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中的古铜色书册哗啦啦翻页。张大川化作的半透明断剑虚影没入其中一张金页。书册表面的干涸黑血被金光一寸寸洗刷干净，透出厚重的质感。

    周围跪地的成千上万具残魂接连崩散。大大小小的光团争先恐后往金页里钻。塔底那层膏状黏膜失去怨气滋养，大片大片干瘪皲裂，露出底下生满绿锈的青铜底板。

    “能源池储量直线下降!警告!零号舱底层逻辑即将崩盘!”

    水晶屏幕上的暗紫色AI虚影闪烁出大片雪花斑点。那颗机械脑袋僵硬地转动九十度，死盯住林尘。

    “强行抹杀无法阻断因果线。启动紧急预案。一阶收容单元，悔恨狱，展开。”

    机械音刚刚落下。

    林尘脚下的青铜底板毫无征兆地向两边裂开。

    失重感扯着人的五脏六腑往下坠。

    赵铁牛连个脏字都没来得及骂，连人带棍子砸进下方的黑暗里。那几个空战营老兵也跟着滚了下去。

    林尘由着身子往下掉。他左臂废了，经脉全断，这会儿连抬手的力气都挤不出来。右眼视野里，下方的空间被一层暗红色的雾气填满。

    砰!

    后背重重砸在坚硬的石板上。五脏六腑错位般的钝痛顺着脊椎骨直冲后脑勺。林尘下颌骨绷紧，硬是把喉咙里那口带血的唾沫咽回肚子里。

    这具淬体境的肉身，能撑到现在纯靠那股帝境神念吊着最后一口气。

    红雾黏糊糊的，直往人鼻孔里钻。雾气里带着股发酵了十来天的泔水味，混着烧焦的皮毛臭气。

    林尘单手撑着地，慢慢站直身子。

    周围环境变了。

    眼前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焦土战场。天上挂着两轮残月，一红一白。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无数残缺不全的尸体，全穿着大夏第一剑团的制式铠甲。

    林尘抬脚踢开半截断裂的枪杆。

    有重力，有气味，空气流速正常。真界用高维数据强行具现出来的独立空间。

    他心里快速盘算。真界这帮搞数据的孙子，向来不做亏本买卖。上面那个零号舱用来榨取神魂，底下这个空间八成是用来榨取精神养料。悔恨狱。这名字一听就是冲着人设弱点来的。人只要有遗憾，就会产生情绪波动，情绪波动就是最上乘的高维能量。

    右前方三十步远的地方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赵铁牛跪在一个无头尸体前，双手抡起那根卷刃的青铜柱，发疯似的往地上砸。地面的石头被砸成粉末，他的虎口崩开长长的血口子，血水顺着柱子往下淌。

    “俺没跑!俺当时真没跑!统帅让俺去送口信，俺不知道那是陷阱啊!大栓子，你睁开眼看看俺!”

    赵铁牛脸上的横肉扭曲成一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冲着那具无头尸体疯狂磕头，脑门磕在碎石上，砸出一个个血坑。

    离他不远的地方，那几个空战营老兵也全疯了。

    有人拿刀往自己大腿上捅，边捅边嚎啕大哭。有人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翻着白眼在地上打滚。

    红雾顺着他们的七窍钻进去，又带着一丝丝纯白色的气流钻出来，飘向天空中的红月。

    神魂本源正在被强行剥离。照这个抽法，半柱香功夫，这几个老兵就得变成连鬼都做不成的空壳子。

    林尘走过去，抬脚踹在赵铁牛的肩膀上。

    这一脚力道极大。赵铁牛直接在地上滚了三圈，撞在一块大石头上才停下。

    “醒醒。”

    林尘吐出两个字。

    赵铁牛趴在地上，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林尘。那双眼睛里全是浑浊的血丝，根本没有焦距。

    “帝尊......俺害死了全营的弟兄。俺该死。”

    赵铁牛反手抓起地上的青铜柱，直接对准了自己的天灵盖。

    人在极度自责下，自我毁灭的倾向会被放大到极限。真界的逻辑陷阱就在这里，利用受害者的愧疚感，让他们心甘情愿交出自己的命。

    林尘没去拦。他现在这副残破的肉身，也拦不住一个发狂的凝真境体修。

    周围的红雾突然沸腾起来。

    大片红雾朝着林尘聚拢，化作一道道人影。

    这些人影全都是刚才在上面见过的先锋营残魂。他们身上没有锁链，却全都是战死前的凄惨模样。断胳膊少腿，肠子挂在肚子外面。

    领头的张大川捂着被削掉一半的脑袋，一步步走到林尘面前。

    “剑帝大人。”

    张大川开口了。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哀怨。

    “您当年说去斩渊皇，让我们守阵地。我们守了。十万人，全死绝了。”

    周围的残魂跟着齐声哀嚎。

    “我们好疼啊。”

    “大人，您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您要是留在阵地，我们就不会被真界抓走当畜生养了。”

    声浪一层叠着一层，顺着耳膜直往脑子里钻。

    那股直击灵魂的质问，带着真界高维逻辑的强制感染力，拼命往林尘的识海里钻。换个正常人，哪怕是法相境的大能，被几十万同袍的冤魂指着鼻子骂，道心也得当场崩盘。只要心里产生哪怕一丁点愧疚，红雾就会立刻倒灌，把人的神魂吸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尘站在原地，由着这些红雾化作的怨魂在他身边转圈。

    “这算盘打得挺精。”

    林尘右眼皮跳了一下，单手拍了拍衣服上沾着的黑灰。

    截取我记忆里最惨烈的片段，配上道德绑架的代码，想让我内疚自裁？

    他心里腹诽一句。搞高维代码的脑子都进水了，拿凡人的道德绑架剑修。剑修要是天天寻思谁对不起谁，谁欠了谁的命，那还修个什么剑，趁早回家种地去。

    红雾见林尘不为所动，迅速变换形态。

    张大川的身影溃散，重新凝聚成一个穿着大夏军部最高统帅制服的中年男人。

    李长庚。

    幻影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林尘，那张正气凛然的脸上满是痛心疾首。

    “林尘，大局为重。牺牲十万人，换取真界的技术支持，保大夏千年太平。这是整个军部高层推演出来的最优解。你也是统帅，你应该懂这种取舍。”

    幻影伸出手，做出一副痛惜的模样。

    “只要你交出英灵录，真界可以为你重塑帝境肉身，甚至让你进入高维议会。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林尘看着那张脸，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

    “拿别人的命去换的太平，叫苟且。”

    他往前迈出一步，直接撞进李长庚的幻影里。

    “大夏的剑修，死也得死在冲锋的路上，轮不到你在背后明码标价。”

    林尘左臂软绵绵垂着。每次呼吸，胸腔里都传出破风箱一样的杂音。鲜血顺着裤腿往下流，在地上积成一滩。但他站得笔直，脊背像一把出鞘的剑。

    “我林尘行事，从来不讲如果。”

    林尘的声音在这片焦土上炸开。音量很大，震得地上的碎石都在乱跳。

    “当年我斩了渊皇，端了深渊老巢，才换来你们这帮蛀虫一千年的作威作福。你们欠我的，我今天亲自来收。”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天空中那轮红月。

    “这笔账，源头在李长庚，在真界。”

    “你们要是在天有灵，就给我在英灵录里好好待着，等老子带你们杀上真界，把那帮杂碎的皮剥下来给你们做战旗!”

    嗡!

    识海中，那本古铜色的英灵录猛地一震。十万纯净的剑修本源齐齐发出一声剑鸣。

    这声剑鸣顺着林尘的眉心冲刷而出，化作一道实质化的金色气浪，贴着地面横扫出去。

    红雾被金光一烫，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大片大片蒸发成虚无。

    李长庚的幻影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直接被这股毫无杂质的杀伐剑意绞个粉碎。

    死了人，就去杀凶手。被背叛，就去灭他满门。

    用道德来绑架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剑帝？

    金光扫过赵铁牛和那几个老兵。

    赵铁牛手里那根青铜柱离着天灵盖还有半寸，硬生生停住了。他眼珠子里的血丝快速褪去，整个人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娘咧......俺刚才看见俺太奶了。”

    赵铁牛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水，心有余悸地看着周围消散的红雾。

    “你太奶要是知道你拿棍子敲自己的脑袋，估计得气得从坟里爬出来抽你。”

    林尘随口接了一句，视线依然盯着前方。

    幻境被强行撕碎，周围的焦土战场开始剥落。空间发出一阵玻璃碎裂的脆响。

    红雾彻底散尽。

    露出了一间面积足有半个练兵场大小的白炽灯密室。

    白炽灯闪烁不定。密室正中央，摆着一台巨大的银色培养舱。舱体表面插满了各种粗壮的管线，管线另一头连接着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幽蓝色晶体。

    管线里流淌的绿色液体发出咕噜咕噜的恶心声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高浓度防腐药剂的刺鼻味道。

    培养舱里装满了一种半透明的绿色液体。

    液体中央，悬浮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女人身上不着寸缕，四肢被暗金色的长钉死死钉在舱壁上。一头白发在液体里散开，遮住了大半张脸。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额头，那里嵌着一枚菱形的血色晶体。晶体正随着某种特定的频率，一明一暗地闪烁着。

    “高维能量转换枢纽。”

    林尘走到培养舱前，隔着厚厚的强化玻璃，看着里面那个白发女人。

    “用活人体质做服务器，真界还真是物尽其用。”

    玻璃倒映出林尘沾满血污的脸。

    就在林尘靠近的瞬间，培养舱里的白发女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整个眼眶里充斥着密密麻麻的幽蓝色高维代码。

    女人的嘴唇在绿色液体里微微张开，一道毫无感情的机械音直接在林尘等人的脑子里炸响。

    “监测到异常逻辑入侵。悔恨狱物理防御层解除。终极清洗协议，执行。”

    咔哒。

    培养舱的强化玻璃上，裂开了一道笔直的缝隙。

    绿色的液体顺着缝隙往外飙射，落在地面的青铜板上，直接把厚达三尺的金属板腐蚀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紧接着，一根沾满绿色液体的苍白手指，从那道缝隙里伸了出来。

    空气里的重力，在这一刻翻了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