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战车的车轮碾碎了地上的碎石。

    高达三丈的断头台虚影在溶洞上方彻底凝实。铡刀上缠绕着手腕粗的暗金色锁链，每一根锁链都往外渗着刺鼻的血腥味。

    三千龙雀卫踩着整齐的步伐压下来。黑压压的一片重甲，把仅存的空气挤压得干瘪发臭。

    最前面的战车上站着个披红袍的男人。

    大夏龙雀卫第一营统领，萧杀。

    他没看地上的沈青澜，也没看坑里的贺拔野。他的视线直接越过这堆烂肉，死死盯住躺在泥水里、肚皮高高鼓起的林尘。

    “甲字号炉子，淬体境。”

    萧杀念着手里的玉简。

    “能把李长庚和深渊特使全做掉，大夏军部养不出你这种怪物。放箭，连人带车一起射成肉泥。”

    没有任何废话。

    龙雀卫是皇室的杀人机器，他们不抓活口，只要死尸。

    咔咔咔。

    三百架诛魔重弩同时上膛。手臂粗的破甲弩箭对准了运尸车旁边的三个人。

    沈青澜跪在地上。

    她想把掉在地上的佩剑捡起来，可手指痉挛得根本不听使唤。斩龙台的威压直接压断了她的锁骨，骨头茬子扎破皮肤露在空气里。

    “林尘......”

    沈青澜嘴里往外吐着血沫子，嗓音嘶哑得漏风。

    “这回真得交代在这了。”

    林尘躺在泥水里。

    肚皮上那截白夜剑骨开裂的声音，现在听起来比打雷还要响。渊皇心核外泄的魔气已经顺着血管爬到了他的脖子上，皮肤表面全是青黑色的凸起，随时会把这具肉身撑爆。

    他在算计。

    老子不能死。

    陆长风死前吐出来的那句话，像一把生锈的刀在林尘脑子里疯狂搅动。

    十万剑修在天渊当电池。

    被大夏皇室当成阵眼抽了整整一百年。

    兄弟们还在地狱里熬着，老子要是就这么炸成一滩烂泥，到了地下都没脸见陈锋。

    怎么活下来？

    林尘充血的左眼死死盯着头顶那把巨大的铡刀。

    斩龙台是用来压制龙脉和气运的。上面的因果锁链已经锁死了这片空间。硬拼？淬体境的肉身连一根重弩都挡不住。

    他的视线往下移，落在不远处陆长风的尸体上。

    深渊死亡锚点的红光还在那截被抽出来的脊椎骨上闪烁。那道红光刚才直接穿透了地层，向深渊发送了定位。

    大夏的锁头。

    深渊的钥匙。

    林尘扯开嘴角，沾满黑血的牙齿露在外面。

    “青澜。”

    林尘的声音低得只有旁边的人能听见。

    “去把陆长风那根骨头拿过来。”

    沈青澜愣了半秒。

    “你疯了？那骨头上全是深渊锚点法则，碰一下连神魂都会被烧穿!”

    沈青澜吼破了音。

    “拿过来。”

    林尘用折断的左手手肘撑着地，硬生生把上半身抬起来半寸。

    “不然大家一起被射成马蜂窝。”

    上方。

    萧杀抬起的右手猛地挥下。

    “放。”

    崩!

    三百根破甲弩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像黑色的暴雨一样倾泻而下。

    “日你祖宗!”

    坑底的贺拔野狂吼一声。他用仅剩的右臂在地上一撑，整个身体像肉盾一样挡在林尘和沈青澜前面。

    噗噗噗。

    十几根弩箭瞬间贯穿了贺拔野的身体。暗红色的皮甲被炸碎，深渊肉芽被诛魔符文烧得滋滋作响。

    贺拔野咳出一大口带内脏的黑血，死死咬住牙关没退半步。

    沈青澜借着贺拔野挡住第一波箭雨的空隙，连滚带爬地扑向陆长风的尸体。

    她一把抓住那截发着红光的脊椎骨。

    接触的瞬间，深渊法则直接顺着她的手掌往上烧。皮肉被烤焦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沈青澜疼得直翻白眼，但她死死攥住骨头，转身扑向林尘。

    “给你!”

    沈青澜把骨头砸在林尘胸口。

    林尘没有用手去拿。他现在的双手已经彻底废了。

    他直接张开嘴，一口咬住了那截带着深渊锚点的脊椎骨。

    萧杀站在战车上，看着下面的举动，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补给兵的动作太反常了。

    面临万箭穿心的死局，不挣扎不求饶，反而去咬死人的骨头？

    “斩龙台，落铡。”

    萧杀是个从不留隐患的人。他直接跳过第二波弩箭，动用了镇国神器。

    半空中的青铜铡刀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巨大的铡刀带着碾压一切的法则之力，朝着林尘的脖子狠狠切下。周围的空间在铡刀的挤压下，发出一连串玻璃碎裂的脆响。

    林尘咬着陆长风的骨头。

    肚子里那块渊皇心核的魔气已经压不住了。白夜剑骨上的裂纹扩大到了一指宽。

    狂暴的魔气顺着林尘的喉管往外喷。

    林尘根本没去压制这些魔气。

    他把这些足以炸平半座瓮城的魔气，全部灌进了嘴里咬着的那根脊椎骨里。

    陆长风的脊椎骨本来就是深渊王庭的死亡锚点。现在被渊皇心核的本源魔气一催发。

    锚点彻底爆了。

    一道比之前粗壮百倍的猩红光柱，直接从林尘嘴里冲天而起，迎着落下的斩龙台铡刀狠狠撞了上去。

    大夏镇国神器。

    深渊王庭锚点。

    两股完全不属于这个维度的法则力量，在地下溶洞半空中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只有极度刺耳的割裂音。

    撞击的中心点，空间直接坍塌。一个方圆三丈的黑色漩涡凭空出现，漩涡边缘闪烁着代表空间乱流的银色闪电。

    斩龙台的铡刀被硬生生卡在半空，暗金色的因果锁链和猩红的深渊法则互相绞杀，把周围的青石砖连同上面的龙雀卫一起吸进漩涡里绞成血雾。

    “退!”

    萧杀大喝一声。

    他怎么也没算到，一个淬体境的废物，居然敢用肉身当导管，强行引爆深渊锚点去硬撼斩龙台。这种操作，相当于把火把扔进火药桶，自己绝对死得连渣都不剩。

    战车疯狂后退。

    林尘嘴里咬着的脊椎骨已经化成了一地灰烬。

    他的下巴被魔气反噬，皮肉全部消失，只剩下森白的下颌骨。

    肚子上的白夜剑骨彻底碎裂。

    但爆炸没有发生。

    上方两股法则对撞产生的空间坍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引力场。渊皇心核爆发出来的魔气，被这个引力场强行抽了出去，填补进了空间漩涡里。

    林尘赌赢了。

    他用深渊的锚点，给肚子里的炸弹找了一个比自己肉身大一万倍的泄洪口。

    “跳......”

    林尘用仅剩的下颌骨挤出一个字。

    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上方那个正在疯狂吞噬一切的空间漩涡滚了过去。

    沈青澜没有犹豫。

    她一把扯住被射成刺猬的贺拔野，拖着他一起扑向林尘。

    三个人瞬间被卷入黑色漩涡。

    在身体被空间乱流撕扯的最后一秒。

    林尘仰起头，那只充血的左眼死死盯着卡在半空的斩龙台铡刀。

    由于铡刀被深渊法则侵蚀，刀刃表面覆盖的青铜锈迹剥落了一大块。

    露出了刻在刀背上的一个名字。

    监造：陆长风。

    林尘的脑子嗡的一声。

    当年大夏皇室铸造斩龙台，用来抽干十万剑修真灵的阵法，是陆长风亲自监造的。

    除了皇室，陆长风就是唯一掌握天渊坐标的人。

    而这把刻着陆长风名字的铡刀，就是通往天渊的钥匙。

    漩涡闭合。

    地下溶洞重归死寂，只剩下一地龙雀卫的残肢断臂，和一辆被绞掉了一半轮子的青铜战车。

    萧杀站在战车边缘，看着空无一物的地面。

    手里的长戟捏得嘎吱作响。

    “封锁北境三十六城。”

    萧杀对着身后的副官下令。

    “被空间乱流卷进去，淬体境活不了。去查深渊那边的动向，陆长风死了，深渊绝对会报复。”

    痛。

    无法用文字描述的剧痛。

    林尘在空间乱流里滚着。

    渊皇心核的魔气被抽干了九成，剩下的那一成死死盘踞在丹田里。白夜剑骨碎成了渣，混在血肉里，强行维持着这具壳子没有散架。

    周围全是黑。

    失重感让他连上下左右都分不清。

    沈青澜和贺拔野已经不见了踪影，大概率是在乱流里被冲散了。

    林尘的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他即将彻底陷入昏迷的时候。

    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更不是深渊魔物的咆哮。

    那是一阵极度规律的敲击声。

    叮。

    叮。

    叮。

    铁锤砸在烧红的铁砧上。

    “陈锋......”

    一个沙哑的老头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你小子......怎么现在才来......”

    林尘猛地睁开那只完好的左眼。

    声音里透着一股熟悉的铁锈味。

    当年大夏第一剑团，掌管后勤辎重和兵器修补的老铁匠，王瘸子。

    他在血瀑布决战前三天，就已经被血魔王撕成了碎片，脑袋都被挂在深渊大旗上当了战利品。

    一个死了一百年的老熟人，在空间裂缝的尽头，叫着陈锋的名字。

    林尘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前方无尽的黑暗中。

    亮起了一团幽绿色的火光。

    火光中心，一座高达百丈的白骨熔炉正在熊熊燃烧。熔炉旁边，一个缺了半边身子的老头，正抡着一把断了柄的铁锤，一下一下地砸着一块通体漆黑的冥铁。

    老头停下手里的锤子，转过头。

    那张没有五官、只剩下一个大窟窿的脸上，正对着林尘下坠的方向。

    “壳子换了......但你身上的穷酸味......老头子我隔着三条街都能闻见。”

    老头咧开那个大窟窿。

    “带钱了吗？修剑，概不赊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