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初默书

作品:《阿姐书》

    孙可望慢慢道:“许姑娘,你是读书人,想的是‘道’。孤是带兵的人,想的是‘势’。”

    他目光落在墙上的云南舆图上。

    “这世道,清兵占了半壁江山,土司今天降明,明日降清,义军今天扛旗,明天剃头。书是好东西,但好东西也得看在谁手里。若印出去,落到清兵手里,落到土司手里,落到那些只认得银子的人手里,你说,是福是祸?”

    孟君沉默了。

    “许翰林自焚藏书楼,为的是什么?”他又问。

    孟君心微涩。

    “为的是不让书落到清兵手里。他宁肯烧了,也不肯让鞑子拿去。这个道理,许姑娘应该懂。”

    孟君低头,摩挲着指上的茧。

    ……她懂。

    她抬起头,看着孙可望。

    “我父亲烧书,是因为那时候没有别的办法。若有办法把书传出去,传给更多的人,他是不会烧的。”

    孙可望笑了一声:“许姑娘,你和令尊一样,都是认死理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指着舆图上的云南。

    “你看这云南。山高路远,土司林立,汉人不到三成。你想把书卖给民间,但民间有几个人识字?你印一千册,卖得出去吗?卖出去了,有人读吗?读了,能用吗?”

    他转过身,看着孟君。

    “书得先保住,才能谈传播。官府是最能保住书的地方。等天下太平了,识字的人多了,你想印多少印多少,想卖给谁卖给谁。但现在不行。”

    ……乱世里,书确实得先保住。但她知道,“先保住”这三个字,一旦说出口,就可能变成“永远保住”。书关在王府藏书楼里,关在各府衙门里,关着关着,就忘了还有民间这回事。

    孙可望要的是书不灭。

    她要的是书不孤。

    这中间的差别,孙可望不懂,或者说,他不想懂。

    “这样吧。”

    孙可望走回案边,拿起一份文书。

    “默书先行,典章和兵书,先存王府。其他的印售民间等时机成熟了再说。许姑娘觉得如何?”

    孟君知道他给了她台阶。

    先默出来,总比只存在她一个人脑子里强。书只要落在纸上了,就有传出去的一天。

    她抬起头,温声道:“将军安排得妥当。孟君听将军的。”

    “好。”

    孙可望笑了:“那就这么定了。你一路辛苦,早点回去歇着吧。到了昆明,咱们再细谈。”

    孟君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孙可望忽然叫住她。

    “许姑娘。”

    孟君回头。

    “令尊的事,孤很敬佩。但令尊是读书人,读书人有读书人的做法。孤是带兵的人,孤有孤的做法。咱们目标一致,只是路子不同。你慢慢会明白的。”

    孟君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道:“是。”

    出了偏殿,暮色里,李闻白带着玉善站在门口等她。

    玉善手里拿着一把刚摘的野花:“阿姐,谈完了?他欺负你没有?“

    “没有。”孟君摸摸她的头。

    “要开始默书了吗?”李闻白问。

    “嗯。”

    孟君点点头:“从《大明会典》开始默。”

    “需要多久?”

    “当前只需要默赋税、官制核心这几卷,需要半年左右。”

    李闻白倒吸一口冷气。

    他无法想象,每天拿着一支笔不停地写,写上半年,还只是写出一部书的三分之一。

    “这个我可帮不了你。”他说。

    孟君抿唇一笑:“放心吧。我不会找你帮忙的。”

    玉善耳朵最尖,立即道:“李大哥,你刚刚是不是松了口气。”

    她的李大哥并不回应她,领头大步朝镇尾走去。

    ……

    此后,一路向西。

    孙可望要回昆明理政,走的是经广西府、师宗、罗平,再转曲靖。

    孟君三人照旧跟在队伍中段,不显眼,也不碍事。

    路上歇脚时,孟君开始默书。

    方于宣送来一个小木匣,说是将军的意思。匣子里一叠上好的玉版纸,两锭徽墨,一支紫毫,一小方端砚,还有一只装了清水的小瓷瓶。

    她铺开纸,提笔,写下第一行字:《大明会典》卷首。

    从这一刻起,她的日子有了固定的习惯。

    队伍赶路,她骑在骡子上背文;队伍歇脚,她铺纸默写;夜里扎营,她在油灯下把白天默的段落再校一遍。

    李闻白帮她把纸裁成整齐的册页,用线装订好,方便她按卷分叠。

    孙可望没有再召见她。

    他忙着见人。某府的推官、某州的同知、某寨的土舍,一批接一批,谈田赋、谈驿路、谈协饷,从早到晚。

    另一头,歇脚时李闻白便教玉善棍法。

    他不教大开大合的武技,教的是一套贴身短棍。以疾、以巧、以缠。玉善人小力薄,抡起来毫无章法,却胜在灵巧肯学,三五日下来,倒也像模像样,只是力气小,伤不了人。

    “力气小,有小的打法。”

    李闻白把棍子塞到她手里,又压了压。“教你的不是蛮力,是叫人近不了身。”

    玉善不服气,把哨棒抡圆了往他腿上招呼。

    李闻白侧身让过,伸手在她腕上一搭,她的棒便脱了手,打着旋飞出去插进泥里。

    玉善愣愣地看着插在泥里的哨棒,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赖皮,你手大。”

    “你力气小,就得多练。”

    李闻白把哨棒从泥里拔出来,递回她手里。

    “招式练熟了,力气慢慢长。力气这东西,长一岁多一分,急不来。”

    玉善似懂非懂地点头,等终于把一根齐眉棍舞得虎虎生风,跑到孟君跟前显摆:“阿姐,你看我像不像个棍法高手?”

    孟君正写到一处赋税科目,笑道:“像。有女将军秦良玉之姿。”

    玉善一听“女将军”三个字,两眼放光,缠着她讲秦良玉的故事。

    孟君只得停下笔,将这位巾帼女英雄的事讲与她听。

    玉善听了后,立即表示:“我以后要像秦将军一样,骑大马,拿大枪!”

    ……

    队伍一路行过滇东北的崇山峻岭,半个月后,到了广西府界。

    此地离昆明已近,孙可望愈发忙,日日召见各府官员、各寨土司议事,日夜灯火通明,却再没往孟君帐前打发过一样东西。仿佛那盒纸墨之后,他们三人又被整个忘了。

    玉善坐不住,有一回偷偷问李闻白:“李大哥,将军是不是把我们忘了?”

    李闻白不紧不慢道:“那岂不正好。咱们乐得自在。”

    玉善想了想,觉得李大哥说得十分有道理。于是每天像只得了闲的小老鼠一样,东跑西颠。

    只是快乐没多久,一封从南宁过来的传书,打破了他们的宁静。

    ? ?这里的广西府是云南泸西县,辖境约当今云南泸西、弥勒、师宗、丘北等县及砚山县部分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