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达三丈的青石穹顶化作灰白色的浓浆，啪嗒啪嗒的砸在下方的血池废墟里。

    地下的长明灯全灭了。

    林尘仰着头，那只仅剩的还能视物的左眼直勾勾盯着天上。

    占据了整个天幕的暗金色巨眼正在缓慢转动。瞳孔边缘那些扭曲的阵纹，像是一条条活着的蛆虫在互相吞噬。

    外面营地里，七万炮灰整齐的战誓怒吼声彻底没了，变成了一阵高低起伏的诡异呢喃。

    这声音顺着融化的大洞灌进废塔，像是一把生锈的钢锯，直接在林尘的脑浆子里来回拉扯。

    他碳化的右臂不受控制的抽搐了一下。大块的焦黑死皮簌簌往下掉，露出里面泛着玉色的骨头茬子。

    这不是恐惧，是纯粹的肉身应激反应。

    这具折了三十年寿元、被抽干了一半生机的淬体境破壳子，根本承受不住渊皇级别的污染直视。

    林尘张开嘴，狠狠咬在自己的舌尖上。

    痛觉强行压下了脑子里那股想跟着外面一起呢喃的冲动。

    天上那只巨眼没有降下攻击。

    它的瞳孔终于对焦完毕，直直锁定了废塔底部的八角祭坛废墟。

    一道暗黄色的光柱从天而降，像个倒扣的琉璃碗，把林尘和满地散落的潜伏者残骸罩在正中间。

    光柱落地的瞬间，外面的呢喃声被隔绝了。

    周围的空气变得黏稠起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香火味。

    林尘没有动。

    他用那只完好的左手，不动声色的把刚才挑起来的黄铜军牌攥进掌心。

    光柱正中央的空气扭曲了一下。

    一个穿着大夏军需官制式铠甲的胖子，顺着光柱凭空走了出来。

    胖子平时是管十三营区后勤调度的赵德柱。林尘这具身体的前主还给他送过三回灵米。每次这胖子都要克扣两成油水，笑起来脸上的肥肉能把眼睛挤没。

    但现在，赵德柱脸上没有笑。

    他脸上的肥肉违反重力的往上提拉，在额头正中间硬生生挤开一条缝，露出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复眼。

    李长庚留在营地里的监军。深渊接头人。代号。

    赵德柱落地的第一件事，是低头看地上的黑血和炸碎的肉瘤皮囊。

    然后，他抬起头，那颗黑色的复眼死死盯住林尘。

    林尘现在的样子要多惨有多惨。满头白发，军服烂成了条条，右臂像根烧焦的木棍，断裂的肋骨把胸口的皮肉顶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最关键的是，林尘身上沾满了潜伏者自爆时喷溅的深渊黑血。

    十三营区母盘，序列号第七编队。

    赵德柱开口了。声音不是大夏官话，而是两块生铁在互相摩擦的古怪音节。

    汇报抽能进度。为什么母体毁了。

    林尘站在原地，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笔账。

    这胖子身上的灵力波动是神海境初期。加上那颗深渊复眼，真动起手来，自己这具一碰就碎的壳子撑不过三个回合。

    但对方没直接动手，而是在要数据。

    这说明天上那只巨眼只是个通道，它看不清底下的具体情况。赵德柱是下来的。

    他把老子当成了那个夺舍成功的潜伏者。

    李长庚这老狗搞外包，连个防伪标识都不做，活该被人零元购。

    林尘喉结滚了一下，把涌上来的淤血咽进肚子里。

    他没有回答赵德柱的话，而是抬起左手，把那块沾着黑血的黄铜军牌扔了过去。

    当啷。

    军牌砸在赵德柱脚边的地砖上。

    赵德柱低头瞥了一眼军牌，额头上的复眼转动了两圈。

    系统逻辑混淆。

    林尘学着刚才潜伏者的语调，让自己的嗓子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哑声。

    高阶魔魂排异反应。目标反抗剧烈。母体自毁前，已完成核心数据转接。

    赵德柱脸上的肥肉抖了抖。

    他往前迈出一步，军靴踩在碎裂的汉白玉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转接？

    赵德柱的声音冷了下去。

    你现在的各项参数，全是大夏基层士兵的标准。我没有在你身上检测到真界高维阵纹的波动。你把陈锋的真灵和剑骨藏哪了。

    林尘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这胖子不好骗。

    他要验货。

    林尘知道，只要自己拿不出陈锋的真灵气息，赵德柱立刻就会翻脸。外头七万炮灰的控制权还在天上那只眼睛手里，自己根本没地方跑。

    跑不掉，那就只能让他自己把脖子凑过来。

    林尘垂在身侧的左手，食指微不可察的在腿侧的裤缝上画了半个圈。

    这是无极剑宗三十六代的不传之秘。反向抽灵阵。

    刚才拔透骨钉的时候，林尘顺手截留了一丝祭坛底部的阵法残渣，现在全藏在左手指甲盖里。

    核心数据过大。肉身无法承载。

    林尘抬起那张干瘪的脸，迎着赵德柱的复眼。

    数据已打包封存在识海深处。需要上级权限解冻。

    说完，林尘直接闭上眼睛，放开了自己识海的最后一道防御屏障。这在大夏军中，等同于把自己的脖子洗干净递给对方。

    赵德柱停下脚步。

    他那颗黑色的复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被贪婪取代。

    李长庚许诺过，只要把白夜剑骨带回去，他就能去真界的高维池子里泡上三天。

    开放访问端口。

    赵德柱伸出右手。他的五指已经完全异化成了黑色的爪子，指尖上跳动着暗红色的搜魂光芒。

    他走到林尘面前，爪子直接按向林尘的眉心。

    爪尖触碰到林尘皮肤的瞬间。

    赵德柱的神念像一条毒蛇，顺着林尘主动敞开的通道，长驱直入，猛地扎进林尘的识海。

    他准备强行接管这具皮囊的控制权，把陈锋的真灵连根拔起。

    但就在他的神念冲进识海的刹那。

    赵德柱的动作僵住了。

    他没有看到什么打包的数据。

    他看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尸山血海。

    血海正中央，悬浮着一本巨大的古铜色书籍。

    十万剑修英灵录。

    书页哗啦啦的翻动。第三页上，一个下巴带着倒三角疤痕的汉子猛地睁开眼睛。

    陈锋的真灵发出一声震碎天地的狂吼，那截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颈椎骨爆发出恐怖的帝境威压，直接撞在赵德柱探进来的神念上。

    现实中。

    赵德柱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他脸上的肥肉疯狂扭曲，额头上的黑色复眼直接炸裂开来，喷出一股浓黑的浆液。

    神念被强行碾碎的反噬，让这位神海境初期的监军瞬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他本能的想要把手从林尘的眉心抽回来。

    但抽不动。

    林尘的左手死死扣住了赵德柱的手腕。

    左手指甲盖里藏着的反向抽灵阵，在接触的瞬间彻底激活。

    那些原本用来抽取陈锋神魂的祭坛残渣，此刻变成了最贪婪的水蛭，顺着赵德柱的手腕，疯狂倒抽他体内的神海境灵力。

    你不是潜伏者!你是那个新兵!

    赵德柱剩下的两只人眼瞪得快要掉出眼眶。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数据转接，这是一个拿自己识海当诱饵的绝户局!

    赵德柱怒吼一声，体内神海境的灵力强行逆转，试图震断林尘的左手。

    咔嚓!

    林尘的左手腕骨发出一声脆响，直接折成了一个扭曲的角度。

    但他的手指依然像铁钳一样死死抠进赵德柱的肉里。

    李长庚教你们签收快递的时候......

    林尘抬起那张沾满鲜血的脸。

    他的左眼死死盯着赵德柱，破裂的嘴唇往两边扯开，露出带血的牙齿。

    没告诉你们要先验货吗!

    话音未落。

    林尘那条碳化的右臂猛地抬起。

    他根本没有用手去拿剑。

    他直接用脚尖挑起地上那把卷刃的残剑，右腿膝盖发力，狠狠向上一顶。

    剑柄撞在膝盖上。

    剑锋带着破风声，笔直的往上窜去。

    林尘碳化的右臂顺势往下重重一砸，手肘精准的磕在剑柄底端。

    噗嗤!

    这把大夏基层补给兵用的劣质残剑，带着林尘体内最后压榨出来的一丝白夜剑骨生机，从赵德柱的下巴刺入，直接贯穿了他的天灵盖。

    黑色的污血顺着剑槽喷了林尘一脸。

    赵德柱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了两下。

    他体内的神海境灵力还没来得及爆发，就被这致命的一剑彻底切断了生机。

    光柱在这一刻剧烈闪烁起来。

    天上那只暗金色的巨眼似乎察觉到了底下的变故，原本缓慢转动的瞳孔猛地停住，死死盯住林尘的位置。

    一股比刚才庞大十倍的威压轰然降下。

    林尘顶不住了。

    他松开扣住赵德柱的手，整个人往后仰倒，重重摔在碎裂的地砖上。

    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嘴里涌出来，根本止不住。

    赵德柱的尸体直挺挺的砸在他旁边。

    帝尊!

    识海里，陈锋的声音带着极度的焦急。

    林尘连回话的力气都没了。

    他只觉得眼前发黑，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了重新拼装过一样，每一寸皮肉都在尖叫。

    但他没有闭眼。

    他侧过头，看着赵德柱的尸体。

    在那颗被贯穿的脑袋里，随着黑血的流出，一个散发着暗紫色光芒的硬块滚落出来，掉在汉白玉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尘的视线聚焦在那个硬块上。

    那是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碎片。

    表面布满了比天上巨眼还要复杂百倍的深渊魔纹。

    哪怕只是看一眼，都让人觉得灵魂要被吸进去。

    渊皇心核碎片。

    林尘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他太熟悉这玩意儿了。当年在深渊血瀑布，他砍碎了六尊渊皇，这种心核他拿来当垫脚石。

    但这块碎片不一样。

    碎片内部，有一根极细的红色因果线，正笔直的指向大夏第一防线......镇北军机大营的方向。

    也就是陈锋之前感应到的，第二块白夜剑骨所在的位置。

    林尘用折断的左手手肘撑着地，像条濒死的狼一样，一点点挪向那块碎片。

    天上的巨眼开始收缩。

    光柱的边缘出现了密集的裂纹。外面的呢喃声再次变大，七万炮灰的脚步声正在朝着废塔的方向汇聚。

    他们被巨眼彻底同化了，现在要来清理现场。

    林尘的手肘终于碰到了那块碎片。

    他没有去捡，而是直接张开嘴，一口咬住碎片，硬生生咽进了肚子里。

    碎片入腹的瞬间。

    一股极其狂暴的深渊信息流直接炸开，化作一幅清晰的坐标图，死死烙印在林尘的脑子里。

    林尘趴在地上，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七万人脚步声。

    他满是鲜血的脸上，扯出一个狰狞到极点的笑。

    大夏第一防线。

    林尘把嘴里的血沫子吐在地上。

    老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