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的风声变成了尖锐的哨音。

    林尘残破的骨架像一块石头，直直砸向魔池主井的深处。

    紫黑色的雾气扑面而来。这根本不是气态，更像是某种高浓度的强酸。雾气刚一接触到他白骨上的裂纹，就发出刺耳的滋滋声，把本就稀薄的骨膜腐蚀出大大小小的坑洞。

    林尘没去管这些。

    他空荡荡的眼眶死死盯着下方。

    李长庚在这底下待了半个月，用十几万大夏剑修的命熬炼高维渊晶。那老狗既然跑去了三十三天上界，走得那么急，这锅浓汤里绝对还有没捞干净的骨头渣子。

    “砰!”

    林尘单腿重重落地。

    巨大的反作用力顺着他仅剩的左腿骨直冲盆骨。大腿根部的骨缝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错位声，死灰色的粉末炸开一圈气浪。

    主井底部的空间大得出奇。

    脚下全是暗红色的结晶体。这些结晶体内部还残留着未被抽干的血丝。

    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青铜熔炉。

    熔炉的盖子已经被掀翻在一旁，炉底还烧着幽绿色的残火。炉壁上挂满了干涸的黑色血浆，空气里的腥臭味浓得能把活人直接熏晕过去。

    林尘单手拎着归星残剑，一瘸一拐地往熔炉走。

    “咔哒。”

    脚下的结晶体被踩碎。

    熔炉背后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李掌教交代过，谁也不许靠近丹炉。”

    一个沙哑到漏风的嗓音从阴影里飘出来。

    一个穿着大夏巡天司黑袍的人影慢慢走了出来。他手里提着一把宽刃长刀，但诡异的是，他的脖子上顶着的，却是一颗长满脓包的血魔头颅。

    拼接怪。

    李长庚用大夏修士的尸体和深渊高阶魔族的器官，硬生生缝合出来的看门狗。

    林尘停下脚步。

    左手的三根指骨在剑柄上搓了搓。

    “巡天司的人，死了连尸体都被李长庚拿来废物利用。你们这差事当得挺尽兴。”

    那拼接怪根本不接话茬。

    长刀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火星，他粗壮的双腿发力，跨过十几丈的距离，一刀劈向林尘的颈椎骨。

    林尘连躲都没躲。

    他抬起仅剩的左臂，归星残剑自下而上撩起。

    剑刃上附着的灰黑火焰迎风暴涨，直直撞上长刀的刀锋。

    只听“当”的一声脆响。

    长刀的刀刃被灰黑火焰像切豆腐一样融出一个缺口。剑势不减，顺着缺口一路向上，直接把拼接怪握刀的右臂齐根卸了下来。

    黑血喷了林尘一身白骨。

    拼接怪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惨叫，还想用剩下的左手去掐林尘的脖子。

    林尘反手一剑，剑柄重重砸在他的膝盖骨上。

    “咔嚓。”

    拼接怪跪倒在地。

    林尘一脚踩在那颗血魔头颅上，剑尖捅进他的喉咙。

    就在这时。

    林尘识海深处的英灵录猛地一震。

    代表陈锋的那团魂火，亮度突然暗了一大截。

    林尘拔出剑，甩掉上面的黑血。他闭上空荡荡的眼眶，借着之前分给陈锋的那半截肋骨，将意识强行投射到左侧排污通道。

    排污通道里。

    齐腰深的黑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陈锋的残魂已经凝结成了半实体。他手里握着一把由雷霆剑气凝聚而成的宽刃巨剑，胸口的魂火被削去了三分之一，边缘还在往外冒着虚无的白烟。

    他身后，站着几百个同样残破的先锋营剑修残魂。

    挡在他们前面的，是一面刻满深渊符文的巨大黑石碑。

    这就是李长庚留在这里的空间锚点。

    石碑顶端，盘腿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

    老头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道袍，手里捏着一串由人指骨串成的念珠。

    “陈统领，一千年了，你这脾气怎么还是这么糙。”

    老头拨弄了一颗念珠，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下方的陈锋。

    “你主子林尘已经是个自身难保的骨架子。李掌教早就带着高维渊晶去了上界，很快就能登顶帝境。你们这群连肉身都没有的孤魂野鬼，跑到这排污沟里来拔锚点，图个啥？”

    陈锋把巨剑插在黑水里，撑着半透明的身子。

    他那张粗犷的脸上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图扒你这老狗的皮。”

    这老头林尘认识。

    当年大夏第一剑团军需处的副官，王富贵。千年前那场背刺，就是他在粮草里下了软筋散，导致先锋营在血瀑布前全军覆没。

    没料到这老东西也没死，反倒被李长庚练成了镇守锚点的阵灵。

    王富贵叹了口气。

    “不知死活。”

    他捏碎了一颗指骨念珠。

    黑石碑上的符文亮起刺眼的血光。排污通道里的黑水剧烈翻滚，无数只长满倒刺的深渊触手从水底钻了出来，卷向先锋营的残魂。

    “结阵!”

    陈锋怒吼一声。

    几百名先锋营残魂没有丝毫犹豫，踩着黑水，结成了大夏剑阵中最不要命的冲锋阵型——破军。触手拍在一个年轻剑修的残魂上。

    那剑修连吭都没吭一声，半边身子直接被抽散。但他手里那把虚幻的断剑，却死死钉在了触手上面。

    “炸!”

    年轻剑修大喊一声。

    他主动引爆了自己仅存的魂力。

    一团刺眼的白光在黑水里炸开，把那根触手炸成肉泥。

    代价是，这个年轻剑修彻底灰飞烟灭，连回到英灵录重生的机会都没了。

    林尘在主井底部猛地睁开眼。

    颈椎骨的缝隙里发出咔咔的爆响。

    先锋营在拿命填。

    那面黑石碑连着主井里的青铜熔炉，只要熔炉还在给锚点供能，王富贵的触手就杀不完。

    林尘拖着残破的左腿，大步冲向那座青铜熔炉。

    熔炉底下，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八卦聚灵阵。阵眼的凹槽里，放着一块拳头大小、散发着刺眼紫光的晶石。

    高维渊晶的残料。

    李长庚走得太急，这块还没完全提纯的半成品没来得及带走，直接被当成了维持锚点运转的电池。

    林尘双手握住归星残剑的剑柄。

    剑尖对准聚灵阵的阵眼。

    “给我断!”

    他腰部仅剩的几根脊椎骨发力，整具骨架拉成了一张满月弓，狠狠一剑刺了下去。

    剑尖扎在八卦阵的生门上。

    “轰!”

    一股排山倒海的反震力顺着剑柄撞进林尘的骨头里。

    他右边肩膀的肩胛骨被震出一条三寸长的裂缝，死灰色的粉末扑簌簌往下掉。

    但聚灵阵的运转轨迹被这蛮横的一剑硬生生卡停了一息。

    凹槽里的高维渊晶暗了一下。

    排污通道里。

    王富贵脚下的黑石碑闪烁了两下，血光黯淡。

    水底那些疯狂舞动的触手跟着僵硬了一瞬。

    陈锋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一把拔出插在黑水里的巨剑。

    胸口的魂火猛地收缩，然后像火药桶一样彻底炸开。

    原本半透明的躯体，在这一刻竟然燃烧起了刺眼的雷光。大夏第一剑团先锋营统领的本命绝学——奔雷斩。

    “先锋营!”

    陈锋双手举剑，声音盖过了黑水翻滚的轰鸣。

    “随我赴死!”

    剩下的几十个还没被抽散的先锋营残魂，同时举起了手里的断剑。

    他们没有冲向触手。

    而是化作一道道流光，直接撞进了陈锋手里的巨剑中。

    每撞进去一道残魂，巨剑上的雷光就暴涨一分。

    当最后一道流光融入剑身，陈锋手里的巨剑变成了一根通天彻地的雷柱。

    王富贵坐在石碑上，那张干瘪的脸终于变了颜色。

    “陈锋!你疯了!你这是在烧本源，这剑劈出来，你连做鬼的资格都没了!”

    老头慌忙去摸手里的念珠，想要重新激活阵法。

    陈锋根本没理他。

    他拖着那根巨大的雷柱，踩着翻滚的黑水，大步流星地冲向黑石碑。

    “王富贵。”

    陈锋高高跃起，双手握剑，对准老头的脑袋狠狠劈了下去。

    “这一千年的账，老子今天连本带利收了!”

    “咔嚓!”

    雷柱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压，直接劈在黑石碑的顶端。

    王富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这股雷霆剑意气化。

    黑石碑从中间裂开一条巨大的缝隙。

    紧接着，整块石碑在雷光中轰然炸碎。

    空间锚点，拔除。

    主井底部。

    青铜熔炉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底下的八卦聚灵阵彻底熄灭。

    那块拳头大小的半成品高维渊晶从凹槽里滚了出来，落在林尘脚边。

    林尘拄着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虽然他连肺都没有，但这是一种刻在灵魂深处的生理反应。

    他低头捡起那块渊晶。

    晶石入手极重，至少有上千斤。

    里面流淌着紫黑色的粘稠液体，但在液体的最中心，却封存着一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碎片。

    林尘空荡荡的眼眶缩了一下。

    那是一截剑尖。

    剑尖上，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夏”字。

    大夏皇族老祖的佩剑碎片。

    这东西怎么会封在李长庚熬炼的高维渊晶里？

    林尘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线索。

    李长庚用大夏剑修的命熬炼渊晶，准备去上界换飞升的门票。但这块半成品里，却留着大夏皇族老祖的剑尖。

    这说明，大夏皇族根本不是在和李长庚做交易。

    他们是在李长庚的锅里下了套。

    只要李长庚带着这些渊晶去了上界，大夏皇族老祖就能通过这截剑尖，直接远程抽干李长庚的本源。

    黑吃黑。

    连渡劫境的九霄天剑宗掌教，都被大夏皇族当成了免费的打工人。

    林尘把这块渊晶塞进左边肋骨的空隙里。

    这玩意儿里的能量，足够他重铸肉身的第一步了。

    就在这时。

    识海深处的英灵录传来一阵刺痛。

    林尘翻开第一页。

    先锋营的页签上，原本密密麻麻的名字，现在已经灰暗了一大半。足足有三百七十二个名字，变成了死灰色，连一丝魂力波动都没留下。

    这意味着，他们连回英灵录沉睡温养的机会都没了。

    彻底魂飞魄散。

    一团只有黄豆大小的魂火，晃晃悠悠地飘出排污通道的虚空，落进林尘的掌心。

    陈锋的脸在魂火里若隐若现，虚弱得连五官都快糊在一起了。

    “统帅......”

    陈锋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锚点拔了......那老狗的后路断了......”

    林尘左手仅剩的三根指骨死死护住那团微弱的魂火。

    “干得好。”

    林尘没有多说一个字。

    他把陈锋的魂火小心翼翼地送回颈椎骨的缝隙里温养。

    他抬起头，看向头顶上那条深不见底的通道。

    大夏第一剑团先锋营用三百七十二条命，斩断了深渊第一层对防线的持续干涉。

    现在，门关上了。

    该去上京城，找那个坐在龙椅后边下棋的老怪物算总账了。