只因‘将有所为也’,难道偌大的大西军还不够李兄弟施展所为?”

    “将军误会了。”

    “哦?”孙可望挑了挑眉。

    “我所说的‘将以有为也’,不是要做什么大事,而是答应了要护着她们姐妹到昆明。至于以后……还没想过。”

    孙可望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点了点头。

    “孤最敬重讲义气的人。这事不急。到了昆明,你慢慢想。想通了,随时来找孤。”

    李闻白拱了拱手。

    “谢将军。”

    两人退出风口,往回走。

    营地里火把通明,巡逻的兵丁每隔十步一队。

    刚转过一顶辎重帐篷,迎面撞上一个人。

    杨东。

    他换了一身大西军的号衣。看见两人,他愣了一下,随即抱了抱拳。

    “许姑娘,李兄弟。”

    “杨兄弟。”李闻白回了一句。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多说什么。

    杨东朝他们拱了拱手,便快步往孙可望的营帐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像是想起什么,停下来回头看了孟君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走远了。

    两人走了几步,李闻白才低声道:

    “杨东是李定国的人。”

    1647-1648年清军击败大西军和大西军入滇图

    ? ?大西军入滇、孙可望自称平东王,发布文告自称为“孤”。“孤”既是王侯对上的谦称,也借此彰显他自封平东王的权位与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