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黑色的血水没过林尘的膝盖骨。

    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

    骨头缝里的死灰粉末被冻成硬块，连带着右腿那截帝境旧骨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林尘单手握着归星残剑，剑尖死死抵在脚下的地砖缝隙里。

    他现在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骷髅。

    左半边身子仅存的几根肉丝，在紫黑色的血狱法则下彻底化成了脓水。连骨架表面的那层暗黑色鳞片角质层，也被腐蚀得干干净净。

    痛。

    那种连灵魂都被放在磨盘上碾压的痛感，顺着颈椎骨直冲识海。

    墨渊庞大的脸庞在血海上方浮现。

    那张脸由几万加仑的渊血凝聚而成，几百只紫色的眼球在血水里上下沉浮，死死盯着底下的林尘。

    “初代，你的骨髓味道很涩。”

    墨渊的声音在血狱中回荡，带着居高临下的嘲弄。

    “放弃抵抗吧。你的暗红骨刺已经顺着网线去了魔池，你现在这具身体，连个空壳都不如。”

    “等本座的血狱把你的骨架彻底融化，你体内那颗轮回火种，就是本座重塑王座的最好材料。”

    林尘漏风的下颌骨上下开合了一下。

    他没有搭理墨渊。

    他的注意力全在自己的识海深处。

    危机远比墨渊说的更致命。

    十万剑修英灵录那暗金色的封面上，崩开了一条两指宽的裂纹。

    失去了第三页暗红骨刺的强行镇压，前两页封印的十万剑修怨气开始暴走。那些几千年来积攒的杀意和不甘，正疯狂撞击着林尘脆弱的识海屏障。

    裂纹还在扩大。

    三指。

    四指。

    林尘在心里快速盘算。

    再有半柱香，英灵录就会彻底炸开。到时候不用墨渊动手，十万剑修的怨气就能把他这具残破的骨架撑成粉末。

    必须在倒计时结束前，把这片血狱捅个窟窿。

    林尘空荡荡的右眼眶里，幽蓝色的火苗缩成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小点。

    他开始盘点手里的筹码。

    归星残剑的力量已经见底。

    太上吞天决在血狱法则的压制下运转不畅。

    他现在身上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只有刚才藏在肋骨缝隙里的那块大夏皇族心核。

    墨渊这老狗赌他不敢自爆轮回火种。

    那就比比看，谁的命更硬。

    三七号炉地宫外围。

    地下的风带着浓重的腥臭味。

    老瞎子走在前面，手里捏着一根烧了半截的暗红色线香。

    定魂香。

    香灰落在遍地的大夏剑修白骨上，烧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沈青澜跟在后面。

    她身上的军部高级督查制服已经被腐蚀性的瘴气烧出了十几个破洞，露出里面缠着绷带的肩膀。

    她手里那块刻着“听雨终章”的金属牌，正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烙铁。

    “沈丫头，前面的路走不通了。”

    老瞎子停下脚步，用手里的盲杖敲了敲面前那层暗金色的角质层。

    角质层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深渊阵纹，像呼吸一样起伏着。

    “这是三七号炉的总核防御甲壳，硬闯的话，法相境也得留下一层皮。”

    沈青澜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金属牌。牌子表面的残音谱符文正在疯狂闪烁，频率乱得像一团乱麻。

    “这牌子刚才震了一下。”

    沈青澜抬起头，盯着老瞎子的后背。

    “底层出事了。有人强行切断了渊骑中枢。是林尘干的对不对？”

    老瞎子干咳了两声，把手里的定魂香换了只手。

    “军部的命令是护送你进入核心区，拿到验收契约。其他人的死活，不在咱们的账本上。”

    “放屁!”

    沈青澜往前跨出一步，把那块滚烫的金属牌直接拍在前面的防御甲壳上。

    “大夏军部和天剑宗把十几万人当血包卖给深渊，这账本早就烂透了!”

    “林尘在底下挡着墨渊，他要是死了，这三七号炉的门谁也别想出去!”

    金属牌接触甲壳的瞬间。

    残音谱的白名单权限直接生效。

    暗金色的角质层像是遇到了滚烫的开水，迅速软化，往两边退开，露出一条直通底层的甬道。

    甬道深处，隐隐传来血水翻滚的轰鸣声。

    老瞎子叹了口气，把盲杖收进袖子里。

    “你爷爷当年留下这东西，是为了让你保命，不是让你去送死。”

    “我爷爷要是知道这炉子是用来炼大夏剑修的，他当年就会把军部那帮老东西全宰了。”

    沈青澜迈步走进甬道，头也没回。

    “他现在在哪？”

    “第七层，王座前庭。”

    “那就把阵法中枢的权限抢过来，给他开条路。”

    王座前庭。

    紫黑色的血水已经淹没到了林尘的胸骨。

    血狱的同化力量达到了顶峰。

    林尘左臂的尺骨发出一声脆响，直接断成两截，掉进血水里，眨眼间就被融化得无影无踪。

    “初代，你的时间不多了。”

    墨渊在血海上方发出怪笑，巨大的血水触手在半空中狂舞。“你识海里的东西快炸了吧？本座都能听到那些怨魂的哀嚎声了。”

    林尘没有去捡断掉的骨头。

    他松开归星残剑的剑柄，那只布满裂纹的右骨手，直接探进了自己的肋骨缝隙里。

    他摸出了那块大夏皇族心核。

    心核内部，那条微缩的九爪金龙虚影正在焦躁地游动。

    “你拿这块石头，已经切断过一次中枢了。”

    墨渊看清林尘手里的东西，笑声更加张狂。

    “同样的招数，对本座没用。在这片血狱里，大夏皇族的龙气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谁说老子要拿它砸你？”

    林尘单脚挑起归星残剑。

    残缺的剑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灰黑色的死线。

    他没有去砍墨渊，也没有去劈砍周围的血水。

    而是反手一剑，直接砍在了自己胸前那块大夏皇族心核上!

    “咔嚓!”

    心核表面的暗金色晶体直接碎裂。

    里面那条九爪金龙虚影，被归星残剑上的灰黑火焰强行逼了出来。

    林尘根本不给它逃跑的机会。

    他张开漏风的嘴巴，直接把这条九爪金龙虚影，连同碎裂的心核渣滓，一口吞进了肚子里!

    “疯子!”

    墨渊的怪笑声戛然而止。

    大夏皇族的本源龙气，跟初代剑帝的轮回火种，在底层逻辑上是绝对互斥的!

    林尘这么干，等于是往自己的油箱里扔了一把点燃的炸药包!

    “轰!”

    林尘空荡荡的胸腔里，爆出一团刺眼的暗金色光芒。

    大夏龙气和轮回火种在他的骨头缝里疯狂互撞。

    排斥力产生的恐怖冲击波，直接以林尘为中心，向外扩散。

    那些试图同化他的紫黑色血水，被这股排斥力强行推开了三尺。

    在翻滚的血海中，硬生生撑开了一个绝对真空的球形护罩!

    “咳......”

    林尘咳出一大口混着死灰粉末的残渣。

    他右腿那截帝境旧骨，在爆炸的冲击下，当场崩碎了三分之一。

    骨头渣子掉在真空护罩的边缘，瞬间被外面的血水吞噬。

    但护罩撑开了。

    血狱的同化被强行打断。

    识海里，英灵录封面上的裂纹停止了蔓延，十万剑修的怨气被这股排斥力暂时压制了下去。

    “你撑不了多久!”

    墨渊在外面疯狂砸击着真空护罩，血水触手抽打在护罩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排斥力一旦耗尽，你连渣都不会剩下!”

    “那就不让它耗尽。”

    林尘抬起头。

    他空荡荡的右眼眶里，幽蓝火苗死死盯着头顶被封死的天坑方向。

    “算算时间，那丫头也该到了。”

    话音刚落。

    深渊第七层的穹顶，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就像是有一头远古巨兽在地表上方翻了个身。

    紧接着。

    一道刺眼的暗金色光柱，无视了李长庚神念缝合的空间壁垒，直接从地宫上方贯穿下来!

    光柱准确无误地打在林尘胸腔里的那股排斥力上。

    三七号炉总核区域。

    沈青澜双手死死按在阵法中枢的控制台上。

    那块听雨终章金属牌已经深深嵌进了台面里。

    她的十根手指往外渗着鲜血，顺着台面的纹路流进阵法核心。高维能量的反噬让她的双臂皮开肉绽。

    “权限接管。”

    沈青澜咬破舌尖，吐出一口本命精血，喷在控制台上。

    “大夏军部最高督查院特派，沈青澜，强行开启三七号炉底层排污井!”

    轰隆!

    王座前庭的地面开始大面积塌陷。

    墨渊引以为傲的血狱，在这股来自阵法总核的绝对权限压制下，开始疯狂倒灌进地底的裂缝里。

    “不!”

    墨渊拼命想要收拢血水，但他根本扛不住整个三七号炉的底层排污吸力。

    庞大的血海被卷成一个漩涡，顺着地砖裂缝漏了下去。

    林尘站在塌陷的边缘。

    他身上的排斥力在光柱的牵引下，渐渐平息。

    他知道，沈青澜把权限抢过来了。

    这丫头，够狠。

    金属牌的共鸣顺着光柱，在林尘的识海里建立了一条单向通讯通道。

    通道里传出沈青澜带着喘息的声音。

    “林尘。”

    “还没死。”

    林尘用归星残剑撑着残破的骨架，吐出三个字。

    “排污井只能开十息。”

    沈青澜的声音在识海里回荡，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阵法反噬的雷光正在顺着控制台往她身上爬。

    “十息之后，天剑宗留在中枢的后门就会反噬。到时候，整个第七层会被彻底锁死，连空间锚点都会被抹除。”

    “足够了。”

    林尘看了一眼脚下那口已经被铁水填满一半的青铜棺材。

    棺材底部的黄色绸缎上，那条通往魔池的空间通道还在闪烁着微光。

    “通道打开，我要顺着李长庚留下的线，去魔池。”

    通讯通道里安静了一瞬。

    沈青澜站在控制台前，看着光幕上代表林尘生命体征的那微弱红点。她知道魔池是什么地方。

    那是深渊第一层最核心的腹地，李长庚的本体和深渊的高层都在那里。

    林尘现在连肉身都没了，只剩下一具随时会散架的骨头。英灵录的裂痕还在，去魔池，跟送死没有任何区别。

    “你疯了。”

    沈青澜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扣出十道血痕，指甲盖全部崩断。

    “你现在的状态，去了就是给他们送高维渊晶!退回来!我用权限开一条直通黑市的路，老瞎子有药，能保住你的火种!”

    “退不了。”

    林尘漏风的嘴巴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他把归星残剑从地上拔了出来，灰黑色的火焰在剑刃上重新燃起。

    “大夏第一剑团的账，还没算完。十三营区那七万炮灰的血，也不能白流。”

    “李长庚想拿老子的骨髓去换他那身狗皮，老子得亲自去把他的皮扒下来。”

    通道里的杂音越来越大。

    十息的倒计时已经过半。

    沈青澜死死盯着光幕。

    “值得吗？”

    她咬着牙问，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音。

    “为了那些早就把你卖了的高层，为了这个从根子上就烂透的大夏，你连命都不要了？”

    “老子不为大夏。”

    林尘单脚踏在青铜棺材的边缘。

    “老子只为自己这口气通达。”

    通讯通道面临崩溃。

    中枢的后门程序开始疯狂反噬，沈青澜的双手被阵法反馈的雷光劈得焦黑。

    她没有抽手。

    她隔着几万丈的地层，隔着深渊与人族的生死界限，问出了最后那句话。

    “若你死呢？”

    声音穿过金属牌的共鸣，砸在林尘空荡荡的胸腔里。

    林尘停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把锈迹斑斑的归星残剑。剑刃上，属于大夏第一剑团的灰黑火焰，正在进行最后一次跳动。

    “若我死。”

    林尘单手握剑，整个人直挺挺地朝着棺材底部的空间通道砸了下去。

    “那就让整个深渊，给我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