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血雾里，那座三层楼高的肉瘤跳动得越来越快。

    咚。

    咚。

    每一次跳动，地面上的青砖就往上拱起一寸。成百上千条成年人手臂粗细的暗红色触须从肉瘤底部扎进地脉，像贪婪的吸管，疯狂抽取着中州城地下残存的灵脉本源。

    林尘拖着半截归星残剑，踩着一地的碎砖烂瓦走过去。

    那些触须闻到了生人的味道，齐刷刷调转方向。上百条触须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暗红色的网，劈头盖脸地朝林尘砸下来。

    林尘连眼皮都没抬。

    暗金色的法相虚影在他背后闪烁了一下。没有天道法则加持，纯粹由十万英灵死气构筑的剑意，顺着他满是裂纹的右臂灌入断剑。

    “滚。”

    断剑由下至上撩起。

    灰白色的剑气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半月形的轨迹。

    没有震耳欲聋的音爆。那些粗壮的触须刚碰到剑气，就跟扔进油锅里的雪糕一样，连个声都没出就化成了一滩滩黑水。

    林尘脚下不停，欺身撞进肉瘤十步之内。

    他双手握住剑柄，腰部发力，带着暗金色光晕的断剑直挺挺地插进肉瘤正中央。

    噗嗤。

    剑刃切开厚实的表皮。一种切开陈年老牛皮的滞涩感顺着剑柄传到掌心。

    林尘手腕猛地一拧。

    丹田里的灰白剑种疯狂转动。十万剑修的杀戮本源顺着剑身，一股脑砸进这颗魔王之心的内部。

    肉瘤剧烈地膨胀了一圈，紧接着向内塌陷。

    砰!

    沉闷的炸裂声中，整座肉山四分五裂。黑色的浆液喷起两丈高，下雨一样浇在周围的废墟上。那些连接地脉的触须瞬间干瘪，变成一地灰白色的粉末。

    中州城地下的那股震动停了。

    林尘拍掉肩膀上沾着的一块碎肉，走到旁边一截断裂的汉白玉华表上坐下。

    胃里刚压下去的血腥味又翻了上来。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把断剑插在脚边的砖缝里。

    右臂上那三道属于李长庚的黑色剑纹烫得吓人。那是渡劫境大能留下的标记，哪怕隔着半个万界战场，这老狗也能随时定位他的位置。

    林尘没管手臂上的刺痛。他伸手探进怀里，掏出那个从楚狂人掩体里带出来的皮袋子。

    扯开系带，几卷泛黄的兽皮卷宗滑落在膝盖上。

    之前在地下密室，他只看了甲字七号试验体的那一页。现在，他要看看大夏军部和九霄天剑宗到底背着他干了多少腌臜事。

    翻开第一卷。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还盖着军部和巡天司的双重绝密印章。

    【甲字一号试验体。男，三岁。植入先天剑胚失败，排异反应导致骨骼融化，存活两个时辰。废弃。】

    【甲字二号试验体。女，七岁。植入剑胚成功。注入深渊劣魔渊血时，神智崩溃，沦为嗜血怪物。由督战队就地格杀。废弃。】

    林尘一页一页往下翻。

    【甲字三号......废弃。】

    【甲字四号......废弃。】

    直到翻到第五卷的中间部分，记录才出现变化。

    【乙字十三号试验体。男，十四岁。植入二品剑胚。成功融合深渊统领骨血。存活期超过五年。已送往九霄天剑宗‘剑冢’，作为二代容器备用。】

    林尘手指捏着兽皮边缘。粗糙的兽皮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看懂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打造超级打手的计划。这是一场惨绝人寰的“养蛊”。

    把修仙界难得一见的先天剑胚，像种庄稼一样强行塞进凡人小孩或者底层士兵的身体里。再用深渊怪物的渊血当肥料，催着这些剑胚生根发芽。

    等剑胚长熟了，再连皮带骨一起收割。

    李长庚那老狗卡在渡劫境，献祭了十万剑修换来的突破契机，肯定留下了极大的隐患。深渊法则是要吃人的。李长庚需要大量成熟的、沾染了深渊气息的先天剑胚，来替他承受反噬，或者替他铺平通往帝境的路。

    难怪当年大决战，九霄天剑宗要切断前线补给。

    不死那么多人，哪来那么多深渊怪物的本源精血拿来搞实验？

    “你们大夏吃起人来，连骨头都不吐，比深渊那帮没脑子的畜生专业多了。”

    林尘冷笑出声。

    身后传来一阵鞋底踩在黏液上拉丝的动静。

    沈督查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她身上的飞鱼服破了好几道口子，玄丹境的真气在破败的经脉里运转得很勉强。

    她看了一眼满地的黑水，又看了一眼林尘手里捏着的卷宗。

    “巡天司三年前就查过这个计划。”

    沈督查靠在半截断墙上，大口喘着粗气。

    “查过？”

    林尘合上卷宗，左眼斜睨着她。

    “查过还没被灭口，你们司长挺能藏啊。”

    沈督查苦笑了一下。

    “司长死了。两年前死在镇渊关外，对外宣称是遭遇了魔王级深渊生物。连骨头都没找回来。”

    她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大夏军部和九霄天剑宗联手，巡天司算个屁。我们司长查到‘剑傀容器’计划的核心账本时，就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他把大部分卷宗烧了，只留下一份名单，分成了三份，藏在三个不同级别督查的本命法器里。”

    沈督查盯着林尘的眼睛。

    “我手里有一份。”

    林尘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他在心里盘算。

    这女人现在无路可走。大夏军部的高层死绝了，天道崩塌，巡天司的底牌全废了。她现在只能倒向自己这个刚砍了楚狂人的法相境。

    她交底，是想换命。

    “你要什么？”林尘直奔主题。

    “活下去。还有......复仇。”

    沈督查咬着牙，眼眶里爬满红血丝。

    “司长是我义父。他被九霄天剑宗的剑修在背地里千刀万剐，神魂都被抽出来点天灯了。我这玄丹境的修为，连上九霄山门要饭的资格都没有。”

    她伸出右手。

    掌心向上。

    一团微弱的真气在她掌心旋转，慢慢凝聚成一块拇指大小的玉简。

    “这是名单的三分之一。上面记录了部分试验体最终的流向，以及那些还没被收割的‘半成品’现在藏在哪。”

    沈督查把玉简递到林尘面前。

    “我把名单给你。你带我活着离开中州。等你去九霄天剑宗清算的时候，带我一个。”

    林尘没接那块玉简。

    他站起身，走到沈督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暗金色的法相威压，哪怕只是漏出那么一点，也压得沈督查喘不过气来。她觉得膝盖发软，骨头缝里直冒凉气。

    “你搞错了一件事。”

    林尘伸出两根手指，夹住那块玉简。

    “我不带累赘。你能不能活，看你能跑多快。至于去九霄天剑宗......”

    他把玉简扔进怀里的皮袋子里。

    “那是我跟李长庚的私仇。你没资格插手。”

    沈督查脸色惨白。她引以为傲的谈判筹码，在这个连香火帝位都能随手扔掉的疯子面前，一文不值。

    “不过。”

    林尘转过身，看向外城难民营的方向。

    “这名单我收了。你现在去正阳门，告诉那帮拿着破铜烂铁跟触须拼命的难民。想活命的，顺着内城西边的御道往外跑。半个时辰后，中州城会被地脉反噬彻底吞没。”

    沈督查愣了一下。

    “你怎么......”

    “这魔王之心只是个外围的阵眼。楚狂人在地下掩体里搞的那个锁魂阵，连着整个中州的地脉。现在阵眼碎了，地火马上就会顶上来。”

    林尘拔出地上的断剑。

    “跑快点。我不管收尸。”

    沈督查不敢再废话。她强行提了一口真气，跌跌撞撞地朝正阳门跑去。

    林尘站在原地，神识探入怀里的皮袋子，读取了那块玉简里的信息。

    玉简里的名单很短，只有十几个名字。

    大部分名字后面都画着红色的叉。代表已经被收割，或者肉身崩溃死亡。

    林尘的视线扫过名单最上面的一行。

    那是一个用加粗朱砂标注的名字。

    【丙字一号试验体。代号：盲女。】

    【状态：剑胚成熟度九成。未植入深渊骨血，采用纯粹香火愿力温养。】

    【当前位置：中州外城，第七难民营。】

    林尘的眼神冷了下来。

    不用深渊骨血，用香火愿力温养？

    李长庚这老狗，到底在下多大的一盘棋？他不仅要深渊的力量，连凡人的香火也不放过。

    中州外城，第七难民营。

    林尘活动了一下脖颈，骨头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苍穹上那道还没完全闭合的裂缝。

    “李老狗。你留在中州的庄稼，老子替你收了。”

    林尘提着断剑，大步朝着外城的方向走去。

    废墟的阴影里，一只变异的锦衣卫怪物刚探出头，还没来得及发出嘶吼，就被一道灰白色的剑气钉死在墙上。

    黑血顺着墙砖往下流。

    下一卷的账本，已经翻开了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