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雾气中两颗明星

作品:《被迫嫁给病秧子》

    阿薇穿着沈荣华挑的衣裙独自去园中的浇花亭坐着。

    沈荣华和檀画、亭亭、秀秀等十余人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她回头望去,莫名生出了一番英勇就义的心情。

    她是一个战士,要上战场为国捐躯!

    绕过假山,走到亭中坐下,四周空寂无人,她心中燃烧的热血瞬间就凉透了。

    阿娘竟然都不告诉她那江日迟究竟什么时候来,就叫她这么干等着。阿薇一开始还正襟危坐,用余光瞄着被假山环绕的小径,没一会儿就坐不住了。她四处看看,走下台阶到园子里摘下花枝瞄着亭子的一角,看看自己能不能把花给扔上去。

    可花太轻,风又劲,每每都以失败告终。

    阿薇锲而不舍地摘了一朵又一朵,直到雨丝飞溅落入她的眼中,水雾从地上弥漫升起,视野之内被朦胧的雾气逐渐占满。

    下雨了,阿薇走进亭中,微风将雾气送进她的衣袖里,凉意抚平了她心底的烦躁,可那石凳沾了水汽,坐着黏糊糊的,还是站着的好。

    “哒,哒。”

    收伞声从身后响起,阿薇缓缓转头看向身后,雾气之中,一个高瘦的身影,低垂着头,极其突兀地站在亭子边缘。

    是他?

    “咳,咳……”

    来人用拳头捂住嘴,压抑住了自己连续不停的咳嗽声,可一开口声音依旧过分粗哑:“抱歉,咳,昨日染了风寒……”

    那可真巧。

    阿薇也站着没有动,隔着一整座亭子和他对望。

    即便她阿娘强调过好几次,江家郎君生得俊秀,她也一直对江日迟的容貌没什么兴趣。可偏偏现在雾气弥漫,她若不死死盯着江日迟的脸看,就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了。

    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但这也多半是因为雾气衬托的吧。

    阿薇没多在意,但这时才注意到对方没再说话,应该是在等她回答。

    “没事。”

    阿薇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她不该表现得这般宽容,该恶毒一些,说什么“病了怎么还出来见人”之类的。

    可是这句话这么多字,她一定会念得磕磕巴巴的,那也太丢脸了,不行!

    阿薇拧着自己的衣袖,无措地不知该怎么挽回才好。

    “今日天凉,咳,我还是,改日再登门拜访的好。”

    要走?可她还什么都没说呢,要下次再来,那她岂不是又要再折腾一遭。

    “不行!”

    阿薇几步上前,想叫他不准走,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突然撞进了她的眼睛里。

    分明没见过,怎么就是那么眼熟呢?

    阿薇一时走神,惊醒后脚步一顿,好险没撞到对方身上。

    她生得比寻常女子高些,家中小厮又都是从禁军退下来的,除了两三个能比她高一个头还多的魁梧大汉之外,大多就只比她高小半个脑袋。

    可若是到了街上,那大多男子还比不过她高呢。

    她见过最高的男子便是面具人了,他和她父亲那般又高又壮、像头大熊的不一样,更像根笔挺的青竹。

    可这江日迟不是自幼就生了病,怎么还能生得这么高呢?

    阿薇站直了看着他的头顶,虽然他还弓着背,可还是比她要高半个脑袋还多,只比面具人矮一些。

    她往下看,再仔细观察江日迟的脸,可他偏偏还用拳头捂着嘴,叫她怎么也看不清。

    “满姑娘,你……”

    阿薇看他突然又偏过了脸,用余光瞄了她一眼后,复又看向雾气之中,不看她也不让她看。

    叫她顿时生出几分疑心来。

    “你,躲我?”

    “我……”

    江日迟退后一步,后背被倾斜的雨丝打中,湿了一片,便又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姑娘,你,不好离得这样近,这样,于礼不合。”

    阿薇没管,这是在她家,附近又没其他人,她不守礼教又有谁能看得见。

    若是哪日传了出去,也不用怀疑,只有在场的另一个人,他,江日迟把这件事传扬出去罢了。

    她不屑地“哼”了声,就去拉江日迟那只一直挡在脸上的手。江日迟见状也不顾外头雨大,连连退后,却忘了亭子周围是有三级台阶的,还被雨水打湿了,正是最滑溜的时候。

    阿薇也没注意江日迟已经退到了亭子边缘,她一心就想看看这个人是不是隐瞒了什么,当江日迟一个没踩稳,往后跌去,她差点也被带着一起摔了出去。

    好在她扎了这半个多月的马步,下盘稳当了不少,勉强站定了。可江日迟比她预想中的要沉,她没抓住脱了手,江日迟便彻底摔进了雨里。

    阿薇看着摔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江日迟,捂着嘴,心中一个劲地感叹着:“完了!完了!完了!”

    他不会死了吧!

    阿薇在原地急得跳脚,下意识向身旁看去,可偏偏今日一个人都没有,还都是发白的雾气,跟入了鬼蜮一般。

    阿薇只能自己上了,她走进雨里,试探着去把江日迟的身子翻过来。

    她拎着人的胳膊,可他的衣袖已经被雨水打湿了,摸着滑腻腻的,分不清究竟是水还是血。

    不会摔得不成人样了吧,那她真是罪孽深重了。

    阿薇鼓起勇气去看江日迟的脸,还好,只是额头摔青了,鼓起来一块……

    “呜——”

    这么大的包,本来人就不聪明,这下真的摔傻了怎么办!

    阿薇抖个不停,试探着去摸他的鼻息。

    万一,万一他死了,那她不会被她父亲抓去给江日迟配冥婚吧,毕竟她父亲这么喜欢江家人。

    可若是他没死,瘫了傻了,她也得负责一辈子吧。

    苍天啊!她造得什么孽啊!

    阿薇的手指终于碰到了江日迟的鼻子,浅浅的呼吸喷在她的手指上。

    人没死。

    阿薇长出一口气,终于放下心来,抱着人摇晃着,试图把人摇醒。

    雨势丝毫不见小,这么久过去了,也没有一个人过来,阿薇见人怎么都不醒,脸还被雨水浇得苍白浮肿,急得抓耳挠腮起来。她该怎么办?

    去叫人,可她说不清?

    这浇花亭被假山环绕,又下着雨,她即便大喊也不会有人听见的吧。

    阿薇试着将人拉起来,先拽进亭子里再说。

    但实在是太沉了,看着这么瘦,不知怎么能重成这样。而且还淋了雨,衣衫湿哒哒地都滴着水,就更重了。

    阿薇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亭亭给她上的脂粉都被雨冲得乱七八糟的,还淌进了她的眼睛里。

    阿薇拿衣袖抹了几下,勉强抹干净些,不妨碍她视物后,她就试着去把昏倒在地的人背到身上。

    她要把人尽快送出去,找大夫才行。

    阿薇深吸几口气:“没事,没事。”

    她可以的,她好歹也挂了那么多日的秤砣,总该有些力气的

    可她该怎么办呢?她也没背过别人,尤其还是一个昏迷不醒,全身都软趴趴的跟泥巴一样的人。

    要是又摔了,真摔死了,那她真的要愧疚地自裁谢罪了。

    阿薇抹了把眼泪,将人扶起靠在石凳上,抓着他的手臂转身蹲下,将他拉到背上。

    这样倒是能

    勉强站起来,可这个该死,不,这个人怎么偏偏长得这么高,叫她只能勉强够到他的腿弯。

    但好歹算是能背起来了,阿薇刚想站起身,就被压得又跌了回去。

    这人吃秤砣长大的吧!

    阿薇想放弃了,把他丢下吧,她先去找阿娘……

    不行,不行。先不论找到阿娘后她该怎么说,万一,万一她走了之后,人不知不觉就死了怎么办?

    而且,都是她的错,是她不该这么无礼,非要去扯人的手的。

    吃秤砣就吃秤砣吧,总比死了的强。

    阿薇缓了缓,再度蓄力将人背起来。这次她心里有了数,果然比上一次要强,至少走出去好几步都没脱力把人摔下去。

    前面就是台阶,凹坑处蓄满了水,一脚踩下去,像整个人坠入了深潭之中。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阿薇觉得自己吸不上气了。

    一定是因为江日迟太沉了,压得她的腰都快弯到地上去了。

    那能怎么办呢?都是她的错,她就得认。

    细雨霏霏,落在身上也不会疼,只是雨雾连成一片,阿薇只顾往前走着,却根本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又走到了哪里。

    家里的路她都认得,闭着眼走都不会走错。

    绕出假山,最近的是花匠们存放器具和花种的花房,里面应该有人的。

    阿薇早就想定要去那处,她知道自己背着人走不远的,可往常几步就到的花房,居然走得她浑身被汗水浸透了几遭,都没有走到。

    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一时心急走反了,可她现在连回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再走一步,再走一步若是还看不到花房,她就放弃了……

    一步,一步,一步……

    阿薇眨眨眼,让睫毛上的水珠掉下去,别挡住她的视线。

    她怎么好像真的看到院门了,没看错吧?

    她激动地又往前两步,确认是真的之后,差点脱力把背上的江日迟丢下。

    太好了,不是错觉。

    而且院门还半掩着,里面该是有人的。

    阿薇兴高采烈地撞开院门走进去,院门撞在墙上,发出连续几下“咚”的回声,可就是没有一个人的动静。

    阿薇的心一下冷了下来。

    可是,只差几步了呀,再坚持一会会儿,把人带到屋里去就好了。

    阿薇这样想着、鼓励着自己,朝着离她最近的存放花种的屋里走去。

    正好那里暖和。

    她现在已经不算是背着江日迟了,应该是半拖半拉着,把人拽到屋檐下,勉强算是淋不到雨后,她就真的脱力躺倒在地上。

    好累,累得巴不得要死的是她。

    这样躺着可太舒服了,阿薇趴在门槛上,双腿还落在屋檐外,被雨淋着,都觉得这样也不错。

    江日迟似乎更惨一些,像根被砍下来的木材,横倒在地,腰还搭在门槛上,都不像个活人了。

    阿薇良心未泯,觉得这样实在太难看了,爬起来努努力将人拽进了屋里。

    这屋里没有床榻什么的,更没有枕头了,倒是有几块棉布,可阿薇也没力气去拿了,就先用手给江日迟垫着脑袋。

    她又摸了摸江日迟的鼻息,还活着。

    真好。

    她摸着自己头上、脸上的汗,心底竟生出莫大的成就感来。

    她可真厉害,居然能背动这么沉的一个人,还把他背到了屋子里,没半路把人丢了。

    她果然变强了呀!

    好渴,好想喝水。

    阿薇舔了舔嘴唇,打算再休息一会儿,就起身去寻人,叫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