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由灰白代码构成的巨大瞳孔在黑暗中静止不动。

    没有属于人类的视线温度。那是一种纯粹的、剥离了所有维度变量的物理扫描。

    瞳孔聚焦在林尘身上的那一秒。

    万丈京观周围的空间重力直接发生了错乱。

    林尘脚下的灰黑残渣瞬间被压成了一层致密的琉璃质结晶。

    骨头缝里传出爆豆子一样的嘎吱声。林尘左半边那具本就千疮百孔的半仙残躯，在这股凭空砸下来的重压下，皮肉直接崩开十几道口子。暗金色的血液还没来得及滴在地上，就被扭曲的空间法则碾成了血雾。

    他左腿膝盖一软，重重砸在地上。

    把底下几具石化的尸骨硬生生跪成了粉末。

    “林尘!”

    大小姐被这股重力压得整个人贴在地上。她身上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她死死咬住嘴唇，口腔里全是咸腥的血水，拿着匕首的右手拼命想撑起身体，却连一寸都抬不起来。

    雷铜那具只剩下骷髅轮廓的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他空洞的眼窝里流出的黑红血水更多了。

    “快走......帝尊......他饿了......”

    雷铜仅剩的左手死死抠住地面的残渣，拼命往那个狭小的骨头洞里缩。指骨在坚硬的残渣上硬生生磨平了一截，他根本顾不上。

    林尘没有去拉雷铜。

    他把右手的法则之臂死死撑在地上。

    手臂上纯黑的深渊触须和灰白的代码疯狂翻涌，大夏军阵吞天诀被他催动到了极致。狂暴的吸力在法则之臂周围形成了一个逆向的重力漩涡，硬生生把压在大小姐和雷铜身上的那部分空间扭曲给顶了回去。

    林尘抬起头。

    那双一半纯黑一半灰白的眸子，迎着天上那双巨大的眼睛。

    “三十六年不见。”

    林尘喉咙里泛起一股陈年机油和血块混合的酸涩味。

    “你连个人样都混没了？”

    天上的灰白代码瞳孔开始剧烈闪烁。

    周围死寂的归墟空间里，突然响起了一阵细密的、让人牙根发酸的电流麦杂音。

    几万条灰白色的数据流从京观顶端那把废剑上倾泻而下。

    这些数据流在半空中迅速重组、交织。

    不到三息的时间。

    一个高达千丈的半透明人影，在黑暗中缓缓成型。

    人影穿着大夏皇族的龙袍。

    但那龙袍不是丝绸织的。每一根金色的丝线，都是由一张张痛苦扭曲的人脸代码排列而成。那是大夏第一剑团阵亡剑修的残魂。

    人影没有五官。

    脸部是一片平滑的灰白切面。

    人影低下头，俯瞰着地上的林尘。

    “帝尊。”

    声音没有起伏。像几万个人在空旷的金属罐子里同时念经，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林尘用左手大拇指刮掉下巴上的血痂。

    他拄着那把插在地上的混沌长剑，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

    “这声帝尊，老子嫌脏。”

    林尘往旁边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当年大决战，你跟沈破军通风报信，把老子十万兄弟卖给真界当狗。老子以为你好歹能混个真界的高管当当。”

    林尘扯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

    “搞了半天，你也被这帮铁疙瘩当垃圾扔进了粪坑里？怎么，在这儿待了几十年，改行当收破烂的了？”

    半透明的人影没有被激怒。

    它这种形态，早就没有了人类的情绪模块。

    “逻辑错误。”

    人影的声音在归墟中回荡。

    “真界降维打击无法豁免。若不启动诱饵协议，万界将在大决战当日被格式化。”

    人影抬起右手。

    指着脚下那座高达万丈的京观。

    “十万剑修的牺牲，换取了真界三十六年的停战观测期。这是最优解。”

    “至于我。”

    人影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让人极其不舒服的波动。

    “归墟环境无法维持高维能量。为了保留大夏最后的火种，我只能将这些废弃的代码进行二次利用。”

    人影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京观上，几百具尸骨里的残存能量化作一道道幽蓝色的光点，直接飞入人影的体内。

    被它一口吞下。

    林尘看着这一幕。

    肺管子里的气流发出一阵破风箱漏风的嘶嘶声。

    “把当年给你挡刀的兄弟当干粮嚼了。”

    林尘用沾满血污的左手握紧了混沌长剑的剑柄。

    “你这火种，怕是只能用来烧炉子里的煤球。”

    “夏虫不可语冰。”

    人影放下了手。

    “你融合了深渊母体代码，成了不可控的污染源。我必须在这里，将你回收。”

    话音刚落。

    没有任何起手式。

    万丈京观上，成千上万把生锈的断剑剧烈震颤起来。

    嗡!

    刺耳的剑鸣声撕裂了归墟的死寂。

    那些断剑拔地而起，在半空中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灰白色剑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每一把剑上，都附着着大夏剑修死前的怨念和真界的降维法则。

    “大夏军阵，覆雨!”

    人影居然用出了当年林尘教给第一剑团的合击剑阵。

    剑雨带着切开维度的恐怖动能，朝着林尘和大小姐所在的位置轰然砸下。

    林尘脚下的地面被剑气提前压得层层剥落。

    他不能躲。

    身后就是大小姐和雷铜。

    他也不能用吞天诀去吸这些剑。那些剑上全是第一剑团老弟兄们的残魂代码。大夏剑修的执念最硬，一旦强行吸进体内，吞天诀的同化过程等同于把这些残魂再杀一次。

    林尘这辈子杀人如麻，但他从来不杀自己人。

    “给老子滚开!”

    林尘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他没有用剑。

    他直接张开双臂，用自己那具残破的左半边身体，连同右手的法则之臂，在大小姐和雷铜头顶撑起了一道肉身防线!

    噗嗤!噗嗤!

    第一波剑雨落下。

    十几把生锈的断剑直接贯穿了林尘的左肩膀和大腿。

    没有鲜血喷涌。断剑上附带的降维法则瞬间将伤口周围的血肉抹除，露出底下暗金色的骨骼。

    剧痛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天灵盖。

    林尘死死咬住后槽牙。牙槽骨被咬出黑血。

    他硬是一声没吭。

    “林尘!”

    大小姐在底下看着林尘被万剑穿心，眼眶瞬间红透了。

    她拼命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别动!”

    林尘左手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死死压在地上。

    “这点毛毛雨，老子还死不了!”

    第二波剑雨紧接着砸下。

    林尘的后背被削去了大片皮肉。法则之臂上的深渊触须被剑气切断了十几根，掉在地上化作黑水。

    人影俯瞰着苦苦支撑的林尘。

    “无意义的挣扎。”

    “你现在的躯壳，承受不住完整的高维法则。放弃抵抗，我可以保留你的核心记忆模块。”

    林尘低着头。

    大口大口地呕着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他看着掉在脚边的一把断剑。

    剑柄上刻着一个“赵”字。那是他当年亲自带出来的一个新兵，死在十二层的时候才十九岁。

    林尘眼眶里的暗金魂火剧烈跳动。

    他没去听人影放屁。

    他脑子里在快速过着刚才看到的一个细节。

    京观顶端。

    那把大夏太祖的佩剑上。

    绑着一根红绳。

    三十六年前。大夏皇宫。

    林尘把那把剑扔给刚登基的太祖。

    “红绳拴剑，剑意不散。若是哪天你这小子的剑心歪了，这根绳子能活生生勒死你。”

    当时太祖笑着说帝尊真会开玩笑。

    林尘没开玩笑。

    他是初代剑帝，他送出去的剑，上面永远留着他的一道本源剑意锁。

    林尘用大拇指抹掉嘴角的血沫子。

    他左手并拢成刀，对着自己胸口那个被烧穿的血洞。

    狠狠插了进去!

    手指直接触碰到那根天山雪蚕丝的剑穗。

    这是他现在体内仅存的最纯粹的本源剑意。

    “大夏军阵。”

    林尘把手指深深扣进剑穗的阵眼纹路里。

    “锁天!”

    随着林尘一声嘶吼。

    胸口的剑穗爆发出刺目的暗金光芒。

    这股光芒没有去抵挡天上的剑雨。

    它化作一条肉眼看不见的细线，跨越了万丈的距离，直接连上了京观顶端那把废剑上的红绳!

    咔嚓!

    那根看似普通的褪色红绳，在接收到本源剑意的瞬间，轰然崩碎。

    化作一条完全由暗金法则构成的实体锁链。

    锁链像一条暴起的毒蛇，直接缠上了那个千丈人影的脖子!

    死死勒紧!

    人影那庞大的半透明身躯猛地一僵。

    控制剑雨的指令代码被锁链强行切断。

    漫天砸下的生锈断剑失去了动力，稀里哗啦地掉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小铁山。

    “你......”

    人影的脖子被锁链勒得严重变形。

    灰白色的代码从断口处疯狂往外喷泄。

    它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于错乱的波纹。

    “你以为老子当年教你练剑，会不留一手防着你这白眼狼？”

    林尘左手死死捏着胸口的剑穗。

    每一次催动本源剑意，对他这具残躯都是一次凌迟。

    但他没松手。

    他一点一点地收紧手里的细线。

    京观顶端的暗金锁链跟着收缩，直接勒进了人影的脖子深处。

    “给老子断!”

    林尘左手猛地往回一扯!

    呲啦!

    千丈人影的脑袋，被暗金锁链硬生生勒断!

    巨大的头颅从半空中砸落，还没落地就崩解成了漫天飞舞的乱码。

    无头的人影站在原地。

    身体表面的大夏龙袍开始寸寸碎裂。

    林尘松开左手，大口喘气。

    他拔出身边的混沌长剑，准备上去给这具残骸最后一下。

    但他停住了。

    他的后背猛地拔直了。刚才还因为反杀成功而松懈的肌肉，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不对劲。

    太容易了。

    一个能把十万剑修当零食吃了几十年的怪物，就算被后门暗算，也不该死得这么干脆。

    更关键的是。

    那具无头人影没有倒下。

    断掉脖子的地方，突然传出一阵极其刺耳的机械合成音。

    不是大夏太祖的声音。

    是真界最底层的系统提示音!

    “权限验证通过。”

    “生物特征比对完成。目标：大夏初代剑帝，林尘。”

    “诱饵协议已完成。”

    “坐标锁定。”

    这几句话砸在地上。

    林尘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周围原本死寂的背景音，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诱饵协议？

    这玩意儿根本不是大夏太祖的本体。

    这只是一个插在这里，用来确认林尘身份的信号塔!

    就在这时。

    一直躲在骨头洞里的雷铜，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烫......好烫!”

    雷铜仅剩的左手死死捏着那块他一直用来敲击的生锈铁片。

    那块铁片表面那层厚厚的铁锈突然剥落。

    底下露出了一块纯黑色的晶体。

    晶体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深渊复眼。此刻，这些复眼全部睁开，死死盯着林尘的方向。

    这根本不是什么求救的铁片。

    这是一枚深渊母体的高阶定位锚!

    雷铜当年在十二层力战深渊魔将，这东西早就被嵌进了他的骨头里。他自己根本不知道，敲了几十年，其实是在持续对外发送信号。

    “老雷，扔了它!”

    林尘脸色骤变，法则之臂猛地探出，想要把那块晶体抢过来。

    晚了。

    纯黑晶体轰然碎裂。

    一股浓郁到极点的深渊黑雾瞬间笼罩了雷铜所在的骨头洞。

    林尘的手抓了个空。

    与此同时。

    林尘身后的方向，传来一声压抑到极点的闷哼。

    他猛地转过头。

    大小姐半跪在地上。

    她身上那件破烂的巡天司官服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此时此刻，她冷白色的后脖颈皮肤下。

    正浮现出一连串细密的、散发着刺目红光的灰白代码。

    那些代码的排列方式。

    和刚才天上那双巨大的瞳孔，一模一样。

    “林尘......”

    大小姐抬起头。

    她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此刻左眼已经完全变成了没有感情的灰白色。

    她看着林尘。

    嘴唇开合，发出的却是那个千丈人影毫无波澜的声音。

    “我说过。为了保留火种，我只能对废弃代码进行二次利用。”

    大小姐的右手不受控制地举起那把生锈的匕首。

    刀尖。

    死死抵在了她自己的咽喉上。

    “这具容器的适配度，比我预想的还要完美。”

    整个万丈京观，在这一刻，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所有的尸骨都开始活化、重组。

    一个比京观还要庞大百倍的深渊阴影，正从零维归墟的最深处，撕裂空间，缓缓降临。

    林尘看着被控制的大小姐。

    他没有喊。

    他只是慢慢把手里的混沌长剑，插进了面前的灰黑残渣里。

    暗金色的魂火，在他眼眶里烧成了纯粹的黑色。

    “你敢动她一根头发。”

    林尘的声音轻得像是在拉家常。

    “老子今天就算把这片归墟啃干净，也要把你从真界的主板里抠出来，一点一点捏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