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牛粗糙的手指死死扣住水晶屏幕的边缘。屏幕幽蓝色的光打在这张满是血污的汉子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惨白。

    李长庚。

    这三个字是用大夏古篆体一笔一划录入的最高权限签名。大夏军部现任最高统帅，万界战场第一防线的定海神针，无数边境新兵入伍时磕头叩拜的活传奇。

    “放他娘的连环屁！”

    赵铁牛一巴掌狠狠抽在自己光秃秃的脑门上，指甲把头皮刮出几条血红的道子。他转过头，盯着地上那些还在痛苦蠕动的先锋营同袍，喉咙里滚出破风箱一样的粗喘。

    “统帅......统帅把咱们卖了？就为了换真界那帮杂种的资源？这不可能！老子当年在死人堆里爬出来，是统帅亲自给老子发的勋章！他还拍着老子的肩膀说，大夏不会忘记任何一个流血的兵！”

    旁边一个断了左腿的老兵一拳砸在黏膜地上，手背上的皮肉直接蹭掉了一大块。鲜血混着地上的酸液发出刺鼻的臭味。

    “铁牛哥，字就在这摆着！除了他，谁能调动大夏第一剑团十万人去送死？谁能把咱们的兵籍档案抹得干干净净！咱们在前面拿命顶着深渊魔潮，他在后面拿着咱们的命去换长生药！”

    林尘把血肉模糊的左手从操作台上收回来。掌骨表面的焦黑痕迹还在往外冒着刺鼻的青烟，高维防火墙的反噬已经把左手的痛觉神经彻底烧穿了。鲜血顺着惨白的骨节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林尘甩了甩手腕上的血珠，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

    “十万底层兵卒的命，换取真界延长寿命的秘药和高维武器的独家配额。李长庚能在统帅的位置上坐稳一千年，靠的就是这塔底源源不断抽取的剑修本源去给真界上贡。你们以为的信仰，不过是人家账本上的一串数字。”

    操作台的屏幕毫无征兆的闪烁起刺眼的红光。那份物资清单被强制覆盖，一个飞速旋转的血色多边形阵图占据了整个水晶屏幕。

    “警告。零号舱底层逻辑遭到非法提权。”

    机械音失去了之前的平稳，透着一股尖锐的电子啸叫。

    “比对访问者因果线......未匹配到李长庚统帅授权协议。检测到异常神魂波动，波长匹配库......警报!波长与初代剑帝高度重合!”

    暗紫色的AI虚影在操作台上方重新凝聚，那双没有感情的电子眼死死锁定林尘。周围的空气温度急剧下降，地面的黏膜开始结出一层黑色的冰霜。

    “高维观察者协议触发。林尘，你的物理载体仅为淬体境。交出你的神魂供真界解析，底层这些低级能量单元可以免于销毁。这是符合利益最大化的最优解。”

    林尘连看都没看那个虚影一眼。他抬起右脚，军靴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踹在水晶操作台的承重柱上。

    咔嚓!

    操作台的底座被硬生生踹出一道裂纹。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谈交易。”

    林尘冷笑一声。

    “交涉破裂。启动最高清洗程序。拘魂绞杀阵，开启。”

    脚下那层膏状的黏膜豁的往下一沉。整个塔底的空间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强行压缩，空气里的重量成倍往上翻。

    赵铁牛双膝一软，骨裂的动静在空旷的塔底被无限放大。他硬生生用那根卷刃的青铜柱撑住地面，才没让自己彻底趴下。另外六个老兵直接被压得贴在黏膜上，连抬头的动作都做不到。

    四周黑暗里，那成千上万被锁链拴着的剑修残魂，同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头顶的青铜穹顶亮起无数条猩红的纹路。这些纹路像倒悬的血管，根部死死扎进每一具残魂的天灵盖里。阵法在强行抽取他们体内仅存的本源之力，用这股被折磨了千年的怨气来驱动绝杀大阵。

    那些原本因为林尘的剑意压制而安静下来的先锋营老兵，眼眶里的眼白再次被暴虐的红光吞噬。

    “杀......”

    张大川残缺的下巴剧烈开合，喉咙里挤出毫无理智的嘶吼。他顶着头顶抽干灵魂的剧痛，拖着沉重的铁链，一步步朝林尘这边挪过来。

    其他残魂也动了。几万具早已腐烂的躯体，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尸墙，顶着绞杀阵的重压，疯狂的往中心挤。他们手里的兵器早就烂没了，全凭着长满黑毛的利爪和生锈的护心镜往前撞。

    几条带有倒刺的猩红锁链从青铜墙壁里射出来，直奔林尘的琵琶骨。阵法的目标很明确，要把这个外来者也钉死在这里，变成新的电池。

    林尘脚下错步，军靴在黏膜上擦出一道黑印。他反手抽出断裂的赤虎剑，剑锋精准的磕在第一条锁链的七寸处。

    当!

    赤虎剑发出一声哀鸣，直接碎成了一地废铁。锁链的余威擦着林尘的肋骨划过去，带走了一大块带血的皮肉。白森森的肋骨直接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

    林尘闷哼一声，脚步往后退了半步。“帝尊！”

    赵铁牛一口血喷在青铜柱上，眼珠子红得滴血。

    “这阵法在逼他们杀咱们！这帮老梆子是想把咱们一块儿炼了！”

    一个趴在地上的老兵扯着嗓子嚎叫，手里死死攥着一把制式战刀，却怎么也挥不出去。对着自己曾经崇拜的先锋营前辈挥刀，这比直接砍了他的脑袋还难受。

    “您动手吧！给大川兄弟他们一个痛快！就算魂飞魄散，也比在这当畜生强！”

    林尘站直了身子。周围压下来的重力让他的脊椎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淬体境的肉身，每一寸肌肉都在崩裂的边缘疯狂试探。

    常规手段，只能把这些残魂连同阵法一起劈得连渣都不剩。真界就是算准了这一点，用自己人的命来做最恶毒的盾牌。你想活命，就得亲手杀光你当年带出来的兵。

    真界这帮搞数据的，把人心算计到了骨头缝里。

    “我带他们出来，不是为了再杀他们一次。”

    林尘随手扔掉手里的断剑剑柄。

    他抬起右手，食指点在自己的眉心处。

    识海深处，那道封印着前世十万旧部的屏障，被他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具肉身根本扛不住英灵录的实体投射。经脉全碎是保底的下场，弄不好当场就会爆成一团血雾。

    但不放开封印，这几万弟兄就得在这暗无天日的塔底再受一千年的罪。

    这笔账，林尘连算都不需要算。

    “开。”

    只吐出一个字。

    没有雷声，但所有人的耳膜都在这一刻被震出了血。

    一道刺目的金光从林尘的眉心直冲塔顶，硬生生把穹顶压下来的猩红阵纹捅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金光在半空中迅速汇聚，化作一本长达数丈的古铜色书册。

    书册表面布满了刀砍斧剁的痕迹，边缘还沾染着干涸的黑血。那是千年前深渊大决战留下的印记。但它散发出来的气息，却带着一股煌煌如烈日的浩然剑意。

    这是十万剑修在深渊防线前，用命填出来的军魂。

    英灵录。

    书册出现的那一刻，林尘身上的皮肤寸寸崩裂。暗金色的血液不要钱似的从毛孔里往外喷。他的左臂软绵绵的垂了下去，里面的经脉已经被庞大的能量冲得粉碎。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鲜血糊住了左眼，他干脆睁着一只右眼死死盯着半空。

    “帝尊，收神通吧！您这身子骨会碎成渣的！”

    赵铁牛看着变成一个血人的林尘，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替林尘挡一挡那股反噬之力。

    “闭嘴。看着他们怎么回家的。”

    林尘仰起头，看着半空中那本翻开的金页，声音不大，却盖过了塔底所有的哀嚎。

    “大夏所属，归列！”

    哗啦啦。

    金色的书页无风自动，快速翻页。

    每一页上，都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名字。那是战死者的真名，是不受真界高维代码污染的纯净本源。

    一道道温暖而庄严的金色光柱，从书页中垂落下来，精准的罩在每一个发狂的残魂身上。

    塔底的猩红阵法感受到了威胁，穹顶上的血管纹路剧烈蠕动起来，喷吐出大股大股的幽蓝色高维代码，试图将这些金光同化。

    “逻辑重写中......镇压未知能量......”

    AI的机械音变得尖锐刺耳，操作台的屏幕疯狂闪烁。

    真界的代码像是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蚂蟥，顺着金光往英灵录的本体上爬。

    林尘喉咙里涌上一股甜腥。他硬生生把血咽了回去，左眼里的暗红色齿轮疯狂逆转。

    “真界的高维逻辑，算不清人命的重量。给我烧！”

    英灵录爆发出更加耀眼的光芒。十万战死剑修的不屈剑意在这一刻彻底共鸣。那些爬上金光的高维代码，连一息时间都没撑住，直接被剑意绞杀成最原始的粉尘。

    轰!

    头顶的猩红阵纹在一阵剧烈的扭曲后，彻底崩碎。碎片像下雨一样砸在黏膜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冒着黑烟的大坑。

    首当其冲被金光笼罩的张大川，体内的幽蓝色代码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化作黑烟消散。

    张大川停下了扑咬的动作。

    他眼眶里的猩红迅速褪去。干瘪腐烂的面部肌肉奇迹般的舒展开来，露出了千年前那个粗犷汉子的轮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铁钉贯穿的锁骨，又看了看自己那双长满黑毛的利爪。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站在金光源头、浑身浴血的林尘身上。那张脸虽然换了皮囊，但这股撑天拄地的剑意，他就是死上一万次也认得。

    周围成千上万的残魂，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绞杀阵的锁链被金光强行撑断，一截截掉在黏膜上，化作脓水。

    张大川的嘴唇剧烈哆嗦着。

    他没有说话。千年的折磨，他的声带早就烂没了。

    但他做出了一个动作。

    他拖着那根沉重的铁链，缓缓弯下腰，单膝砸在地上。右手握拳，重重锤在自己那块只剩下一半的护心镜上。

    这是大夏第一剑团最高规格的军礼。

    “末将......归队。”

    一道只有林尘能听见的神念，顺着金光传进他的识海。

    下一秒。

    张大川那具腐烂的躯体化作漫天飞灰。一道纯净到极致的半透明魂体从灰烬中拔地而起，化作一把燃烧着烈火的断剑虚影，直直冲向半空中的英灵录，没入了其中一页金纸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