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治书论

作品:《阿姐书》

    第三日午后,浩浩荡荡一行人到了滇东一个小镇,名唤那孟。

    镇上的文昌宫,被改作了临时行馆。孙可望到镇上第一件事,不是安顿兵马,是让人把那偏殿打扫出来,摆上几案。

    “今日不谈军务。备两壶好茶。孤和许姑娘,说说书。”

    孟君迷茫了几天的精神一振。

    “咱们从能不能默,默多少说起。”孙可望拍拍桌上的一叠纸。

    孟君看了一眼,是卷书目。

    他指尖在纸上点了点:“这些,是孤眼下要用的。你从哪本开始?”

    “将军要哪本,我便先默哪本。”她说。

    孙可望没答反问:“许家的《大明会典》是万历本的全本精校本?”

    孟君点头:“是万历四年张居正阁老主持重修,万历十五年刊行天下那一版,我父亲用了三年校勘完好的全本。”

    孙可望追问:“全套?”

    “二百二十八卷。”

    “甚好,甚好。”

    孙可望这一次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外之喜。

    “原以为又是残损讹误的残卷,孤治下这一片,根本凑不齐一部全帙。‘活书库’果然名不虚传!”

    孟君摇头自谦:“不过死记硬背罢了。将军是要晚辈默《大明会典》吗?”

    孙可望点头:“对,先默《大明会典》。百司职掌、仪制、赋役,都在这书里。”

    孟君心中微动。官制田赋,是给衙门里那些师爷用的;盐铁税则,是给剥隘那样的税关用的;兵制沿革,是给将官们用的。每一本,都有一个衙门在等着它。

    “会典原书约两百万字。将军要的快,我便先默赋役、官制、兵制几门;要全,得容我慢慢校,一年半载未必能毕。”

    孙可望点头:“这是两百余卷的宏篇,总不能让你抄一辈子。慢慢来,先默紧要的。以后若是大西军打回北边,说不定能找到其他卷,你也省点事。”

    “好。”

    如此鸿鹄之志,孟君岂有不应好的。

    孙可望又道:“《大明一统志》和各省《通志》舆地,孤也需要。”

    孟君了然,这些书是记载山川形便、土司辖界、粮道驿路的。

    孙可望往椅背上一靠:“就先默这些。眼下云南最急的,是把赋税收上来、把路修通、把兵练齐。你默的这几本,正好都是派得上用场的。”

    孟君听着,慢慢点头。

    他说得都对。乱世里,能有人把书里的规矩重新立起来,让衙门有章可循,让百姓少受一层盘剥,这是好事。

    她甚至觉得,父亲若在世,也会赞成。

    但有一句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她还是说了出来:“若将军允许,我想将刚才说的那些书默完后,默《农桑辑要》《齐民要术》《王祯农书》这几部。云南山多田少,耕作之法和中原不同,这些书里的法子,未必全能用,但总能挑出些合用的。

    孙可望点了点头:“好。农书是根本。还有呢?”

    “医书。《伤寒论》《金匮要略》《本草纲目》。乱世里疫病多,医书能救人。”

    “可。”

    “这些书默出来后,除了存王府、存书院、送各府衙门,能不能……也印一些,卖给民间?”

    孙可望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卖给民间?”

    “是。”

    孟君正色道:“书是用来读的。要只存在官府和书院里,读的人终究有限。要是能印一些,平价卖给民间,让更多的人能读到和用到,也是将军的利民之举。”

    “哦?孤竟想不到许姑娘竟有如此心胸。”孙可望语气淡淡,听不出是夸还是讽。

    孟君只能斟酌着措辞,缓缓道:“我在郁江边上见过一个村子,春瘟一起,全村人烧符纸喝符水。其实治春瘟的办法,书里都有。但书在藏书楼里,很多人没机会读到。”

    孙可望手指在扶手上点了点,说:“你说的有道理。不过……”

    他故意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不过眼下,云南的衙门连自己的规矩都没立起来,先顾哪头,得有个先后。等律例这些定下了,再谈别的。”

    “这事到此为止”的意思很明白,孟君听出来了。

    他是平东王,自己只是个寄人篱下的逃难女子,应该识时务,点头应下。但她担心此时不把话说分明,到时更没机会说。

    她想了想,指着纸张上的卷书目,说道:“将军排的这顺序,我瞧着有个讲究。会典在前,舆地在后,兵事列在其中,农桑医药,都排在了很后面。”

    孙可望道:“国之政务,纲目有先后。会典是纲,其余是目。”

    “但将军忘了,纲是百姓撑起来的。将军说‘治天下靠书’,但要是这书治的是衙门,不治田亩,那这天下,治的是将军一个人的天下。”

    此话过于僭越,且大胆。

    一旁的韦水就差把“尔敢”二字写在脸上。

    孙可望却是一点也不恼,语气如常,甚至还带着几分讨教的虚心:

    “许姑娘,孤认你是个读过书的人。你跟孤说说,你以为,书是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孟君垂眼想了想,道:“我爹说过一句话‘书是天下人的书,不是哪一家哪一姓的书’。”

    孙可望点头:“你爹这话对。”

    他又继续说:“但书要‘天下之书’,总得先有人把它默出来、刻出来、颁下去。

    如今这乱世,不是孤自负,你的书要走到这一步,得靠孤。

    孤把它刻了、颁了,它就是天下人的书;孤若不刻不颁,它不过是你许孟君一人的书。”

    孟君心里一震。

    不是他的自负,而是这其中的因果。

    他是云南的王,自己要在昆明默书,他不同意刻,天下人确实看不到。

    “将军说得都在理。”她慢声道:“只是,书若是‘为了发而发’那是工具;书若是‘发而使人读、读而使民知其意’,那才是天下人的书。”

    孙可望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许姑娘,你这话,说进孤心坎里了。但你也要明白,在云南这片地上,能读懂典章舆地的,本就没几个。

    孤先把根立起来,让官有法度、舆地有册、府有钱粮,让这天下先不乱。至于让万民读书明理……

    他带着点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慨叹:“那是太平之后的事。许姑娘,咱们得先有太平,才能说‘天下之书’。”

    孟君无法反驳。

    两个人都在说“治天下”,但一个说的是“治天下要紧”,一个说的是“天下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